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地毯上
作者: 林虎
时间: 2015-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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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副司令员王尚耕家的客厅里,新铺上了猩红色羊毛机织地毯,六平方米,试销品,其弹性如塑料泡沫,软绵绵的,踩上去,脚一离开,那浅浅的脚印立即消了,且具
一
副司令员王尚耕家的客厅里,新铺上了猩红色羊毛机织地毯,六平方米,试销品,其弹性如塑料泡沫,软绵绵的,踩上去,脚一离开,那浅浅的脚印立即消了,且具有吸尘作用。宽敞的、陈设不算豪华的客厅,换上这张红地毯后,空气也变纯净了。
全家主要成员都回来了,在红地毯周围就座。他们是(按长幼为序介绍):
一家之长——爸爸王尚耕,坐在当中的长沙发椅上。他58岁,满头青丝,高大威严,浓眉亮眼,有大将风度。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头仰在椅背上,右腿架在左腿上。只有在家里,更确切地说,只有今天,他才有这种躺不像躺、坐不像坐,显得松垮、疲乏的姿势。
妈妈王珏——军区总医院副院长,家庭内阁实权派,坐在王尚耕左边。军装整齐,脸面红润,不显皱褶。怎么也看不出她52岁。
双亲两侧的单人沙发上,坐着大姐(左)和二姐(右)。前者是军医大学毕业生,在妈妈属下当内科医生,平时难得回家。后者是文工团话剧演员,也不常回娘家。她俩都继承、综合了父母的各种优点,身材修长、脸儿漂亮。也许是职业影响的缘故吧,大姑娘沉静中带几分忧郁,二姑娘活泼中露一些满足。
“老四,出来!”王珏威严地喊着。
“再等一下吧!”从面北的一间卧室里,响起一声尖脆的回答。
王珏用手推一下二姑娘:“还等谁?你去,把妹妹请出来。”
二姑娘用演员的声调回答:“遵命,母亲大人。”迈着艺术化的步子去了。
一眨眼,四姑娘被拉出来了,只听二姐边拉边嚷着:“你怕什么,我们又不吃你。”
四姑娘名叫王筱,家里人都称她老四,也是军人,在下边一个野战医院当护土,22岁。她不如大姐、二姐长得白净、漂亮,决不难看。她脑门正中长有一颗黑痣,任刘海儿再长,也遮掩不住。何必遮掩呢?有人对她说,正因为这颗黑痣,脸部才显得生动、富有特征。她手里拿一本《大众电影》,甩开二姐,边走边说:“好吧,我正式宣布你们已经知道的秘密,准备接受家庭审判!”
她拖过一把折迭式软椅,坐在爸爸、妈妈的对面。看来,一场家庭内战将要爆发了。
天下父母心,谁不牵挂儿女的婚姻大事?
王珏宣布:今天是星期日,开个家庭会,二位女婿没来。老三上陆军学校,对家务事不感兴趣。如果三个男子汉都回来,再加上爱穿海军服的外孙,就可以演练班进攻战术,红地毯上将会炮火连天。
“老四的问题,我个别开导她多次了。太任性!妈妈的话都成了耳旁风。今天,爸爸、大姐、二姐也回来了。我们一起劝劝你,别说家庭审判这种尖酸的话。你瞒着我们,恋爱了,还要准备结婚!算起来,你在19岁头上,就偷偷地恋爱了……”
“妈!”王筱身子斜一下,冲着妈妈喊出一声,夺过了发言权,“我约好了,他今天来!”
全家人都一愣,只有爸爸端正身子,挺直腰背,两手摆在大腿上,沉着地应付了这突然袭击。
“妹妹,大姐也觉得你早了点儿。你是不是太看重男同志的外表了?”大姐接过了话茬。
“我找的武文,当然比不上当演员的大姐夫。”妹妹反唇相讥。
“呀,四妹,我早听你吹过风。武文是侦察参谋,有传奇经历,又是业余演员,能唱,会跳。一米七八的个头,你还说过,早先,我们文工团舞蹈队还想调他去呢。”
“二姐,你不要刺人了!那是以前的武文。现在的武文,是残疾,残疾!我尊重你们,希望得到家庭的支持,尤其是爸爸、妈妈的支持。请你们讲心里话。”
王筱说罢,站在红地毯上,右手把《大众电影》卷成筒,指着爸爸、妈妈和两位姐姐,摆出一副等待他们回答的架势。
四个人谁也没出声。大姐好像沉浸在某种痛苦之中,妈妈在蕴酿着新的爆发,只有爸爸不露声色。
“都沉默吗?好!沉默,就意味着默许。”
“老四,你简直无法无天了!”妈妈在沙发上挪挪身子,两指捏着军装胸襟抖了抖,“我告诉你,国有国法,军有军纪,家有家教。你不要以攻为守,替你的早恋辩护。我一心望你在事业上有所追求,想让你跟大姐一样,上军医大学。你,你……辜负了一家人的希望,至今还不听劝告。”
“好,爸爸,你呢?也表表态吧!”
