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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岚岚

作者: 锦儿 时间: 2015-04-23 阅读: 540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虽然还未立夏,南方的白天还是很热很热的。  下午,她带着一身的疲累走在阳光下,路边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转了个弯,她看见自家门口那棵原本挺拔的香樟树,

摘要:微风岚岚地涌来,那些曾经的流年,从她的心底,漫上双眼,淹没了她的脸颊她的人……
   虽然还未立夏,南方的白天还是很热很热的。
   下午,她带着一身的疲累走在阳光下,路边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转了个弯,她看见自家门口那棵原本挺拔的香樟树,不知缘何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她忍不住对香樟树展露一个微微的笑,亲昵地拍了拍它高大的身子:“大叔,我回家了,你想我么?”
   说着,她一边朝着香樟树扮鬼脸,一边小跑着进自家的院子。出差这半个月,不眠不休,日夜奋战,很累。现在,她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在自家的浴缸里泡个热水澡,然后在自家的大床上静静地美美地睡一觉。
   这个看似很简单很容易实现的愿望,却在她家飘而不散的酒精中如烟般逝去。
   踩着她的脚步进到她家院子的,不是她老公而是她老公的几个“铁杆”兄弟。
   晚餐桌上,她,一直微笑着看他们喝酒,只希望能把白酒刺鼻的味道挡在自己身体感官之外。酒精却在谈笑间越来越刺鼻,开始刺激她那可怜而又敏感的胃了,起先是微微的疼,然后是抽痛,直到难以忍受。不想扫兴的她,缓缓起身,带着微微歉意的笑对他们说:“你们慢慢喝,我有点事出去下,保证准时回来收拾碗筷。”
   走出房门,没有任何理由,她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自由地呼吸清新的空气,感觉真好!
   漫步穿行在自家院子里一株株的玉兰树下,虽然有的花期已过,花香却依旧怡人。走过玉兰树下的她,身上也沾满了那神奇的芬芳。而此时,她的胃,竟奇迹般地不疼了。
   独自享受小院里的这份宁静,内心对上苍充满感激。在当今浮躁拥堵的世间,能拥有这样一份宁静,的确是一件非常值得庆幸的事!她这样感激地想,可是,她真的拥有一份宁静吗?是的,她想,只要她老公的酒不喝多。
   她缓缓地将自己的身子,安放在那一架缠满绿色藤蔓的单人秋千上。
   微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一头的青丝便在夕阳落下的瞬间熠熠生辉,飘扬得那般炫目。
   思绪渐渐地渐渐地飘远了,远到这个小城的每一个角落,远到万水千山外一个喧闹的城市。
   那棵清瘦的玉兰怎么那么像他——一个能读懂她的他。
   她轻叹着,摇了摇头:不是早就没联系了,怎么无端地又想起来?
   在她的遐思里,天空,将那件黑色的大衣无声地披在身上,四周呈现一片神秘的安静。
   必须回家了,她想。他们临时起的酒兴大约已经接近尾声了,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得不再次将自己置身于那充满酒精的空气里。
   推开房门,充满酒精的空气急迫地对着她一波波地冲来,她的胃又敏感地开始抽痛,她强忍着微笑地走向餐厅。
   对着餐厅她扬声笑言:“呵呵,收拾碗筷的回来了。”
   进了餐厅,第一眼看到的是老公微微颦着的双眉。她瞬间明白,她的话有些扫兴了。没想到,他们临时起的酒兴居然破了以往的记录——前前后后已经三个多小时了。
   她像小媳妇做了错事般,对他们小心地陪了陪笑脸,便将自己隐身于二楼的书房——她很明白:于喝酒的人,此时,最多余的便是她!此时的他们,除了酒谁也不需要了,而她家最不缺的就是酒!
   她怕酒,尤其是白酒,真的很怕!
