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爱叫做放手
作者: 琴声悠扬
时间: 2015-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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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萧瑟的冷风结束了秋雨的缠绵,天空终于露出了久违的晴朗,清爽的空气多了几分凉意。生活区院中的盆景昨天还是一派姹紫嫣红,此时繁华已经隐遁到季节之外,只有
一
萧瑟的冷风结束了秋雨的缠绵,天空终于露出了久违的晴朗,清爽的空气多了几分凉意。生活区院中的盆景昨天还是一派姹紫嫣红,此时繁华已经隐遁到季节之外,只有隔离带里几株鲜艳的秋菊尽情展露孤傲不羁的品质。伏案工作太久,林若海披衣走出了办公室,沿着洒满煤尘的小路慢慢走着,远处几辆装载机不停歇地把成品煤装进汽车,一堆堆小山一样的精煤在天高云淡的背景下显得沉静而巍峨。他摸出一支白沙烟,娴熟地拨弄着打火机,在吞吐的烟圈里眯起眼睛,环视起矿区繁忙的生产场面。
从十八岁那年到了矿上,林若海下过井,修理过采煤机,开过天车。他喜欢矿山,看着深埋地下的乌金重见了天日,一辆辆运出厂区,运往全国各地,他的心底总是腾出莫名的自豪感。他不善言谈,矿区里除了仓库管理员和食堂的员工等不多的女性外,多半是清一色的哥儿们。每天看着从矿井里走出来的哥儿们,除了两只转动的眼球,从头到脚浑身都是煤的颜色,他就觉得有几分亲切。他负责机采区的安全,更感到肩上担子的分量。此时,林若海踩着铺满煤渣的小路,走进各车间,例行完今天的安全检查。
他抓起电话,给徒弟小周安排明天凌晨四点下井检查事宜。现在林若海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换掉深蓝色的工衣,骑上自行车,穿过宽阔的厂区,直奔农贸市场。
卖猪肉的谢老四老远就看见了林若海。他一边砍着排骨一边眉飞色舞地说:“肉馅早给你搅好了,清一色的前腿肉,老哥办事你还不放心啊!”林若海从里屋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子走了出来,他掏出两百块钱压在案板底下,跟谢老四道了一声谢谢,然后买了一些肠衣和调味,匆匆回家了。
打开房门,林若海换上拖鞋,系上围裙,把黑色塑料袋里的肉馅倒进盆里,用手划拉了一下,暗红色的肉馅看得出来是瘦肉居多。他满意地露出一丝微笑,洗干净生姜切成米粒状,把料酒、食盐、炒好的花椒等调味和肉馅放在一起,用手柔和地搅拌起来,一阵刺骨的冷意渗进肌肤。他想起了琴,那个会写文章的女子。琴曾经说要跟他学习制作腊肠的手艺,她就爱吃湖南的腊肉。他说女人怕冷,用筷子搅拌不均匀,用手搅拌你手会冷的,只要我活着,我就让你吃个够。
林若海轻轻地用手搅着,不时加入一些料酒和盐,最后感觉味道合适了,还需要腌制一段时间,他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神州文学网。那是一个纯文学网站,他和文友们亲切地叫了五六年的“神州”。林若海喜欢一个人独处,在喧闹的厂区,在结束一段紧张的工作之余,他更有兴趣的事情做,几乎每天他都要登录好几次,读首页的绝品,读熟悉文友的作品,把自己的感想凝聚成文字发表这里,让心畅游在文海里。
此时,他情不自禁地搜索网站上那个叫“低头抚琴”作者的作品,她又写了新小说《太阳树下的暖》,还是一篇小说。埋头走进琴构思作品中,林若海的心安静下来,他一行一行仔细地阅读,仿佛步入桃源仙境般的太阳树下。
听到门锁旋开的声响,林若海知道是妻子郭秀芝回来了。妻子在一家私人医院做护士,值了夜班,满身疲倦走进家里,手里提着从超市购来的生活用品。郭秀芝是个贤惠的女人啊!不仅在外人眼里,就是林若海自己在心底里在无数次这么说。当初自己还是个穷酸的井下工人,在很多工友单身的时候,妻子义无返顾地坐在一辆破自行车后面嫁给他,让多人多羡慕嫉妒啊!婚后妻子总是心疼他在井下挖煤,家里活从不让他插手。每次下井,总是给他带上烙下的脆饼、烧肉和几个西红柿。
郭秀芝看着盆里腌制许久的肉馅,顾不上合一会眼睛,对林若海喊:“肉腌多久了?差不多了吧!”
