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钟

(一)
　　 九十年代，农村的孩子一般到了虚岁七岁才可以上学，因为那个时候才比较懂事，而且可以自己一个人来回学校，父母也不担心。那时也可以说农村的环境是比较安全的。至少不会像现在，什么奇怪可怕的事都会发生。在林然的眼中，最要怕的便是上学和放学的路上遇到村里的女疯子梁贵太。梁贵太并不会乱打人，只要你别在她面前说她的坏话，那你也是安然无事的过去了。但对小孩来说，疯子就是会吃人的。即使你没有当面说她的不好，心里还是会害怕的。
　　 林然和邻居的肖浪同班，那时林然所在的班级是在集市边上的电影院旁的一排瓦屋里。班主任夏晓老师就住在电影院里的屋子里，她老公是帮人照相的，照相馆也是那窄窄的小屋里。那电影院是夏晓老师老公管的，他是继承他爸的事业来到这里的，他爸李越是电影院的创始人，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他亲手做成的，所以才有资格住在那里。平时有什么大型的晚会和活动，也都必须经过他的同意。当然，如果是镇政府搞的活动，那是不用说，也可以干的。那电影院是镇政府筹建的，为父老乡亲的娱乐而建的，每每有马戏团的人下乡巡演的时候，便是这些小屁孩最开心的时刻。当然大人们也不例外，那时电视机很少，一个村就那么两三台吧。里面的人物对这些孩子来说是无比的神秘，为什么那么多人在里面做戏的，真有意思。夏晓老师的老公叫李洪缪，一个挺有意思的名字。
　　 所以林然又是幸运的，因为在那里她经常可以看到一些免费的表演。通常马戏团到电影院表演是需要门票才可以进去的。否则会被马戏团的工作人员赶出来。当然这样的时候不多，人太杂了，老的小的带着小孩的妇女们，一拥而进，像是去捡宝藏似的，大伙儿火烧火燎的，有些来表演的马戏团没有带那么多人，抵不过这帮乡巴佬了。便退回了,任这些人涌进去。一般马戏团是在晚上表演的。偶尔也会在白天，这样的时候，夏晓老师便会放她这帮学生进去看，不想看的可以提前回家，因为电影院的活动太吵了，上不了课。夏晓老师就此妥协了。
　　 平时，夏晓老师很喜欢教同学们一些舞蹈呀，体操呀。在林然眼中，夏老师就是一个多才多艺的老师。但自己只有羡慕的份儿，因为自己没有那么好的身材，也没有那么好看的衣服。这个班的所有课程都是夏老师一个人教的，所以对同学们的行为举止是了如指掌的。那时林然和其他几个男孩的成绩是全班最差的，第一个学期，夏老师就跟林然母亲打小报告，说林然和其他几个男生的成绩是全班倒数的。成绩差，胆小，小气。在在第一个学期期末的成绩单里，夏老师这样评价林然。那时，林然并不认识那些字，但大概知道是说自己的不好。
　　 林然清楚地记得第一个学期拿成绩单回家的情景，林然知道自己考砸了，语文勉强及格67分，数学才45分。在去领成绩单之前，母亲就跟她说：“林然，你若可以拿到奖，我就跟你买新衣服过年。要是没有，就没得买。”其实，在拿着成绩单回家的路上，林然跟成绩相似的肖浪说：“不如我们把老师给的那个分改一下。唉，就是没有黑笔呀。来，我看看铅笔能不能改？”“咦，不如我们把那分数撕掉，爸妈不就看不到了吗？”肖浪出了个馊主意。“但那样更明显好不好？爸妈就更知道我们考不好了。还是别撕吧。如果那样的话，我妈可能更不会给我买衣服了。”林然还是想着自己过年有没有新衣服穿的问题上来了。
　　 肖浪并不在乎那成绩的高低，因为他爸妈很少管教他，放任自由他。对于肖浪来说，成绩这东西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在里面。林然就不同了，爸妈都对她的成绩很重视。因为她是家里第一个上学的人，而且还是个女孩，自然家人还是会关心点的。她不敢懈怠，但是自己又不争气，自然撒谎了。虽然这东西迟早会露馅饼，但是林然想能晃过一阵就一阵吧，至少挨骂的可以让自己舒服一点。
　　 一路上，林然的心蹦蹦的跳，想着等一下怎样应付母亲的那招。可是她再也没有想到什么更好的办法去面对母亲的责骂了。