   打记事起,父亲常常喝酒,叔叔舅舅姑父们也总喝,常醉。在那个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里,父辈们喝的都是世上那种最劣质的烧酒——既难喝又难闻,以至于她现在想起来还有作呕的感觉。
   她记得,她小时候常常能吃到水果糖,那是一个疼爱她的在供销社当售货员的表舅给的。但是七岁后,她就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多好吃的水果糖了。因为她的那个表舅,也极爱喝酒,尤其是烧酒,在她六岁过年时,她的表舅生生地把自己喝倒在桌脚,从此再也没起来。从那时起,她的心里便有了一抹不肯远离的阴影。她也总担心父亲有一天会如表舅般因喝酒离她而去。
   那时,她家住在村子的对面,也就是小河的对岸。从村子到她家,如果走大路需得绕道,约有两个多公里,但是她和她的家人常常抄近路回家—不到半里路。所谓近路,就是走一条又高又窄又长的拦河坝,河的这头是村子,河的那头就是她的家。拦河坝,白天走没什么问题,但晚上那里漆黑一片,而喝多了酒的父亲一定是从那里回家的,她担心父亲一不小心踩空,那后果是她小小的心灵难以承载的。
   她的担心,终归不是多余的,虽然不是发生在她父亲身上,但和她父亲也脱不了干系。
   一个冬夜,喝多了酒的父亲和姑父,哼哼着一起从那条窄窄高高长长的拦河坝上回来。姑父不慎从拦河坝上掉了下去,好在姑父多少识一点水性,大约这一惊父亲和姑父的酒也吓醒了,在父亲的帮助下,姑父勉强重新回到拦河坝上。不知是因为受了寒水的浸泡,还是因为惊吓过度,命是暂时保住了,但从此落下病根——渐渐地神志不清,一年多后就到了她无法触及的彼岸。后来,她经常看到姑妈在她奶奶的怀里哭,一哭就是大半天,奶奶也陪着哭。这哭声,让原本在她心中不依不饶的阴影,重重地加深了。
   后来的日子,她都是在担惊受怕中入眠,直到她家搬离那个地方,回到村子里住。这种日子她过怕了,很怕很怕。于是她对自己有了誓言:如果全天下的男人都爱喝酒,她就一辈子不嫁人。
   她认识她老公的时候,他滴酒不沾,身心纯净,也是一个爱书的人。他看书时的痴迷配上他的儒雅,让她怦然心动。难得的同道中人,她自然很乐意让他变了身份,成了她的老公。
   老公变得爱喝酒似乎是一瞬间的事。
   2000年,她婚后的第二年,小叔子大学毕业,顺利地在北京的一家大公司里就职,而且很快得到提拔,年薪二十万,奖金另计。这对于她婆家可是一件大喜事。小叔子一年的工资对于祖祖辈辈伺弄庄稼的人家,绝不是一般的数字,而是天文数字,公公婆婆恐怕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钱。年夜饭时,婆婆高兴地温了一大壶的白米酒,说今年高兴大家都喝一小口酒吧。于是就喝开了,于是就喝多了。从此老公出去应酬便常常喝酒,所幸喝醉的次数不算多,一年也就那么一两次。后来,她家开了公司,她老公喝酒的次数愈发频繁,喝醉也成了平常事,有时一周都能喝醉两三次。
   她最怕的是他喝白酒,那酒味除了让她自小就有的阴影一步步加深外,还增添了一层新的恐惧。
   她害怕老公喝多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她害怕喜欢骑摩托车的老公喝多了,在路上发生什么意外;她害怕老公喝多了翻江倒海地吐,把胃把身体都折腾坏了……
   每次,老公应酬未归,她就没心没思地抱着一本书,守在灯下,急切地盼着那个未归的人,就像小时候担惊受怕地守着父亲归来一样。
   有时,实在太迟了,她忍不住胡思乱想。抵不过自己的忧虑和恐惧,她就给老公打电话,当长长的无人接听的话语传来,她更加焦虑。于是,忍不住匆匆锁上房门往向外冲去,因为她知道,她老公这时一定喝多了。
   有一次,她从午夜十二点半开始找她老公,一直找到凌晨两点多也没找到。她焦虑万分,在几乎无人行走的夜里恐惧地哭了起来。最后,她在河边的沙滩上找到了她老公,那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她老公一见到她只说了一个字“渴”,等不及她将随身带着的蜂蜜水喂进他的口里,就沉沉地睡去了。她又疼又气,想一想都后怕:如果她没来,她老公是不是会一头扎进河里,去喝水解渴?