爸爸翻翻眼珠,两手撑着坐垫边沿,没理女儿。
王筱等了一会儿,说:“还是沉默!好吧,我到门口去等武文,只好不让他来了。”她把《大众电影》摇摇,来了个标准的“向后转’。
突然,听见爸爸用指尖在茶几上敲了几下。她不由自主地停住步,左脚刚跨出,右脚还未跟上。就这样呆呆地站着。
这一敲,显示了严父的不可侵犯的权威。王尚耕命令老四坐下,王筱又规规矩矩地坐在折椅上,看看爸爸。王尚耕又叫她把那封面上印有美人像的杂志丢开,她老老实实地放在身后的书架上。她看见爸爸的脸涨得通红,敲过茶几的指头还在竖着。她敬畏爸爸……
“你在父母面前,为什么变得这样放肆?有理可以讲,爸爸妈妈这一点家庭民主还有嘛。好好讲!到底为什么非找武文不可?”
“妹妹,你知道爸爸有心脏病。妈妈把救心丸都准备好了。把爸爸气病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大姐说话了。
“是呀,妹妹,”二姐接了上去,“我也担心你没有经验,以后痛悔就晚了。”
王筱不顾姐姐们的劝告,眼睛只盯着爸爸,感激爸爸这几句话给她创造了‘好好说”的机会。也许,爸爸支持她,却故意不先表态,让妈妈和姐姐们暴露真实思想,让她在抗争中敞开心灵的大门,也许爸爸正是以这种戏剧化的方式来检验她对爱情是否坚定哩!
为什么爱武文?讲得清楚吗?大姐为什么爱那个演员?二姐为什么爱那个未来的外科专家?也没听她们讲过。
王筱还没开口,先把眼泪憋出来了,杂乱无章,不能动人心弦。这又不是在婚礼上取乐,为什么要逼她谈恋爱经过呢?
二
第一次见武文,王筱被吓得后退了三步。
他满头绷带,遍体鳞伤。躺在观察室的床上,就像要送进停尸房去了。他的瞳孔放大,对光反射消失。面部左半部肌张力降低,嘴角歪扭到了耳垂下,鼻子也向左扭着。
护士长说:“筱筱,你就是他的特护。”
入院第24天,武文才稍微清醒了些。第一次拉出大便,她替他接了脏物。主治医生没让她丢掉,高兴地拿给武文看了看:“小武,祝贺你!这是你25天前中午吃的饭变的,知道了吧?”
他活了!就像爸爸当军长,在战场上导演了一幕威武雄壮的活剧,就像妈妈和大姐在手术台边创造了起死回生的奇迹,也像二姐在舞台上精湛动人的表演,得到了观众们的热烈喝采。王筱怎能不高兴?武文睁开眼睛,突破语言功能的严重障碍,问了她几句,连接起来,意思是::“我在什么地方?怎么看不见连队?怎么听不见炮声和枪声?”
连队、前线、炮声、枪声这些意念,还清晰地留在他记忆中。
她跟他在单人病室里,相处了397天零七小时!他们从没有说过“我爱你”一类的话。他感激她:“王筱同志,我的第二次生命里,注入了你的热血,我这生命是祖国的!”
她敬佩他:“武文同志,你的忠诚和毅力,充实了我的灵魂!”
他不是英雄,没有给他记功,没有首长和他握手。他负伤的时候,只是一个小侦察排长。那是1979年2月13日,部队连续七天七夜急行军,到达前线,进入了隐蔽地域,等待出击命令。他见炊事员都累了,便上山去打柴禾。他太高兴,太累,太饿,跑得太急,脚踩虚了,从十多米高的悬崖上滚下去,跌成了脑震荡——中枢性神经系统功能障碍,构成了脑外伤后遗症。
他第一次知道,是她给他接大小便,他红了脸:“王筱同志,你出去,我自己来!”特别护理的职责,打掉了她姑娘家的顾忌,她不能离开他,不能不动手冲破那个禁区。
他宁可死去,也不让女护士替他接屎尿。
怎么办?人家都说医院医疗作风之所以差,就因为塞进的娇小姐太多。她要为前辈争一口气,不能听别人议论王军长和王副院长的老四是娇小姐。
北京来了一位老专家看望重伤员。他检查了武文,站在床边说:“这个小伙子,只要他有毅力,还可以站起来。”
她清楚楚地听见了,武文模模糊糊地也听到了。
“王筱同志,求你扶我下床吧。我还能站起来,再上前线!”
主治军医不批准——还太早,王筱只出门一小会儿,武文就不见了。到处找,找不着。他想下床,左侧患体靠里,右側刚离床沿,就滚落在地上。本来神志就不清,爬,爬,爬到床底下就昏迷了。
谁想到他就昏在床下呢?