　　 山间的田野在北风和霜的打击下，那枯萎的禾根已经是白兮兮的，冬天里的南方，降水几乎为零。而这片田野恰是通向林村与集市的唯一鸿沟，也是必经之路。现在，这片无水区，已被人们踩出一条黄露露的道路来了。因为这样走的话，可以省时间，用不着走那么多路。林然和肖浪这时正顺着这路走回家去呢。此时此刻的林然，好害怕见到母亲，说什么也不可以让母亲那么快知道自己的情况。想之时，说之快。母亲马上就出现在林然是视线里，远远地，就看到女儿了。便赶上来，“考了多少分呀？”母亲关切的问到，“有没有拿到奖呀？”没想到，林然竟然一反常态，马上哭着往回跑。
　　 看到这情形，肖浪笑了，林母也笑了。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不知道后来，林然是怎样回到家的。跑着跑着，才发现前边出现了梁贵太的身影。这时，她哭得更伤心了，不得不又往回跑。
　　 一番惊吓和不快的挫折之后，回到家，林然还是乖乖的把成绩单交给母亲了。她怕母亲不给她买衣服。所以林然选择了老实交代的方式来感动母亲。希望过年有新衣服穿，那年，林然还是如愿以偿的穿了新衣服了。
　　
　　 （二）
　　 林然也是个孤僻的女孩，不愿意跟其他人一起玩。很小，很小，应该四五岁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跑到伯伯刚盖起来的楼房里玩。不知道为什么，谁也不知道，她总是一个人做自己的把戏。没有人愿意跟她一起，正如她不愿意跟同龄人一起一样，她的举动总是那么的奇怪和神秘。记得刚刚开学那时，父亲帮她去学校报名，熙熙攘攘的，像买菜的市场。父亲交代，不要乱跑，等一下领书过来。没想到，林然竟然一个人走到一个教室里呆坐。这个教室就是林然分到的一年级的教室，是二班，肖浪不跟她同班，他在一班。在这里说一下，林然读的是镇里最好的小学，叫中心小学，因为它离集市近，交通也发达。学校的人数也是镇里最多的，一个年级两个班，一个班三十来人。如果是其他学校，一个年级可能就二十来个，在山里，孩子也不那么多嘛。而且一些发大财的人，已经带着全家在大都市过小康生活了。那些老屋在长年的风吹雨打中，一年又一年，从漏水到一块一块瓦的跌落，再到雨水对那泥砖的侵蚀，老屋一个接一个的在微小的无数次的外界运动中，摊塌了。一派苍凉的丢弃的景象，在这些大山的下面，成为独特的风景。不过，幸好它们没有像楼兰古城那样葬身于沙漠里。也许它们的幸运就因为它们生长在南方的大山里吧。
　　 柔情的林然，不禁触景生情。看到这一切又害怕又欢喜，终于可以解脱夏晓老师的束缚了。害怕遇到新同学，小小年纪的林然就是那么的孤独和多情善感，有点像林黛玉的娇弱。
　　 第一天上学，来了个走路不便的女老师，走路一拐一拐的，但不是很严重，所以她还是行动自由的，至少不用拿拐杖。
　　 学生们总是喜欢给老师取花名的，不久，同学们都好像约定俗成似的，那老师就成了：摆脚老师。
　　 这是林然唯一感兴趣的话题，她不是觉得那是好笑，而是这刚刚符合这老师的形象。可是，后来母亲说那个老师是我们的远房亲戚，是我奶奶的妹妹的女儿。哇，这怎么回事。林然不再这样称呼那老师了。
　　 上了她两节课就开始喜欢这个老师来了。
　　 可是，老天总是对这个孤僻的女孩不公，她想怎样好，别人就是跟她的想法唱反调。一个星期后，那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女老师调走了。要换另外一个老师，是谁呢？正当林然充满期待的时候，夏晓老师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不是吧，是她？不可能。这下林然可伤心了。于是，她把头埋在双手的下面，哭泣。那泪水无境止的留下来。她恨她，林然以为自己永远与这个老师断绝见面的机会了。没想到，才一个暑假的时间，又遇到她。林然讨厌她，因为她总是说林然的坏话，总跟林然的父母打小报告。其实，夏晓老师也是林然一个远房的亲戚。那是林然上一年级的时候，才从母亲的嘴里得知的。因为妹妹林华不到七周岁，但母亲想早点把她送到学校。于是就去找夏晓老师帮忙。夏晓老师是林然爷爷兄弟的女儿，林然的爷爷是从小是被抱到林家做儿子的。那时林家想多要个儿子，恰好，林然的曾祖母是林家的女儿，生了四个儿子，于是答应给娘家一个，事情就这么成了。那原本林然也不叫林然，而是叫夏然的。当然这一切都是既定的事实，无法改变的了。但自从被夏晓老师教了之后，便觉得这个姓被她的无耻污蔑了，变得超级恨这个人。唉，才七八岁的林然并不知道这个人到底跟自己有什么大的关系，只知道那是一层很薄很薄的关系，可有可无的，那就不管它是什么跟什么关系了。
