二十一场婚礼

在一个月内，你有参加过二十一场婚礼的经历吗？
　　 在连续接到18张请柬的那两个星期，袁小小已经暗暗开始为之后悲惨的生活做准备了。
　　 18人里，有4人是大学时关系不错的朋友，每人至少得600元，就是2400元。有6人是高中时的同学，关系谈不上多好，但少了400元是拿不出手的，又是2400元。有2人是初中同学，那时候嚷着一辈子不离不弃的友谊，再回首她已完全记不清那两位同学究竟是长什么样子了，可既然人家已经邀请了她，她袁小小就绝对做不出不闻不问就让它过去这种事，想了想，每人200元还是得包的，400元又这么没了。如果说这些邀请尚且可以理解，袁小小不懂为何长期去做发型的那个“艺术总监”会邀请她，偶尔在球场一起打羽毛球的吐槽姐会邀请她，甚至不过是因为话痨，每次吃饭都和楼下小食店的软妹子聊几句，这软妹子竟然也邀请了她。袁小小实在不明白这类关系该包多少红包才叫合适，但想想自己之后会吃土的日子，每人200元是不能再多了，又去了600元。她真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封了，平日里那些她那引以为傲的小温情，此刻就像一座火焰山。
　　 除此之外还有三人，袁小小知道这三人每人少了800元，她都不好意思。一位是大学恩师陈教授，她儿子的结婚也定在了10月1日，袁小小当初自己反复说着一定让老师记得邀请她的；一位是才出来工作时，给她很多帮助，带着她成长的同事姐姐；还有一位是她曾经在一起三年的前男友瑞杰。袁小小想着，这2400元，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减少的，她是有志气，且知恩能报的姑娘。
　　 袁小小把四张银行卡里的钱都统计了，总共是11533元，十八场婚礼需要花出8200元，她可支配的钱只剩下了3333元，加上皮夹里的260元，3593元是她剩下的全部积蓄。如果在积蓄花完之前，她还没有找到一份工作，那就真的会很凄惨了。想着便觉得无比寒冷的她，默默地点开了某求职网站，开始把一张张的简历投了出去，甚至还投了那家不孕不育医院写文案的工作。
　　 可，时间一天天的过去，袁小小投出的大量简历，至今仍没有一家给出回应。为了节省钱，她开始在超市里买最便宜的折扣大米，1.68元/斤。晚上八点之后再去买熟食，还不停地在各种试吃食物面前晃荡，直到某酸奶促销员实在看不下去，对她说，“美女，你已经在这试吃了六杯酸奶了，如果喜欢这口味就买一盒吧。不喜欢的话，你可以去试试其它品牌的。”她才有些尴尬的走出了超市。
　　 袁小小走在街道上，似乎感觉到路人都在吃甜筒，在吃铁板鱿鱼，在商量着明天去哪里吃顿味道巴适的火锅，哪儿的伤心土豆条辣的惨绝人寰，哪儿的西昌火盆烧烤好吃到不要不要的，她想着这些，便觉得这或许就是她人生最灰暗的时光了。
　　 回到小区院子里，守门的李大爷叫住了她，她琢磨着自己又没超过十二点进大门，不会是想让她缴纳开门费吧，某种不安感向她袭来。
　　 李大爷乐呵呵的走向了她，“这小丫头片子最近是怎么呢？状态好像不是很好啊。平日里就你话最多，嘴最甜，进门也总要聊几句才回家，今儿怎么像一朵要嫣儿的花啊。”
　　 “哎呀，李大爷，我最近是因为身体有些不适呢，所以闹腾不起来呀。但不要紧的，就是有些闹肚子。”袁小小顺口找了个不痛不痒的借口。
　　 “那可要引起要注意啊，你说这年纪轻轻的孩子，别让闹肚子把活力都搞没了啊。这周没你过来闹腾，我还真有些不习惯了。”李大爷说得倒是大实话，平日里袁小小经过门卫室时，总喜欢进去和他聊聊天，李大爷还想给她介绍对象来着。
　　 “好的好的，我一定会注意的。李大爷，你还有什么事情吗？如果没有我就回去休息了。”袁小小知道不是缴纳开门费就放心多了，因为一元钱而如此紧张，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搞笑了。
　　 “瞧我这记性，喊住你是因为今天你的房东刘阿姨过来了。等你很久，你一直没有回来，她就先回去了。”李大爷边说边走向门卫室，“她给你带了一件好东西，让我帮忙转交给你。”
