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梦外
作者: 秋水老狼
时间: 2015-04-22
阅读: 164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的故乡在那遥远的小山村,村头有一片杨树林,霞子家就在林边住,这片林子是我们小时候的乐园。我和霞子有点偏亲,她管我叫五哥。稍大,心里朦胧了,她曾送我
我的故乡在那遥远的小山村,村头有一片杨树林,霞子家就在林边住,这片林子是我们小时候的乐园。我和霞子有点偏亲,她管我叫五哥。稍大,心里朦胧了,她曾送我吃的玩的用的,我知道那是取媚,但我找各种理由拒绝了。因为,霞子有先天性肺结核病。她弟弟叫群子,我们玩时常带上他。
我知道她的死讯,已是她死后的第二年了,那年她21岁。
就在那年秋的某夜,我做了一个离奇的梦。下面就是这个梦的情景再现。
群子把小炕桌放上,我们摆上书本,开始复习。她坐在炕里,和我对面,群子把一头。
“五哥,你看看,这个公式我导得对不?”她递过厚厚的练习本。我伸脖子看了一眼,暗自好笑,她二哥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还把我请来陪着复习呢!高考都临近了,她却刚刚鼓捣平方差公式。就这点文化水儿,也想考大学?我只是心里暗自合计,还是伸手接练习本。
我心里迸出一个大大的“惊叹号”,脸“腾”地一下热到耳根,心猛跳起来。原来,我隔着厚厚的练习本看到也感觉到,她那纤纤而少血色的手指,昵着我的手背在摩挲,细腻的手指肚凉凉的。而她的表情却还是在认真地讨教,好像她偷偷摩挲我的手背只有她自己知道“阴谋得逞”,我的潜智商是零,只配停留在讨论平方差公式上。我惊愕的表情让她明白了我已经感觉到了她的“阴谋”,她也紧张慌乱了,却更大胆地昵着。我想把手抽回来都不能,说不准是我的手还是她的手在发抖,以至于练习本角都瑟瑟地颤动着。越这样我越紧张,真怕群子看见我们这种公然而偷偷地“大逆不道”,忙瞅了群子一眼。他人虽然还是群子,模样身材却都成了他二哥,硬撅撅的头发,黑黑的短髭,厚厚的嘴唇,四方大脸的,还在那拙手笨脚地“抠”计算题呢。
我和霞子都怕我俩的“偷偷摸摸”被发现,昵在一起的手却分不开,彼此都很心慌意乱,说不明白是谁不愿分开,明知道稍微使点劲就能办到,却好像这点劲谁也没有,就这么心情紧张着。
这时候,在外屋烀猪食的她二嫂偏偏推开门,胳肢窝里夹根烧火棍进来。棍头被烧着了,蓝白色的烟袅袅的,把目光送向我们,带着好象什么都看明白又什么都不说的微笑,到南炕沿儿那抿上一支扁扁的,细细的旱烟,吹吹烧火棍头的火,嘴唇发出“啵啵”的声音,把烟对着了,鼻里嘴里喷云吐雾地出去了。
我终于抽回自己的手,带有责备的意思瞥了她一眼,旋即难为情地耷拉下眼皮。因为她虽然表情认真、严肃,但里面含着的却是神秘挑战的期待。我清楚,那假认真是花大功夫板着,是要瞒着群子的。
我心里慌乱如麻,公式也看得恍恍惚惚,不敢抬头看她,怕与她目光相对。
突然,我感觉到对面情况异常,浑身出奇地不自在。猛抬头,只见她两眼定定地盯着我,眼珠黑黑的,黑得发亮,亮得瘆人。我顿时浑身都酥软了,失口惊道:“你……不已经……”
“谁说我死了!”她声音怪戾,带着哭味儿。显然,她恨我知道她死了,这是她最不容别人知道的隐私,尤其是我。现在让我点透了,她恨到极点。所以话刚刚到“谁”字的后面,眼珠陡然变蓝,俶尔化为莹莹的绿色,“唰”地一下电射出两注射线般的利光,穿向我的两眼,指甲也“噌”地一下长出五寸。随着“射线”,指甲狠狠地叉向我的脖子,潜意识里是她活着得我陪着,她死了我不该不陪着,我应该比她早死或者一块死,我都死晚了!
