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那边,是天堂(小说)
作者: 淇水碧柳
时间: 2015-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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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直起身,擦擦头上的汗,河风送过来一阵阵清凉,他的目光不由得越过小河,投向了对岸。 在河对面那块开得正旺的油菜地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大明直起身,擦擦头上的汗,河风送过来一阵阵清凉,他的目光不由得越过小河,投向了对岸。
在河对面那块开得正旺的油菜地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这条叫做淇河的小河缓缓地流着,把这片山间平地划分成不规则的两半。大明家住河东村,河对面就是河西村。
河东村和河西村并不属于一个乡,甚至不属于一个市。这条河就是两个村所属的两个市的界河。河上没有桥。
这条河见证了两个村数十年来的恩恩怨怨。河东村大部分姓“李”,河西村大部分姓“王”。据说他们的祖上是同宗的一对表兄弟,很早以前从山西洪洞大槐树下迁过来在此安了家,隔河而居。他们的后代子孙经过几百年的生息繁衍,形成了现在的河东村和河西村。
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在解放后划分市界时,两个村被划分到两个不同的地区分属两个市,但这并没影响到两个村世代相传的友好关系。
从很早以前,这条十几米宽的河上就有一座石桥联系着两个村,桥虽然不大却也不失坚固,承受了几百年的风风雨雨。在桥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佛龛,里面供养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像,据说这是河东村和河西村共同的先祖。
每月的初一、十五,还有一些重要的节日,两个村子的村民都会带上供品去桥上祭拜。村民们向来敬重祖先,他们深信,这些神明一直在冥冥之中护佑着他们这些后代子孙。
每年的正月十五,除了传统的花灯节,这两个村还有一项重要的活动,就是把石桥上的佛龛里的石像恭恭敬敬地“请”到村里的家庙里,接收全村人的顶礼膜拜,收受后代们的香火供养。
据两个村自古以来留下的遗俗,河东村和河西村在每年谁先“请”祖像的问题上达成了一个共识,就是由本村的族长在每年大年初一这一天当众“抓阄”决定。大年初一的晚上各村的族长带着村里选出的几位德高望重的家长代表来到桥上,然后拿出一个陈旧的发黑的竹筒,里面是九九八十一根竹签,除了一根红头空签,其他八十根上分别写着两个村的村名和一些只有老年人才看得懂的箴语。两个村的族长验过签后,同时抽签,如果抽到的不是同一个村名就重新再抽,直到抽到同一个村子的签,这个仪式才算完成,然后他们按签上的箴语去安排各项祭拜准备工作。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虽然繁琐却不失公平的协议,两个村子一直相处得很融洽,他们相互通婚,礼尚往来。淇河水静静地流淌着,用她那甘甜清冽的河水哺育着两岸的田地。石桥上的祖先石像虽然历经几百年的风吹日晒雪打雨淋,却一如既往地端坐在桥中央,护佑着淇河两岸他的子民。
可这一切却在几十年前彻底改变了。
那一年,河东村出了一件大事。
那年冬天,村里竟然接二连三死了四五个人,两位老人病逝不足为奇,可另外三个人却正值壮年,都是死于意外。一个外地来的“半仙”说村里有一股邪气,非得用一件宝物来镇一镇。这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宝物?村民们自然就想到了淇河桥上的那座祖先石像。他们选了一个黄道吉日,举行了一个隆重的仪式,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吹吹打打将那座祖像“请”到了河东村的家庙里。
可没过半月,河对面的河西村也开始不安生了。先是一个青壮小伙子去山上采草药时失足从山崖上掉下来摔死了,紧接着又一个十几岁的小孩被车撞残住了院,在短短的时间里还死了两个久病卧床的老人。一种不祥的气氛开始笼罩着河西村,一股传言也开始蔓延:正是因为河东村把祖先的宝像从桥上移走,才导致河西村失去了老祖先的庇佑,开始出事了。
河西村的族长到河东村交涉,希望他们早日把祖先的石像放回原位。可河东村认为,祖先神像是两个村共有的,他们只是按照“半仙”指点在村里供奉七七四十九天镇压邪气,等法事一结束就让石像归位。河西村的族长无果而返。引起了村民的不满。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河西村突然流行起了一种怪病,有几户村民饲养的家禽家畜莫名其妙地死亡。河西村有好事者去外地请来了一个据说很有名望的仙家,这个仙家绕村走了一圈,马上虚张声势地说:有一股妖气正从东面侵入村里,如果不想法破解,下一步这瘟疫就会波及到全村的村民。
怎么破解?不用仙家明言,村里人马上想到了被河东村“霸占”的祖先石像。
这个月的十五,恰巧是个阴天,河西村派出了十几个精壮汉子,趁着夜色偷偷潜入河东村,待河东村祭祀的村民走完之后,他们拿出预备好的一大块红布,裹在了石像上,把祖先悄悄请回了河西村的家庙里。