林若海退出网页,对妻子说:“你去休息一会,我能行的。”
“我不困。快点过来帮忙!”厨房里传来洗涮的声音,郭秀芝洗干净一只塑料的漏斗,撑开肠衣开始往里灌。两个人灌腊肠已经默契了好多年,每灌上一节就用细线扎住,肉馅透过薄薄的肠衣,全部内容依稀可见。
“少晾几天,吃着不费牙。”郭秀芝扎好最后一段腊肠,轻轻地说,“过几天就给琴邮过去吧!“
林若海深情地看着妻子,不经意间几缕白发悄悄地藏进她乌黑如缎的秀发间,他用手温存地推着妻子:“我给你按摩一下,你就睡着了,然后我去做晚饭。”
林若海有一套还不错的按摩手艺,多年的井下劳作锻炼了他的臂力。他按摩穴位准,指法还挺专业,手指间很有力道,郭秀芝果然很快传出了细微的鼾声。
二
林若海在井下开采煤机数年,不仅精通采煤机的维修,还创下了连续十年无事故的记录,多次被公司表彰,公司还派他和另两名工友到外地学习交流。他清楚地记得从来到这里第一天,师傅和工友们热情地带着他在厂区转,从那时起,他就深深地爱上这个黑呼呼的矿山,爱着这里黑黑厚实的哥们儿。一个河南的工友一个脚趾头切断了,他背着他一路小跑到矿区医院,守了几个夜晚。
因为爱着矿山,他把自己的一腔热爱和感悟写成文字,几年来在《中国矿业报》和《文学月刊》多次发表文章,成了矿区的才子。
一个初春的夜里,在文友的推荐下,他在神州文学网站上用“海上明月”注册一个账号,想把多年来心血凝成的作品发表在这里。他先浏览了一些文章,在这个生花妙笔般的文章面前,有些自惭形秽,抱着试试的心态把一篇不足两千字《春天随想》投了上去。文友说网站要求极严,还有退稿的可能,那一夜他的心惴惴不安起来。第二天上班前打开网站,竟发现自己的作品发表了,下面竟然还有两百字的编者按。林若海屏住呼吸静读生怕漏掉每一个字,编者按剥丝抽茧般把这篇春天随想有条理地做了分析,特别是那句“语言流畅,运笔娴熟”的评语让他的自信瞬间拔高了。编辑在结尾处的“感谢支持,欢迎做客神州”的话语就像春天的小雨一样润润的、绵绵的直渗入他的心底。那是一个注明“低头抚琴”的编辑,应该是一位文静的女子,她在一个早春的夜里,静静地读着自己的文字,用心地写下评语,林如海的心情格外地好起来,他急切地想在这个网站结识一个作家,他通过飞笺的形式感谢编辑辛苦,并且写上了自己的qq号码,发给了“低头抚琴”。
这一天,公司没有什么大事,林若海统计了各车间和井下报来的安全数据,顾不上在食堂吃饭,下班就匆匆回家打开电脑,他惊喜地发现QQ在闪烁,是低头抚琴的邀请,他连忙点了接受。两个人通过客气的寒暄,就聊起了文学和网站。林若海走进低头抚琴的qq空间,像走进了万花园,古韵诗词,散文小说,让他目不暇接。在矿区,跟那些下井的工友相比,他一直以为自己写作水平不低,看到这些在他眼里几乎是峰巅之作的文章,他有了攀登的欲望。
“老师,以后我写的东西,能抽时间给我修改指导一下吗?”林若海冒昧地说。
“当然没有问题。我们都是业余爱好者,互相学习交流。”低头抚琴打出一行字,林若海紧绷的心稍微舒缓了。
“我写了一篇《与母亲走过的岁月》,我现在发给你。”林若海检查了一下,以文档的形式发送了过去。
“恩,发过来吧!我编辑完就去看。”那边低头抚琴点了接收后,轻轻地打出一行字,“你有事就先忙吧,我看完把意见写在后面。”
让林若海欣喜又倍加感动的是,他在QQ里看到低头抚琴传送过来的时间是夜里十二点四十五分,她在文章不仅修改了几处“的地得”,还增添了一大段抒情,让上下的情节较好地衔接起来,整体效果得体自然。林若海发表后几天,惊喜地获得了第一个精品,他惬意地笑了。
在以后的日子里,林若海激发了更大的写作热情,他把身边的点点滴滴,生活中平凡的小事凝聚在小小的荧屏,发给了信任的文友低头抚琴,而那个从未谋面的女编辑不管多晚,都会认真地阅读他的文章,提出合理的修改意见。林若海在短短的两个月内很快发表了五十余篇作品,争取到了签约的条件。也就是在这六十多个日日夜夜里,他的写作水平渐渐得到了提升,每天在QQ上已经习惯于与低头抚琴互相问候,然后彼此就开始静静地写作或者阅读,他渐渐地知道这个热心的女孩子名叫张晓琴,是陕西宜川人,一名初中的语文老师。偶尔写作累了,林若海也会将矿区的轶事讲给她听。他们已经习惯于彼此发一朵花和一杯咖啡的问候,习惯于为一篇文章的构思和写作技巧争论和交流。
林若海的妻子郭秀芝只有初中文化,一直在私人医院里做一名普通的护士。她热情善良,在单位口碑一直不错,病人患者都很喜欢他。当年,她在矿上看到与众不同的林若海,他一身的书卷气立刻吸引了她。她不会上网,却喜欢坐在一边看着丈夫打字、阅读。林若海也不遮掩,总是把这个叫做张晓琴的女文友的文章轻轻地读给妻子听。
每年,林若海都有几次下井安全检查的工作安排,周三那天他对车间进行了细致的安全检查。第二天凌晨三点,他跟着几个工人带着前一天准备好的猪头肉黄瓜和馒头,换上工作服,关掉手机一起下井了,采煤机要从一个作业面转到另一个新的工作面,林若海和十几个工人扛着电缆徐徐进入井下巷道,黑漆漆的巷道,头顶上昏暗的矿灯,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陆上距离大约二十多公里才到达指定的地点,几个人扔下电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动弹,实在忍不住肚子里咕咕地叫唤,有几个工人用毛巾胡乱擦了擦手,就着馒头和黄瓜吃了起来。