   她觉得她无法再忍受了,很严肃地和老公谈了一次。老公很疼惜地搂着她,满满地答应:我保证再不喝醉!
   但是,老公还是每喝必醉!
   她疼惜老公的心,在老公的醉态里慢慢轻了;她害怕忧虑的心,在老公的醉态里慢慢淡了;她恐惧的心,在老公的醉态里慢慢烦乱了。
   隐身于书房的她,酒精却不让她隐身。
   他们的酒兴似乎还没达到最高点,竟端了酒杯从楼下到楼上的书房来找她,一个接一个,要她将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东西喝到肚子里。她笑着推着,强忍着内心对酒的厌恶,尽量注意措辞,把他们再次带回餐厅。
   她回到书房——开窗,排气。她不希望酒精将她的书房,还有她书房里的书侵袭。
   坐在书桌前,她担心他们酒兴一起,又来侵占她的地盘。吸气,冷静,然后重重地下了决心—将书房门轻轻关好,从里面上了锁。
   望了望上了锁的书房门,她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轻松。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开始打着鼓点,一些叫着不安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来侵扰她。
   她想借助外界的力量转移注意力,可什么也不能做,似乎连音乐也充满了噪杂。坐在电脑前的她开始玩无聊的游戏,希望能让自己稍微安静一点点。但是,不能。
   她打开手机,屏幕上不知何时按出的一串数字,还在那里翘首等待她触摸——那是他的电话。
   整整三年了,她虽然偶尔,不,是经常会想到他,但是她还是忍住没有和他联系,尽管她清楚自己很需要那份懂得,很渴望那份珍爱。烦乱的她,终于将自己的芊芊细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没有听到接通的“嘟”声,她有些失落。正在这时,话筒传来她熟悉的充满磁性的男中音,声音里话语里满是焦急:“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啦?”
   她一怔,泪像决堤的水,奔流而下。他居然还在为她留着这个号,他竟还是像三年前那样疼惜她!慌乱间,她又将手指轻轻一点,挂断了电话。她知道,只要她挂断电话,他是一定不会打扰她的。这就是他,一个疼惜她,却舍不得烦她惊扰她的男人。
   他们的相识,是一个非常偶然的平常。他来她的办公室找她的同事,他们聊着,她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想说而没说出来的。她没忍住,用眼角瞟了他一眼。就这轻描淡写的一眼,将他们连在了一起。他很大方地走到她身边,和他聊了起来,并邀请她和她的同事周末一起出去玩。她虽没有答应,但心里是应允的。偶然的一次对话,已经让她知道,他的身上有什么在吸引她,是那种难以抗拒的东西!
   他虽是单身,因为富有,围着他转的女人用他自己的话说——打开房门排着长队等在他门口的只有女人!但是没有合意的,不是有钱看不起人,实在是不上眼。
   那次,她没有应邀。同事就把她和她的家介绍给他了。但是他依然要和她做朋友。他对她说: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但是你有什么需要请一定找我,不要找别人!
