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一
　　 1977年秋天的一个周末，肖青英一个人独自在江滨公园散心，走着走着，看到一条长石椅上，躺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她想，大白天怎么还在那里睡大觉呢？一定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走近几步想看看他的脸，刚好他转了个身，把脸扭向另一边了。不过这一转身，刚好显现了他这一边颈脖上有个很明显的青色胎记，她觉得这个胎记很熟悉的，因为没看清面目，一时想不起来。
　　 肖青英一路走，一路反复想着那人颈脖上的胎记，突然想起来了，李涛不就是颈脖上有那样的胎记吗，难道是李涛？不可能，他怎么会在这里呢，十几年没联系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一路走，一路想着李涛的事，越想越觉得那个躺着的男人，颈脖上的胎记，无论色泽、大小，形状都和以前李涛颈脖上的一样，世上哪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于是肖青英又原路返回，想再看清楚一下那个人到底是谁。没料到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刚好爬了起来，打着阿欠，目光呆滞，神情沮丧，好像极为饥饿疲乏的人，认真一看，果然是李涛！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这样子呢？
　　 那男人看到有个人站在他面前正朝着自己凝神地看的时候，顿时觉得很不好意思，脸上掠过一阵难堪的表情，把他的头低下扭开，想离开这里。但这时的他又觉得全身乏力，挪步都没力气。
　　 “李涛，你是李涛吗？”肖青英喊他。
　　 他没有应答。
　　 肖青英断定他一定就是李涛了，又对他说：“李涛，真的是你吗？我是肖青英呀，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涛抬起头，认出了她是肖青英时，更加难堪了。对她挥了挥手，意思可能是要她离开。
　　 “你是李涛！你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你难道落难了吗？你说我能不能帮助你点什么？快说！”
　　 李涛对她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说：“一言难尽。”
　　 “我看你很饿，是不是？我马上去买点东西来你吃，你不要离开。不远处就有，我很快就回来的。”肖青英非常同情地对他说，说完就三步两步地向公园里的一个小卖部走去。
　　 不一会，肖青英拎了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块蛋糕和一瓶矿泉水，快步回到李涛身边，叫他马上吃。
　　 李涛也的确饿极了，也不说谢谢，拿到手就狼吞虎咽起来。
　　 吃完一块蛋糕过后，顿觉精神都好了许多吧，对肖青英说：“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你也绝对不会想到我今天会是这样子。”
　　 肖青英对他说：“自从你转学到地区之后，就没再见过你，你后来的遭遇我真的完全不了解，看你现在的情况是很不好，虽然我的能力有限，但是你告诉我，你现在最需要什么帮助，只要我能帮得到的，我会尽力帮助你。”
　　 李涛很灰心地说：“人心险恶，我的路是越走越窄了，觉得对生活失去了信心。你刚才对我的帮助，我很感谢你，但接下去怎么样，我还没想好，就听天由命吧。”
　　 肖青英说：“你别这么说，也别这么想，都说是天无绝人之路呀，怎么可以这么悲观消极呢？只要不是身患不治之症，总能好好活下去的。”
　　 李涛告诉她自己这几年的遭遇：转学到地区之后，不比在小县城，他班里很多干部子女，干部子女没有人觉得稀罕了。他也认识到了自己的斤两，再也不会以前那样，傻傻的一心想当什么英雄而胡作非为胡说八道了。因此，同学对他也很亲近和尊敬，他的成绩也一直保持上游。年年被评为三好学生。
　　 不料文革风暴到来，他爸被红卫兵当作走资派，多次揪斗受尽残酷折磨，他爸觉得面子上下不来，肉体上的苦更是难以消受，竟服毒自杀了。
　　 当时盛行“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他一下子从天上掉到地下，成了黑九类的人，有些本来和他们无冤无仇的激进份子竟也对他百般凌辱。使他抬不起头来。