只有王筱理解他的心情。他没听到枪响,就躺在床上让人伺候,有什么价值呢?站起来,再上前线。哪怕用满腔热血只换得敌人一颗脑袋,他也一生无憾。他心里有的,正是她缺少的。他扫荡了她心里的一块病斑——倚仗爸爸妈妈的地位,平平庸庸地工作,不愁前途和幸福……
就这样简单!她的心被他吸住了。
医院专给他和另一个瘫痪伤员配制了一种药剂,从颈动脉直接注入脑部。她每次拿起注射器,手都发抖,但内心充满了力量。
武文很快能下床活动了。开始,拄双拐,后来,她架着他。他的知觉不灵,凉冰冰的左臂搭在她的肩上,她一手抓住他那只没有体温的手,一手扶住他的腰,两颗心在一起跳动。负伤前,他体重76公斤,这时只剩下51公斤了。这半热半冷的肉体——一位祖国的忠诚战士的身体,就压在她肩上。
她感到自己的生命也闪烁着新的光辉,她从未觉得像现在这样骄傲、自豪。她给他唱歌,给她讲笑话,写家信,按摩。当然,还替他端屎端尿,他也不再见外。他头痛,恶心,她就整晚守候在他床边。有时,竟伏在他身边睡着了。
1980年春节,她准备回家过年。临走前,到病室去看他。好像他们要作长久分别了,他哭了,第一次见他哭。她不忍心丢下他,不回家了。每天晚上,她扶他坐在椅子上,听他讲自己的经历——他只念着重上前线,为壮国威、军威献出自己的一切。壮志必酬!她要尽自己所能帮助他。
大年三十夜的长谈,他几乎把南京条约以后的,所有中国政府和外国侵略者签订的不平等条约,一个一个地讲给她听。她真正理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以说是他在病床上教她的。
他能走了。不需要她再扛着他那半边身体了。
有一天,部队来人看他。他听说要派侦察分队去边防前线边训练,边完成侦察任务。
“筱筱,快让我出院吧,回部队!”
医生当然不批准。晚上,他失踪了。她四处找,找不着。
有人提供线索:他早饭留了两个馒头,上午又借水壶灌满了水。不用打听,他跑回部队去了。医院离他部队17公里,那晚上正下大雨。主治医生、护士长、王筱坐上救护车,沿着公路去追,直追到部队,也不见他的影子。天刚亮,他出现在军营大门口。是拄着双拐,拖着左腿,抄小路跑的。医务人员,部队首长和同志们,反倒高兴了。
武文蹦跳着:“筱筱,你看,我能走这么远了,17公里小路!”
他第一次用一条腿走了17公里,为了争取上前线。
难道他不可爱?
397天零7小时,无法估价的珍贵日子!他出院了,带着一级残疾证出院了。她因为护理他,记了三等功。同志们赞她不娇气,有人还夸王军长、王副院长家教严。
武文回部队后,不断给她写信。开始,部队照顾他,让他在团政治处计划生育办公室工作。他在信中写道:“真开玩笑!我没结婚,怎么让我做这种工作?”“筱筱,我要巩固,发展你的战果,力争回战斗连队,再赴疆场!”
他终于实现了愿望——回老连队当副连长。
那时候,他的左手、左腿肌肉萎缩,走路右偏。时常头痛恶心。
她回信说:“你要准备痛几年、十几年,甚至长期痛下去I”
他坚持跑步、游泳。带连队扩建营房,不让他扛石头,他偏拣大的扛。夜行军,让他留守,他悄悄地跟在队伍后边走。从营房到城里有7公里,备有交通车,他假日进城,从不坐。他用左手写字、拿筷子、打乒乓球,用左脚踢足球。年底,他们连队被评为先进单位。他被调到团司令部当侦察参谋。
侦察兵去边防前线战地训练,他当一个分队指导员。已经去了九个月。不让他去,行吗?他之所以坚持锻炼,还有一个目的:摘掉一级残疾的帽子。他为什么害怕这顶帽子?隐藏在他心里的秘密,只有筱筱真正了解。
他重返前线以前,每隔半个月,星期天,跑到医院去看她一次。他们在医院后山上的烈士墓地会面。她找了偏方,用天麻、冰糖蒸鸽子肉给他吃,治他的头痛。她自己养了好多鸽子,他每次来看她,就饱饱地吃一顿。每次,他都说;“我快能上前线了!”
就这么简单,她感觉出来了,他爱她。有几个姑娘都被他吸引了,喜欢他。可他只爱她。
王筱讲到这里,顿了顿,接着说:“他在前线,到处是地雷阵!他的身体没有完全好,他需要温暖。我已经在回信中明确表示,我爱他,要跟他结婚。听说他到军部汇报工作,我约他到家里来,见见你们。请你们不要冷淡他。让我给你们念一段诗吧,武文写的:
我也希望理想之花结一个爱情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