第二天一早,发现祖先石像不翼而飞的河东村村民来到了河西村,两个村为石像的归属问题争吵不休。争执中,一些情绪激昂的村民动了手,于是引起一场激战。等到派出所的民警闻讯赶到,两个村已经有数十人头破血流,不同程度的受了伤,而那座被奉为神明的祖先石像,也在争抢中缺了鼻子少了耳朵。一些老人看到残缺不全的神像,有的顿足嚎啕大哭,有的跪下来叩头不止,几个人把额头都磕出了血。
两个村所属的派出所领导都来到了现场,调节工作进行了很长时间,最后达成了一致意见:两个村共同出钱修复神像并将它放回淇河桥上的佛龛里,以后两个村都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将它移回本村据为己有。
修整好的石像被放回了石桥上的佛龛里,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两个村的村民依然来祭拜,只是每年正月十五的“请神”仪式无形中取消了。两个村自此有了深深的隔阂,彼此不再往来,即使挚亲好友间的探访也只能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进行了。
第二年的夏天,雨季来得比较早,淇河水早早地就开始涨了,河水都快漫到石桥上了,河边的好多田地也被淹没了。再也没人敢来河边转悠了,更别说过桥了。
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惊醒了两岸村民的睡梦。据后来有人说看见一个大火球从天而降,也有人说那是一条火龙下凡!第二天一早,雨停了,河东村和河西村早起的村民惊恐地发现,淇河上连接两个村的那座石桥不见了,当然那座承载着两个村崇高敬仰的石像也随之消失了,只剩下浑浊的淇河水浩浩荡荡地向下游奔腾着。
有人开始痛哭,也有人开始咒骂,他们都认为是对面村里的人得罪了天神,才会降下天灾将他们的“保护神”带走。失去了祖先的庇护,他们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时光依旧,没有了石桥,没有了神像,日头还是照常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两个村里的人们还是照常生活着。所不同的是,两个村失去了以往那种一衣带水的亲情,那条并不太宽的淇河把两个村庄彻底隔开了。河东村和河西村至此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只是从淇河两岸的田地,从田地里的庄稼,可以看出两个村庄之间兵不血刃的较量。
河两岸是几十亩开阔的沙滩地,因为土质沙量大,耐旱性差,保不住墒,无法种植小麦、玉米之类的庄稼,农民们就冬播油菜,夏种棉花。一到开春,河两岸的油菜花就竞相盛开,从每块地花开的旺盛程度就可以看出哪家哪户田地的收成如何;而到了秋天,那一片片雪团似的棉花又赫然展示着主家的勤劳和能干。
现在正是春天,油菜花盛开的季节。
大明初中毕业之后就跟着包工头亲戚去城里搞建筑,父母的勤劳让他有些不善稼穑。这两天他所在的建筑队因暂时没接到活,他在家休息。这不,刚回到家的第二天,天还没透亮,父亲就扯着嗓子在他窗前叫了:“一个半大小伙子,别学那些二流子半大晌午了还在窝里扛床板,找点活干才像个庄稼人嘛!”
吃过早饭,父亲让大明去淇河边的油菜地里拔野草,他和大明的哥哥挑着担子往远处山上的坡地里送积攒了好长时间沤得发黑的猪圈粪。
大明弯着腰在油菜地里寻找着那些该死的野草,大部分他能一眼搜寻出来并马上拔草除根,只有一种据说是从国外“进口”过来的叫做“加拿大黄花”的野草,长得几乎和油菜花差不多,不仔细看你还真的辨别不出来。大明累得腰酸背痛,他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向河对面眺望着。
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了河对岸的那个姑娘。
此时正值初春,阳光并不强烈,湛蓝的天空飘着几片白纱巾似的薄云,不远处的山脚下和田间地头,浅粉色的杏花,粉红色的桃花,白色的梨花开得正旺盛,给片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作了些绚丽的点缀,微微吹着的南风徐徐送过来淇河上氤氲着的湿气。就在河对岸不远处的那片开得极茂盛油菜花地里,一个身穿粉色上衣的女孩正在拔草,她一会儿弯下腰,一会儿直起身子把手中的野草扔到田垄上。虽然看不清姑娘的脸,但从那苗条的身材和那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大明断定这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大明时常听建筑队里的那些男人闲聊,他们最喜欢聊的话题就是女人,他们常说:脸盘好的女人让人动心,身材好的女人让人动情。即使隔着一条河,对面的女孩那杨柳般婀娜的身材也不禁让大明心里升腾起一种莫名其妙地渴望,他好想看看女孩的脸。于是他加快了拔草的速度,顺着地垄向河边靠近,以至于忽略了几株伪装得极好的“加拿大黄花”,却踩倒了几棵无辜的油菜花。
太阳渐渐爬上头顶,刚下过雨没多长时间的地里开始潮热起来,大明不时看看河对面的女孩,女孩的目光始终搜寻着田地里的野草,丝毫没有注意到对岸的他。忽然,远处传来了一声呼唤:“秀儿,快晌午了,回家吃饭咧!”大明闻声向远处望去,隐约看见一个中年妇女在向这儿挥手。这个叫秀儿的姑娘抬头应了一声:“马上就完了,你先回吧!”