采煤机“突突”地响着,发出了巨大的噪音,不一会煤尘四起,割煤处只看到煤块水一样地流泻而来。林若海在这样的环境下满肚子的饥饿此时完全没有了胃口,他仰起头狠狠地喝了口水,顺着巷道观察,在煤尘纷飞的巷道,他惊异地闻到一股臭鸡蛋的味道,他仔细观察,发现刚开采过的煤壁出现湿润的情形,燥热烦闷的空气让他呼吸困难。他的心立刻提了起来,难道是要透水?林若海连忙建议工人马上停止作业,撤到安全地带,此时顶板出现了漏水,因为压力大,水从煤层渗出来,由起先的一小股水,量变得越来越大,斜巷里不一会响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流水声,大块的煤随着汹涌水流横冲直撞……
不知过去了多久,林若海感到气温明显下降,他们蜷缩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听着湍急的水不停歇地奔涌,一种绝望的情绪袭来。他熄灭了头上的矿灯,把工友们带来的食物和水集中在一起,他两只手臂搂住身边的工友说:“大家一定不要睡着,矿灯轮流亮起,很快就会有救援。”
夜一般的死寂,只有水流的声响。林若海不敢睡着,他们紧紧地聚在一起,在昏暗的灯光下还能看清楚彼此的熟悉的眼在上下移动着,分得清一张张乌黑的脸后面的模样。林若海取出一根黄瓜递给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年纪小工友,他却摇摇头凄凄地问了句:“我们会不会死啊?”
“相信区上,马上就会来救我们。”林若海斩钉截铁。
不知道过了多久,除了巷道水流的声音,耳边就是工友的鼾声,林若海不敢睡着,他抬起头,四下里都是一片漆黑。这个时候该想点温暖的事情,不然说不定会被这个黑暗吞噬。他想到那篇写了四千字的小说《冬雨》,才写了两节说要发给张晓琴看呢,这个善解人意的女子在编辑文章,还是在静静地写着自己的小说?她也许在等待着那个闪烁的头像,等待他的一声问候。网络真是一张神奇的网,水复山几重,素未谋面的两个人,因为文字的挚爱彼此相守。想起张晓琴常常半夜披衣而起,为自己修改小说,有一次传送文件居然是凌晨三点,林若海的心暖暖地被点亮了。
这几天后台的文章特别多,正好值周末,张晓琴一篇一篇地编辑,等到全部清扫完毕,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点开海上明月的空间,他灰色的头像一直没有闪烁,一天多了工作脱不开身?突然电脑的右下方出现了一行字“湘源煤矿发生透水事故,被困三十多人。”
张晓琴的心忽地提了起来。她第一次翻看聊天记录,找到林若海的电话拨了出去,听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张晓琴站在窗户旁边,眼睛不眨地望着窗外摇摆的榆树,遥远的天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事故严重吗?她在心里无数次地问。她希望只要打开电脑,最好能看到那个颇具个性的头像,看到海上明月献上的一支花。可是没有,她写不下去,读不下去,悲伤地留言:“海,你还好吗?”感觉眼窝间有湿润的东西滑落。
两天后,虚弱的工友在不多的食物和水的维持下,耳边终于传来了潜水泵抽水的声音,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水量逐渐减少,他们呼唤着彼此的名字,确信彼此都活着,林若海用尽全力喊:“我们在这里!”
三
那两天,张晓琴她什么也不想做,上网关注着煤矿救援的进展情况。半年的交往,她敬佩林若海爱矿山的情怀和文字的执着,他在下班的路上把孤老的退休老矿工的妻子送到二十里外的女儿家;陪着爱徒一趟一趟去相亲。在《平凡的世界》里,林若海喜欢田晓霞,张晓琴喜欢孙少平。文字的共鸣,张晓琴走进了他。
当然,张晓琴不是个情感随便的女人,她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丈夫王大力捧着月亮一样爱着她。他开着一辆出租车,迎着早霞,披着星辰为她和儿子撑起一片温馨的乐园。王大力没有太高的文化,说话也是瓮声瓮气的,两边的络腮胡和五短三粗的体型,一见面就给人一种粗矿之感。也许是他读的书少,他更加宠爱文弱娇小却胸藏诗书的妻子,在结束一天的奔波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敲打着文字或者辅导十二岁的儿子,他的心里就会格外地踏实和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