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今年要回家(小说)

冬季的白天越来越短，不知不觉这一年就要过去了，这不，已是腊月二十三了，鲁西镇这个小山村里也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人们都知道这是乡亲们要送灶王爷升天了，这一日女人们包好了水饺让灶王爷吃得饱饱的，然后把黏黏的灶糖也摆在供桌上让灶王爷吃，馋嘴的灶王爷吃饱了喝足了，他的嘴也就被牢牢粘住了，臭嘴的他到了玉皇大帝那儿想说坏话也就说不成了，玉皇大帝问他的时候见他闭口不言也就意味着人间一切都好，没有不美好的东西，来年也就风调雨顺了，这当然仅仅是人们的美好的愿望罢了。
　　 天已经很黑很黑了，星星在空中不停地闪烁着，调皮地眨着眼睛，那轮圆圆的月亮早已经从东方升了起来，老柱子打开电视看了起来，他挺喜欢看悲情大戏，那里面的故事虽然挺悲，但有真情实感，有时感动得他泪流满面，也许爱屋及乌吧，他特别喜欢看儿子所在的那个城市的新闻，他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的人明明知道喝了酒不能开车，事实证明醉酒开车十有八九会出事儿的，柱子又那么贪杯，他想打电话嘱咐嘱咐柱子一定要注意，酒后千万不要开车，可天都这么晚了，小两口也该休息了吧，作为老人是不能打扰孩子们休息的，他拿起了电话又放下了，不知为什么今天的电视剧这么好怎么也看不进去，他把电视关掉又打开，他想在电视上他儿子所在的那个城市里的电视台上找到关于柱子的消息，紧接着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如此小的人物根本上不了电视的，他把手里的旱烟深深地吸着，他已经习惯了吸旱烟，一则省钱，再者他不喜欢纸烟，那东西没有劲，他拍了拍早已酣然入梦的老伴儿，说：“柱儿他娘，柱儿他娘，你醒醒，我给你说会儿话！”
　　 老伴儿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说：“老头子，有啥话不能明天说呀？非得今晚说呀？天都这么晚了，睡觉吧，都挺累的，明天你还得早起赶早市卖豆腐！”
　　 “柱儿他娘，你说咱儿子今年春节能不能回来呢？都走了这么多年了，就回来过一回，就那么忙吗？忙得连爹娘都不要了吗？忙得连孩子都来不及要吗？
　　 我还要抱孙子呢！唉！俺也弄不明白这些年轻人们是怎么想的？有什么事儿还有比要孩子还重要的呢？……”
　　 “睡觉吧，别唠叨了，怪烦人的！”柱子的娘实在太累了，她做了一天的豆腐了，从早到晚，不停地忙碌着：泡黄豆打豆浆熬豆汁压豆腐，哪一样也不轻松，一天下来确实挺累的，好不容易躺下休息了，老柱子又不停地唠叨起来，难道她就不想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吗？难道她不想早一天抱上孙子吗？想，她比谁都想，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把柱子拉扯大的，自己付出了多少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现在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飞远了，在大城市找了个体面的工作还安家落户了，完成了老人的一桩心愿，也许是孩子太忙了吧，自从结了婚以来小两口几乎没回过老家，她理解孩子，孩子有孩子的难处，不来就不来吧，老两口没病没灾的，身体硬朗得很，再说来回光路费就得花好几百块钱呢，自己也不想难为孩子，孩子虽然在大城市有个好的工作，买了个三居室的一百几十平方米的房子，去年孩子来电话要老两口去住，可他们总感觉老两口和小两口在一起住很不方便，再说老两口在乡下劳动惯了，还能与乡亲们拉家常续旧事，不感到寂寞与孤独，活得有滋有味的，不老不少的去了孩子那里干些什么呢？老两口在家每天做两个豆腐还能收入几十块钱，不愁零花钱，自己活动活动身体还健康壮实，乡里乡亲谁家有红白事还能帮衬点，礼尚往来嘛，别让乡亲们笑话，人活着面子很重要……老柱子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他回忆起柱子小的时候逃学，偷偷去河里摸鱼逮泥鳅，他狠狠地打了他一顿，用巴掌打得孩子嗷嗷叫，自己的手都打红了，不一会儿，孩子停止了哭泣，他的屁股不再疼了，而自己的心却还在痛。
　　 从那以后，柱子再也没有逃过学，学习成绩遥遥直上，不到一年的功夫就成了班里的优等生，高考成绩单下来了，柱子考上了全国重点大学，当大学通知书来了的时候高兴得老两口好几天都睡不着觉，孩子为自己争了口气，自己也可以在鲁西镇昂首挺胸地走路了，乡里乡亲们投来了羡慕的目光，有的甚至还拿来了一些钱，虽然解决不了大的问题，可这都是乡亲们的心意，老柱儿两口子感动得热泪盈眶，他握着兄弟爷们的手好久才松开。
　　 当老柱儿算了算四年下来要五六万的学费时，这个不服输的五尺男人真的犯起愁来，上中学就已经花了不少的钱了，上哪儿去弄这么多的钱去呢？以前上中学时亲戚都借遍了，当他再次去亲戚家厚着脸皮跟他们开口借钱时，亲戚们都积极响应并倾囊相助，可亲戚家的日子也都够紧吧的，也拿不出多少钱借与他，老柱儿把家里的值钱的东西几乎都卖了，他绞尽脑汁总算凑够了柱儿的学杂费，柱子高高兴兴地上学去了，在校时柱子经常给爹娘打电话，报平安和自己的学习情况，在大学里柱子学习很努力，成了学校里的优等生，拿了不少的奖学金，假期里还在上学的那个城里打短工挣了一些钱，这样大大减轻了父母的负担，老柱儿两口子为有这么个争气的儿子从心里感到高兴，当乡亲们问起柱儿的情况时老柱儿欣欣然告诉他们并流露出骄傲和自豪的神态，老柱儿的两口子为给孩子还柱儿上大学欠下的债，老柱儿由原来每天做一个豆腐改为做两个，由原来的轻松愉快变得每天疲惫不堪，总算熬到了柱子大学毕业，没想到，柱子不满足本科学历，又考上上了硕士研究生。