大明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秀儿……”声音虽然不大,可对面的女孩却听到了,她扭过头看了大明一眼,大明的心马上跳了起来。
这是一张清秀的女孩的脸,弯弯的眉毛下面是一双比淇河水还要清亮的大眼睛。由于劳作,姑娘白皙的脸微微发红,大明甚至看到了姑娘鬓边那晶亮的汗珠。
只是短短一瞥,姑娘又弯下了身,开始那单调的拔草动作。
大明早已把自家地里的野草清理了一遍,他站在靠近河沿的那块地垄里,假装拔草,时不时打量一下那个穿粉色上衣叫做秀儿的女孩。
日已正午,女孩终于清理完了地里的杂草,她走下河沿,来到淇河边,洗了洗手,又搓了一把脸,站起身向不远处的河西村走去。
大明痴痴地目送着姑娘,直到那粉色的身影消失在远处那金黄色的油菜花地的尽头。
第二天一早,不等父亲叫唤,大明就匆匆地起床,扒拉了两碗饭,在父母和大哥惊诧的目光注视下走出了家门,直奔淇河岸边的油菜花田。
河边有大明家的三块油菜地,他到了河边,发现河对面的油菜地里静悄悄的,只是有几只蝴蝶和蜜蜂在油菜花丛间飞舞。
大明有些失落,他漫不经心地拔着田间的野草,间或抬起头向河对岸眺望一下。就在他快绝望的时候,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姑娘终于出现了。
姑娘来到河畔上,她看了看对面的大明,进入另一块油菜花地开始拔草。她专心致志地劳作着,目光始终看着地里的油菜花。
姑娘今天穿了一身明黄色的褂子,每当她弯下腰拔草时,她的身影就融入了油菜花那片片的金黄之中。大明费好大劲才看到姑娘那娇俏的身影。大明心潮起伏,他想和姑娘搭讪,可又怕姑娘生气。
想了想,大明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他从村里的“巧嘴李三”那儿学到的小曲:
东畔上开花西畔上香,
想起了我那干妹子我心里发慌,
端起碗我忘了拿筷子,
夜里我睡不着想你到天亮……
说实话,大明的长相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他的一副好嗓子和出色的踩高跷技艺也让他在三里五村的集会上出尽风头。自打他过了二十岁,来他家说媒的就没有断过,可见过的姑娘大明没一个中意的。自从昨天一见到河西村的这个叫秀儿的姑娘,大明的心立刻活泛起来,这才是他想要的媳妇!
听到大明的酸溜溜的小曲,姑娘直起了身子,向他瞅了一眼,脸上并没有显出生气的样子,她的嘴角似乎挂着一抹浅笑,大明的心里有一朵花在慢慢绽开。
这个中午过得好快,姑娘又到河边洗手洗脸,准备回家。大明默默地看着姑娘起身,上岸,就在姑娘的身影快要走出他的视野时,大明把手卷成喇叭放在嘴边大声喊道:“秀儿,我喜欢,粉色!”姑娘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向村里走去。
这个夜晚,大明再一次失眠了,他懊悔不该对姑娘唱酸曲,姑娘会不会认为他是个轻浮的浪子呢?自己也不该喊那句话,尽管他确实喜欢秀儿穿粉色上衣的样子。
天亮了,父亲敲了敲大明的窗子:“大明,河沿地里的草拔完了没?要是那儿收拾好了跟我和你哥去岭上地里吧,那儿的麦子该锄了!”大明应道:“唔,还有最后一块地呢!下午我跟你去锄地!”
一到河边,大明的心就狂跳起来,那个熟悉的粉色身影又一次出现在河对岸那片金黄色的花海之中,有几只美丽的蝴蝶环绕在她身边上下起舞,大明只觉得姑娘好像从天而降的仙子。
两个人默默地在各自的田地里忙碌着,大明几次想开口却把那些想了好多次的话咽了下去,天快晌午了,大明终于鼓起了勇气:“秀儿,我明天就不来了!地里的草拔光了!”“我也是!”姑娘应了一句。“我叫大明,再过几天就要出去做工了,再来这儿恐怕油菜都要收罢了!”“油菜收了还要种棉花呢!”姑娘仰起脸大胆地看着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