   后来,他果然讲话算数,从来没有打扰过她的生活。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在自己的轨迹里转圈。
   那天,她在深夜里没有找到她喝醉的老公,有人告诉她,她老公可能在郊外的一个路边店里,没有路灯的郊外,她有些害怕。犹豫再三打电话向他求救,可他的电话却一直占线。等他回拨过来时,她已经一个人骑着电动车行驶在郊外漆黑的路上。他马上开车追去,正好看见她摔倒在一段坑坑洼洼的路上。他很生自己的气,为她一个人开了一个二十四小时的服务电话。但是,她却从来没有打过这个电话。
   后来,听同事说,他的业务拓展到浙江的义乌,那个小有名气也很喧闹的小商品城市,她就觉得她和他再不会有什么联系。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我很担心很焦急。”短信的提示音,打断了她遥遥的思绪。
   这是他第一次“违规”,她知道为什么,却依然没有回他话。
   看着那一行热热的字,每一个字都在她的心口上。她的心有些撕裂,想将伤口缝合,拽着、扯着竟是剧痛难忍。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手机放在书桌上。
   良久,缓缓地走向书房门,将房门上的锁轻轻打开,把门开了一条小小的缝,楼下拼酒的声音不知何时隐进了夜里。她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脸,准备下楼收拾一片狼藉的餐桌和厨房。
   跨出书房门,一条腿被拉住了,低头,是她老公。她老公坐在书房门口一侧的地板上。她想甩开她老公的手继续下楼,可是心却像被什么绊住似的不肯将脚拉出来。她返身蹲下,她老公张开手使劲将她拥入怀里,把头深深地埋在她的脖颈里。她心里有些微微的疼,想扶他起来,他却不肯,只是紧紧地拼命地抱住她。在她老公紧紧的怀里,她丝毫也不能动弹。她看了看地板,好在二楼的地板都是木质的。莫名地想起装修时她老公说的话:“你喜欢抱着书到处坐着看,地板就用木质的吧。”有些婆娑的东西来到她眼里……她也不想再挣扎,就由她老公抱着一起坐在地板上。
   她老公摸了摸她的胃,口齿不清地说:“好…好点…没?”她的泪,不争气地一滴滴滑过脸庞。老公笨拙地伸出厚实的手掌,胡乱地在她脸上抚着,她的泪却流得更疯了。
   当她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躺在自己房间的大床上,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床上,也不知道一贯早起的自己怎么就能睡到这个时候。
   拉开窗帘,太阳“唰”的一下占了半张床,又是一个晴朗炎热的白天。习惯性地看了看床头柜,她笑了。那里果然有她老公留下的字条—老婆,早饭是你喜欢的,在老地方。阿姨请假了,午饭我叫了外卖给你,晚饭等我回来烧。我帮你请了三天假,好好睡。
   她心里吹过一阵微微的风,在这个炎热的上午,凉凉的,很舒服。她象往常那样,汲着一双软底拖鞋,走向餐厅,打开她家的保温箱。里面是一个煎鸡蛋,两片生菜,一小块煎了七成熟的牛排,两只焯过水的大明虾,还有两片热面包,一碗水果沙拉,一杯酸奶。她按顺序把生菜、鸡蛋、明虾、牛排夹进两片面包里,拿起酸奶,赫然看见酸奶底下还有一张小字条:“老婆,吃完饭记得开冰箱。”她没怎么在意,不外总是吃的。结婚这些年,所有吃的都归老公管,包括烧饭煮菜,她老公要是不在家,她就胡乱对付,也不是她不会烧,只是习惯了吃她老公烧的饭菜。后来家里请了烧饭的钟点工,她就更少进厨房了。
   吃过早饭,进了厨房,顺便打开她家的双开门冰箱,里面赫然躺着两只大纸箱。她好奇地把手伸向纸箱,纸箱上平静地躺着一张纸条。
   “老婆,你去杭州出差的第二天,我去台湾洽谈业务。昨天刚有些眉目,你告诉我今天回来,我把事情丢给助理,只想把你爱吃的台湾大芒果送回来。没告诉你我出差,是怕你担心我。也不知道是谁告诉那几个家伙我回来的事,说是有半个月没和我喝酒了,现在在外面吃饭不方便,虽然是花我们的钱,只好让他们来家里。我从台湾带回来准备给你吃的菜,竟成了我们的下酒菜。对不起!”
   微风岚岚地涌来,那些她和老公曾经的流年,从她的心底,漫上双眼,淹没了她的脸颊她的人。
   猛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狂奔上楼,推开书房门,手机安然地躺在书桌上。手指轻触屏幕,有几十条短信,从昨晚一直发到凌晨,都是他发来的,她一条一条地读,字里行间跳出屏幕的是焦虑是担心,可是她却笑了。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忽然一松,仿佛那颗曾经被绑架的心挣脱了一张网,在微风岚岚的上午渐渐明晰起来。
   犹豫了一下,她给他回了一条短信:“我很好,有你的关心我更好。我老公说,你哪天有空来我们家喝点小酒,我下厨。谢谢你的一路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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