　　 父亲死后，妈妈气愤不过，不久也心脏病发作去世。他成了孤儿，失去了生活来源，被送往农村当知青。在农村待了三年，吃尽了苦头，同去的同学公开了他是走资派的儿子，便又遭到当地人的岐视。有一次生产队一户人家的鸡少了两只，他们硬是说他偷的，把他揪到批斗会上斗争，后来发现，鸡是被黄鼠狼咬死在山上的，他怕以后还经常会受这样的冤枉，就不计后果地逃回城里。
　　 在城里，没有户口没有粮食也是无法生活。那时所有厂矿企业都是国营和集体的，自己想找个工做，也四处无门，后来发现也有和他一样落难的人，靠捡废品到收购站收购。勉强能卖几个钱，卖到较多钱时买些黑市的粮食吃，有时发不到利市，饿极了只好到饭馆里找人家吃剩的残羹剩汁度日。
　　 他家经过红卫兵多次抄家，根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只有一辆锈迹斑斑的破自行车。他把两个轮子拆下来，用家里的床板改装成一辆板车，天天推着板车捡破烂。有辆板车，有时捡到一些比较重的破铜烂铁，用板车推着比较不吃力。
　　 后来他看到有人的下水道堵了，找不到人疏通，干那种活是挺脏挺苦的，没有几个人肯干。他知道了之后也揽来干，这比捡废品能多赚几个钱，有时主人还会送他几斤粮票什么的。但有的楼层比较高，受堵的位置太深，没有机械便没有办法疏通，常常辛苦了半天，搞不开就白辛苦一场。再后来，有了小小的积蓄，他就买了一台电动的管道疏通机，放在板车上，有人叫便去为人疏通管道，没有人要干这活时，就依旧捡废品，生活有了基本的着落，便过一天算一天。
　　 前天，他不知吃错了什么闹肚子，当他从公厕出来时，放在外面的板车和机子竟被人盗走了，唯一靠它谋生的家什没了多恼心！想想自己这么艰难过日子，不但得不到人同情，还有人落井下石，觉得这世道是看不到任何希望了。当时身上正好一分钱也没有，饿得走不动了，只好躺在这里。
　　 肖青英听了，顿时眼眶湿润 ，接着便洒下了同情的泪水。她用手帕擦了擦眼睛，感叹地说：“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落到这步田地，人生，有着太多的意外！”
　　 过了一会，她又对他说：“ 我家也有一辆旧自行车，你自己会改装，就拿去再改装一辆板车吧，疏通管道的机子要多少钱？我看能不能也想想办法帮你凑点钱再买一台。生活总要过下去，不能这样自暴自弃呢。”
　　 “我过去曾经对不起你，你现在还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过去的事已经摆平了，你不是写了三封信给我吗，我内心已经坦然了，不再提过去吧。你应该知道，四人帮已经倒台了，天快亮了，你很快就会扬眉吐气的，振作起来吧。”
　　
　　 二
　　 肖青英出身农民家庭，长得非常漂亮，学习成绩又很好。立志要将来为自己讨个好的出身，一向谨言慎行，端庄自重，有着一副严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因此，男同学都背后称她冷美人。很多同学也知道，谁要是得罪了她，她泼辣起来也是挺可怕的。
　　 初二那年，她班上转学来了个李涛，是个很帅的小伙。李涛的成绩也是很好，当时她内心对他比较崇拜。特别是李涛的几次表现，给她留下了较为深刻的印象。
　　 有一个周末，她和几个女同学到高灵寺游玩，正好李涛也和几个男同学在那里，高灵寺的路有一段很徒，黄土路的路面有许多粗沙，下坡时如不小心，很容易滑倒。当时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 挑着一担柴火，就连人带柴担子滑倒在那里，和李涛同来的一伙男同学，看到老大爷滑跤，觉得很有趣而哈哈大笑，李涛不但骂那些发笑的同学，还立即跑过去把压在老大爷身上的柴担子挪开，扶老大爷起来。然后，对那些嗤笑的同学说：“人家这么大年纪，看他摔下去了，你们没一点同情心反而幸灾乐祸，这像什么话！”肖青英看到李涛这样子，，觉得他就和那些人不一般。
　　 又有一次，值日老师在周一校会上表扬李涛拾金不昧的事迹。那是有个骑自行车的人，因为天气很热，把外衣脱下夹在后面车架子上，下坡时，衣服被风抖开又被路边的小树枝挂住了，衣服便掉落下来，骑车的人没有发觉衣服不在了，李涛在那经过时，看到地上的衣服，发现衣袋里还有个钱包呢，钱包里装有二十多元钱和工作证，他觉得大学本科毕业的月工资才48元，这二十多元的损失，肯定对他影响非常大，于是就把衣服连同那个钱包交到当地派出所，由派出所联系那个失主认领，派出所又把李涛的事迹报告了学校。
　　 她们教室里的天花板上常常有蜘蛛结网，现成的扫帚把太短，都够不到，有次肖青英找根木棍把扫帚用木棍接起来，可是无论怎么绑接都不牢固，扫几下便松动了，李涛帮她想了个好办法，他找了根小木棍，把它削成一头大一头小的锥子，在绑接处锥进去，绑接就变得非常牢固了。肖青英当时就觉得这个点子亏他才想得到。