　　 袁小小琢磨着自己的房租不是还有四个月才到期吗，幸好之前选择的是半年一付，她第一次觉得房租半年付是一个多么棒的选择，而似乎忘了就在两个月前，还在为一次性拿出那么多钱而心痛不已。“什么好东西啊，是不是好吃的啊？哈哈哈……”排除了交房租的可能性，袁小小觉得要轻松一些了。
　　 “你还没说错，真是好吃的，到时候你一定要多吃点啊。”李大爷笑呵呵的把一张红红的请柬递给了袁小小。
　　 那么几十秒，袁小小都傻掉了，忘记了要伸手接过李大爷递过来的请柬。“这小姑娘，傻愣着干嘛，就是给你的，刘阿姨她女儿从迪拜机场回来了，找了个南京的男朋友，这事你是知道的吧。这不，国庆节就回成都办婚礼了。以前你老围着刘阿姨问她女儿的故事，现在你可以亲自去看看，随便问什么都可以了。”李大爷把请柬压到了袁小小的手上。
　　 袁小小那一刻的心情是崩溃的。她想着刘阿姨平日里没事总喜欢给她讲故事，还时不时过来帮她做卫生，对她照顾有加，俨然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可，这得包多少红包啊？那3593元，这周已经花了62元，剩余的3531元，扣除这第十九场婚礼的600元，就只剩下2931元了。
　　 “那李大爷……你是不是也要去参加刘阿姨女儿的婚礼啊？”袁小小缓过神之后，有气无力的问道。
　　 “又没有请我，我去干嘛。估计平时你和刘阿姨关系太好了，人家不请你都觉得不好意思。至于我嘛，也没有什么非要邀请的理由嘛。”李大爷的这番话，又给袁小小补了一刀，还不见血。
　　 “哦，也是……”袁小小看了一眼请柬上的大红心，转身向一单元走去。
　　 “对了对了，小小啊，这个月的卫生费和水电费也要收了，晚上家里要留人啊，收费的阿姨就这几天去收。”李大爷扯着嗓子，对着袁小小的背影吼着。
　　 袁小小默不作声的回到了家里，甚至连客厅的灯都没有开，摸黑的回到了卧室才开的。打开电脑登录求职网站后台，发现还是没有收到任何回复消息。那一夜，袁小小辗转难眠，在起床上过厕所之后，索性又把电脑打开，登录QQ，刷新了几次空间觉得没什么意思，她登录了微博和豆瓣，反复刷新了很多次后，又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她拿出手机，把朋友圈刷新了几次，还是觉得无所事事。时间显示已是凌晨两点半，她想找人聊天，却发现被朋友们称为“外交达人”的她，此刻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打扰聊天的人。
　　 一个人消耗时间最好的方式，莫过于电影和阅读。袁小小找不到合适的电影可看，便在书架上随手拿起了《人间失格》，是日本小说家太宰治的。小说的第一句话，“我这一生，尽是可耻之事”便牢牢吸引住了她的眼光。袁小小记不清这本书究竟是在哪一年哪一个地方购买的，又为何一直没有读过它。但她觉得，翻出它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拥有了它。袁小小在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哭了很多次，可那种压抑感，却又让她觉得安心。“我们认识的小叶，个性率真、幽默风趣。只要不喝酒，不，就算喝了酒……也是个像神一样的好孩子。”这是袁小小第一次大哭的节点，她觉得叶藏所有的悲哀与软弱，在这句话里都可以得到安慰。其实，她就是又矫情了。
　　 袁小小起床时，已是下午。她熬了一小锅稀饭，下着从家里带来的豆腐乳，匆匆便喝完了。可她实在太想吃肉了，忍不住给好朋友樊如意打了一个电话。“小小啊，医院这会儿正忙了，先不说了，下了班给你回电话哈。”电话接通后，还没等袁小小说什么，樊如意一句话就挂了电话。袁小小依旧无所事事的在家里折腾，直到樊如意的电话打来，说是让她过去吃饭，给她做了好吃的，炖了从老家带回来的本地鸡。