“啪!”我两脚同时用力,踹在桌子的横撑上,腰一挺,借着反弹之力,背越式弹出前窗,落在院心,旋即悠悠而起,抻开太空步,在空中划出一条弧,越过大门粱,飘落在路旁的杨树林边。
我好快慰呀,为我能在情急之际,善于腾空而暗喜。身子还在背越式腾着,仿佛精确地看见,我踹那一脚,她刚刚起身一半,桌面正撞在她小腿的迎面骨上。那叉我脖子的快捷动作势必得手的狞笑刚刚露出,却慢我半拍,她被撞了一个腚墩儿,摔得嘴一咧,疼得不轻;又仿佛她鱼贯过桌子,大头朝下抢在我刚才坐着的位子,脸被硌上了炕席印儿,脖子崴得“嘎吱儿”一声,立刻挪了位,被抢的这半边脸扁到一边去了,表情极其痛楚。摔得太狠了,倒教我于心不忍,尽管知道她已成厉鬼,但感觉上还是她活着时的柔弱。何况,我之所以能来和她一起复习,也有愿意相处的勾勾心眼?
我脚刚刚在树下粘地儿,背后陡然锥来一股风,又尖又利。
“不……”惊叹不好的“好”字还没迸出来,我便头也没回,“腾”地一下上窜,到了树的半截处,脚在粗树枝上一踩,那树枝吃力一弹,我身子上升,先慢后快到了树梢上,准准地瞄着最高的树尖踩去,借着树尖的反弹,一连弹了三十几棵树,离她远了。我知道,刚才那一刹那,她判断我肯定下意识地要回头,只要我一回头,她右手那食指和中指尖利的指甲就会叉进我的双眼,让我变成瞎子,我变成瞎子就看不见她是死后的霞子,错以为她还活着,她就可以瞒住我常和我来往了。
我看到,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勾勾着,好象一击得手,抠出了我的两颗眼球。她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当她发现了我在树梢上不停地腾跃,她觉得这样好,目标明显,我不会逃离她的视线。她冷笑着,抬头瞭着,看我到底往哪飞,等待我一旦飞乏了或者失脚掉下来,就保准跑不掉。
我明白了她的心意后,心里无比紧张,就找到能把我影住的地方藏稳了。正好,脚下就是刚好与我身材粗细等量的一棵树。我便轻轻地、悄悄地,紧贴树身落下来。侧脸朝着她的方向,以便能看到她是否奔来,好随时蹿走。
她突然失去目标,急的拖着哭腔大喊大叫:“五哥,你别躲起来呀,你在哪?你出来呀——”我不知声,树林里冷冷清清,世界仿佛凝滞了,只有她的喊声余音荡荡,“五哥哥哥哥哥……你别躲起来呀呀呀呀……你在哪哪哪……你出来呀呀呀呀呀……”
她那失落,那茫然,那哭腔,绝对是真的。我明白,她不想失去我,更不愿21岁就背上死了的“坏名”,她太留恋“活”了。我突然惋惜她了,尽管知道她的肺结核是先天性的,谁也挽救不了她,但我还是恨我下定决心不娶她的决定。我哭了,同情的泪水模糊了双眼。
不料这一哭,差点送了我的命,感觉“嗖”的一声,一股凉风冷透了我的脊背,我急忙脚一点地,身子飞升了起来,又踩了一脚空气,空气艮揪揪却有弹力,虽然软,却没让我踩漏,把我弹了起来,我又升到树梢上了。
“哈哈哈哈!”我听见她狂喜以致破声的大笑,她的8个手指相对着叉进我刚刚隐身的树干里,还使劲拱了拱,指尖在树身里面几乎对上了。我感觉树梢有点扎我右脚脚心,一看,只有鞋帮了,鞋底儿被她右手的大拇指指甲穿透了,在手指上丢丢噹噹的不掉。我暗自庆幸还算敏捷,否则,非死不可。
我觉得必须离开树林跑掉,否则危险不能解除。可是,到了林边往下一看,太高了,不敢跳,我急得憋得慌,想尿尿。我猜想霞子手指叉进树身那么深,肯定一时半会拔不出来,却不料她又到了树林边,往树梢上瞭着。在她监视下,我哪好意思解开裤带尿尿?正在我急得不行的时候,她二哥赶着队上的大马车回家来了,和下班归来的我大哥相遇,两人在路上站住聊上了。我想,霞子要弄死我,是因为别人没看见,现在,她二哥和我大哥都在,我不当着他俩的面跳下来,更待何时?于是,我一纵身跳了下来,哪曾想却膝盖先着地,疼得我站都站不起来。霞子见我摔成这样,肯定成为瘸子,差不多和她的死扯平了,便没事人似的向我走来,边走边说:“五哥,我又给你钩了一条脖领,钩得不好。”我急忙冲我大哥和她二哥大呼救命。可是,任我嘴张得老大,就是喊不出声音,我吓哭了,使劲一蹬腿,醒了。
这虽是一个梦,但醒来却也怅惘。梦由心造,我知道之所以有这个梦是因为受到好感的刺激,但我有意的回避躲闪毕竟是自私。第二天,我回了趟故乡,在她烧化的地方行了一个礼,表达了我的歉意,到那片树林坐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