　　 李涛不但很会骑单车，还很会修理。很多同学的自行车坏了，都找他帮忙修，常常弄得一身油污，他也在所不辞。
　　 就那次，李涛突然用脏话羞辱她，使她伤心了好久。人普遍有一种心理：千般的好，抵不过一次的恶，当时肖青英对李涛的人品打折为零。可是没想到他后来会主动向她道歉，她虽然觉得委屈，还是原谅了他。女人嘛总是心软啊。
　　
　　 肖青英是大学毕业后，分配在这里工作的。和李涛聊了一会之后，从身上掏出了仅剩的9元钱，让他晚上和明早买点吃的，并对他说：“我明天会把我的旧自行车送来，还是在这里见面，不见不散”。
　　 第二天，肖青英把旧自行车带来了，还给他筹备了两百元钱让他买管道疏通设备，可是左等右等，李涛一直没来。
　　 原来李涛被肖青英的一番话感动了，一个大男人，不能遇到这点挫折就一蹶不振，过去那么苦都熬过来了，难道不能重新再来吗？他也知道肖青英是出于真心要帮他，但古人说，‘得意不宜再往’，怎么好意思再接受她的资助呢？于是他决定仍以捡废品起步，为了不让肖青英再为他操心。就溜到离肖青英较远的地方去捡。
　　 后来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过了，不久之后，他父亲的问题也获得了彻底平反，政府还给了他一笔抚恤金。这时候所有知青都返城了，他的户口也迁回城里了，而且这时的市场也没有管得太死了，他便用这笔钱做起了小生意。
　　 最初，他到乡村去收购一批扫帚到城里卖，五角钱一把买来，拿到城里卖一元，上百把没几天就销售一空。再次去乡下收购了200把，没几天又售一空，可是后来再做了几笔扫帚生意，慢慢卖不出去了，有一批200把扫帚卖了好久没卖完，不是人家嫌价钱贵，而是需要的人少了。这使他悟出了一个道理：市场饱和了，各种商品的需求量在一个时期内是有一定额度的。
　　 他看到城市的流动人口一天比一天多，人总得要吃饭吧，于是他改行做起了卖早点的生意，虽然薄利却多销，两年时间，着实让他赚到了不少钱。
　　 他的资金比过去充足了很多，他又看到商品房建设越来越红火，于是他租了家店面，改做建材生意，以油漆、涂料和防水粉为主打。竟然当起小老板了。
　　 肖青英等不到李涛，心里觉得好纳闷。她觉得李涛会去哪呢？他应该是个不会失信的人呀。她在昨天李涛躺的石椅上坐了好久，眼巴巴望不见李涛的身影，思绪便纷纭复杂起来：想起自己这些年，一直在迷迷惘惘中度过，不知不觉都27 了。每当爸爸妈妈问她终身大事有没着落时，她都觉得不知道怎样对爸妈说好？
　　 大二时，有个同学叫吴子光，对她热烈地追求着，她觉得那人还不错，可是，那时却正好是文革如火如荼的时候，吴子光喜欢冲冲杀杀，肖青英看到很有才华的教授被当作反动学术权威被揪斗，心里很不是滋味。就一再劝他不要行为过激、头脑发热，可他就是不听，结果吴子光在两派武斗中被打死了。
　　 如今肖青英出来工作都好几年了，虽不乏追求者，但有些是志大才疏，沉着不足，激愤有余；有些是爱说大话，只吹牛皮，不干实事；有的是举止轻浮，冒冒失失，缺乏修养，希望找个聪明、踏实、有正义感的人却一直还没遇上合式的。
　　
　　 三年后的一天，她终于又遇见了李涛，李涛正在推着一辆车子为一个客户送货。肖青英一把将他扯住，问他失约是怎么回事，现在又是去哪里干什么？
　　 李涛当即红着脸，万分不好意思地向她道歉说：“那次在公园受到你的帮助和鼓励，我十分感谢你。我后来一想，为什么不可以一切重来呢？我知道你是好心人，你一定会把你的自行车给我，还可能会帮我筹点钱什么的，我又觉得一个大男人，落到要人救助的地步，太不像话了，于是我决定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因此我决定离开了那个地方。”
　　 肖青英听他这么一说，才知道他是个真正倔强的男人。李涛又把后来他父亲的问题得到了落实，以及获得了一点抚恤金，改做生意的情况一一对她说了，肖青英听了非常感慨也非常感动。她对李涛说：“你这么精明又这么有毅力的人，就像一粒顽强的种子，只要有合适的土壤和气候，你就能茁壮成长。现在改革开放了，有这样好的形势，你一定前途无量了！”
　　 李涛看看时间不早了，他的客户还等着他的油漆使用呢，于是告诉肖青英他的门店所在地，叫她有空去他店里找他，便急着把油漆给人家送去。
　　
　　 三
　　 李涛曾经有过一段傻傻的经历，也是那段经历，肖青英给了他当头一棒，使他清醒过来，懂得自己是为虚荣心走火入魔了。接受了那个教训之后，再也不会昏头昏脑了。
　　 以前，李涛的父亲是县委的一名副部长，他随父亲来到梁野中学时。他不但人长得帅，学习成绩也很好，常常让同学羡慕，受老师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