　　 袁小小带着十二分感激赶到了樊如意的家里，是李璐给她开的门，当时樊如意正忙着在厨房里炒菜。说起李璐，袁小小是心存感恩的，这个比她小三岁的女孩子对她可谓照顾有加，从老家带了好吃的，总不忘让樊如意给她打电话一起吃。她想，能遇到这样的室友，真是樊如意的福分啊。
　　 袁小小闷着头一个劲吃肉喝鸡汤，对樊如意和李璐的对话，有一句没一句的表示回应。可，樊如意根本不知道她究竟为何这般饥渴，兴高采烈的说着，“小小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一定想不到的。”袁小小警惕地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要传进耳朵了，“你不会说自己要结婚了吧？你又没有男朋友……”，还没等樊如意一口气宣布这个好消息，袁小小就迫不及待地想确定自己的想法。“你想什么啊，当然不是啦，我有男朋友能不告诉你嘛。但你还真猜对了，是一个关于结婚的好消息，哈哈哈。是李璐要结婚了，她一直让我别告诉你，觉得如果贸然邀请你不是很好，但你既然来了，我们还是应该祝贺她一下的，来，举起鸡汤，我们干一杯。”
　　 还没等袁小小作出反应，李璐便害羞的说道，“小小姐，不好意思哈。不是不想告诉你的，是觉得不好意思而已，但既然如意姐已经说出来了，那我就厚着脸皮邀请你参加哟，就在十月一号那天。”袁小小明白这礼金是少不了，硬着头皮回答，“那是好事啊，必须得参加啊。如意，来来来，我们再喝一碗鸡汤，希望璐璐的婚姻生活幸福美满。”袁小小把肚子撑的不能再圆了，才万分舍不得的把筷子放下。樊如意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说就知道她最喜欢吃自己做得菜了。
　　 回家的路上，袁小小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为了吃顿肉，结果接下了十月份的第二十场婚礼，这下说什么她也不能再出去和朋友见面了。2931元再减去400元，就只剩下了2531元了。
　　 之后的一周，是袁小小长那么大过得最紧张的一周。为了不被饿死，在昔日同事的介绍下，她去做了卫生巾促销兼职，虽然每天在超市里要站很久，但一天120元的收入，还能日结，让她的焦虑有所缓解。眼看着还有几天就是十月一日了，她心想也认了，二十场婚礼就二十场婚礼吧。可母亲的一个电话，瞬间又加重了她的焦虑。
　　 “小小啊，妈妈之前一直忙，收到的请柬太多了，把有件事搞忘了。你刘叔叔的儿子刘云超，你知道吧。就是跟你关系特好那男生，小时候人家还帮你补习英语了。”袁小小妈妈那快速的语气，真像一把匕首。
　　 “老妈，其实我最近也收到了很多的请柬……”袁小小一听母亲那口气，就提不起劲回话。
　　 “你说什么呢？好像信号不是很好。是这样的，刘云超十月一号在成都办婚礼啊，这次主要是邀请成都的朋友。在老家办时，刘叔叔请了我。但小超还单独给你发了一个请柬，是参加成都的那场。他说你远，来不及回家参加，就在成都参加吧。地址我已经拍照发在你的微信上了，你去看一看啊。”
　　 “确定，还可以这样……”袁小小被震惊的不知如何回话。
　　 “小小啊，你到底听到没有啊，记得参加哟。钱你就不用包太多了，有个意思就行了。我先挂了，她们等着我打麻将。”还没等袁小小应声，她的母亲已经挂了电话。
　　 这是袁小小收到的第二十一场婚礼信息，就在十月份。
　　 二十一场婚礼结束后，袁小小不得不面对山穷水尽吃土的日子，当然她最怕的显然不是吃土，而是再有人打电话邀请她参加婚礼，所以除了公司和家里的电话，她一概不敢再接了。
　　 之后，袁小小生了一场重病，在樊如意所在的医院趟了半个月。好了后，她成天对母亲和樊如意嚷着帮她介绍对象，她想要结婚，办个大大的婚礼。母亲倒很激动，不知袁小小是如何开窍的，原本被情所伤，说她再也不愿意交往男朋友的。
　　 其实，谁都不知道，袁小小那天只亲自赶去了两场婚礼现场，其余的都是带礼。而其中一场就是瑞杰的，她觉得新娘真漂亮，她再也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