　　 “只要孩子愿意上，考到哪儿就供到哪儿！”这是老柱儿的原则，就是自己再苦再累砸锅卖铁也不能耽误孩子的前程，古人不是说“过去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么？”等到柱儿研究生毕了业，老柱儿苍老了许多，他那历经沧桑的脸上又添了几道皱纹，可他的脸上自觉不自觉地流露出满意的微笑，
　　 当别人夸他的儿子有出息时老柱儿也要装出谦虚的样子说：
　　 “现在的大学生不像以前了，考上大学跟上了天堂似的，不值钱了，工作那么难找……”话是这么说，可他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很有出息的，因为鲁西镇历史以来就出了这么一个研究生，虽然自己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难，可他打心眼里感到高兴，而如今，小柱子翅膀硬了，在千里外的大城市找到了个体面的工作，而且还当上了什么科主任，难道有本事了当“官”了就不来看自己的爹娘了吗？难道他就不知道家里的老爹老娘牵挂着他吗？难道真的像民谣里说的那样吗？（民谣里是这样说的：“灰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擀白饼卷砂糖，媳妇媳妇你先尝，我去门口看咱娘……”），难道对从小长大的鲁西镇就没有一点感情吗？也许是孩子太忙了吧，可是就是再忙也要抽出哪怕一天的时间回来看看生自己养自己的爹娘吧！
　　 “唉！现在的孩子事业心咋就这么强呢？强得连亲爹娘都不要了！”老柱儿叹息道，恍恍惚惚，老柱儿进入了梦乡，他梦见柱儿和他的儿媳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他们的孩子，还是个带把的呢，高兴得老柱儿两口子合不拢嘴，天刚刚蒙蒙亮的时候，老柱儿抓起了电话就打，电话里传来了对方正忙不方便接听的提示音，“也许儿子正在开会吧！”老柱儿想，他相信倘若儿子不忙一定会接老子的电话的，倘若故意不接他见了以后会打断他的狗腿的，柱儿知道他的脾气。
　　 老柱儿有好几回想拨打儿子的电话，拿起来又放下了，他不想打扰儿子，因为他太忙了，就是不停地与老伴唠叨：咱柱儿变了吗？变得越来越没有人情味了吗？变得心越来越狠了吗？变得……
　　 腊月二十八这天，大门外邮递员的敲门声打破了农家小院的宁静，是一千元的汇款单，老柱儿两口子高兴地流出了眼泪，老柱子拿着那张汇款单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小柱子这个狗日的没良心的又不回来了！连过年都不回来看看他的爹娘是死是活，真他娘的狠心啊！”老柱子骂道。电话铃声响起，是柱子打来的，老柱子慌忙接过电话，柱子在电话里说他太忙，整天忙得不亦乐乎，整天忙着应酬上级领导，春节期间还要值班，寄去的一千元就买些年货吧，以后有机会再回来看望二老，二老要多保重身体，还说你儿媳妇怀孕了，你们要有孙子了……老柱儿高兴极了，同时也为柱子整天喝酒而担心着，在电话里他叮咛了又叮咛，千万不要贪杯，酒后千万不要开车，柱子说没事儿爸爸你放心就是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老柱子高兴极了，抱着柱子的娘亲了起来。
　　 “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像年轻时那样，没出息！”柱子的娘推开了要与她亲热的老柱子。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星星依然不知疲倦地闪烁着，老柱子两口子相依着酣然入梦！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电话的铃声突然响起，老柱子慌慌张张爬起来，是柱子的单位打来的，电话里说柱子因酒后驾驶出了车祸，尸体在殡仪馆，等着亲人去见最后一面处理后事，老柱子两口子听后懵了，几乎瘫了下来。老柱子老泪纵横，抱着小柱子的骨灰盒说：
　　 “柱儿啊，我的儿，我天天盼夜夜盼，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给盼回来了，爹再也不让你走了！……”
　　 柱子的骨灰被安葬在祖坟里，在未来老柱子两口子坟墓的下方，人们经常看到小柱子的坟上有两位位老人守候着他，给他说说心里话，有人说老柱子两口子想儿想疯了，也有人说这事儿摊在谁的身上都会这样的！
　　 夜深人静了，鲁西镇的村民几乎都酣然入梦了，老柱子坐在床上吧嗒吧嗒抽着烟，他睡不着觉，望着就要西下的残月，想起那个活蹦乱跳的儿子，柱子从出生到上学再到参加工作一幕幕的往事在老柱子的脑海中涌现出来，老柱子老泪纵横。
　　 突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是柱子打来的，他说最近几天就要回来看含辛茹苦的爸爸妈妈,老柱子拿着电话迷茫了，他反复问是不是柱子，为了确定是不是他的宝贝儿子他问了只有他的亲生儿子才知道的问题，他回答的准确无误。他把老伴从睡梦中弄醒，亲了又亲，喊着我们的柱子这个狗日的还活着要回家看他的爹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