　　 夏晓老师来到这个教室已经上了两节语文课了。你猜林然怎么着吗？她竟然就是保持那个状态两节课，那时，林然刚好坐在门口的第一张桌，是很显眼的地方。
　　 夏晓老师似乎明白林然这是干嘛了。于是没把林然的这种行为放在心上，一直在讲自己的课。
　　 直到最后，还有十分钟就要下课的时候，夏晓老师走过来，“怎么了，林然。不舒服吗？怎么两节课都没见到你的脸，老师会很伤心的。快点抬起头，老师很久没看到你，想看看你长成什么样了。”没想到，林然这时哭得更伤心了，之前的无声哭泣几乎没人知道的，因为那是没有半点的响声，甚至同桌也没有发觉。真是厉害，对于哭，林然已经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在上学之前，她常常因为弟弟被别人抱走而哭，总之，没有合她的意的行为，都可能引出她的泪水。上学之前，“爱哭猪”是村里妇女们对她的乳称。在上学之前，林然也是很肥的，林母说女儿的肥是天生的，一生下来就是这样子的。
　　 但不知什么缘故，自从上学之后，林然突然瘦下来了。这让父母都觉得奇怪。后来，父母认同了学生时代因为大量的脑力活动，导致能量的利用而变瘦的。
　　 林然感到非常高兴了。终于不用为屁股痛而吃不了东西了。因为那时常常因为两只脚相距太近，夏天要受罪，热呀，把两个臀部都磨损了，肯定是痛苦的不得了的。
　　 接下来的日子，否提多难过了。每天林然还是很早就去学校学习，但那回学26个字母的时候，夏晓老师总是拿她来做把柄。林然学东西很慢。基本别人都会了，她这才有所感触。
　　 不知她真是这样的“慢才”还是因为夏晓老师教的缘故，总之那时的；林然成绩没有好到哪里。正如当初夏晓所说“这孩子，小气，学东西又慢。真不知道她以后会怎样。”
　　 可是，很奇怪，夏晓老师却一直很关注林然。无论怎样，夏晓老师总是管她。不管伤不伤这女孩的自尊心，她有话就当场说。有一次，学校举行镇级的字母默写大赛。夏晓老师挑选几个学得很棒的学生去参加。那时，林然很渴望自己也有机会参加。但是她的基础功很差，根本就不可能去。尤其是看到自己几个要好的伙伴都被挑去了，林然的心情顿时大落。为什么自己那么笨？一直想不清楚，难道生下来我注定就是这样笨拙的吗？心里的挣扎让林然的眼泪潸然落下。她不允许被别人看到，她只是觉得很伤心。为什么别人可以，她不可以。我学习也很努力呀。为什么我就得不到我想要的。
　　 比赛那天，夏晓老师走过来跟林然说：“林然，字母默写大赛还有一个名额，你想不想去？如果想的话，我就给你报名。”顿时林然的眼神变得明亮起来。“好呀，老师，我去。”由于是临场的替补员，林然没准备好，很紧张。但她心里不断对自己说：“我会尽力而为的，有这样的机会，自然再好不过了。林然，你必须要好好抓住这机会。虽然不可以拿到什么奖，但有机会去见证那些比赛的题目，也是对学习有利的。无论怎样，都不能紧张。不能，我要证明我是可以的。”
　　 可就在快要进考场的时候，在候等室里，夏晓老师和其他几个监考老师坐在参考学生的旁边。夏晓老师正好坐在林然的旁边，跟那几个老师谈笑风生的，不知怎样说起，竟然把林然的事儿扯起来了。“这个家伙26个字母都写不完整，我真担心她等一下什么都写不出来。但班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人可以做这事了。毕竟她是我教过一年的学生。据我所知，她还挺有爆发力的。所以就挑她过来了。”拿着本子在看字母的林然，心不在焉的听着夏老师讲自己，林然很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哪怕一点点的评价，对她来说都是很重要的。林然听到这话，顿时有些懵了，老师是夸自己呢？还是贬自己呢？我可以参加是因为我很有爆发力，真的吗？难道因为我学前班第二个学期拿到了那个“好孩子”的奖，老师认为那是爆发力，奇怪怎么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呢？正当林然陷入沉思的时候，夏老师碰了碰她，该进考场了。
　　 林然这才反应过来，于是和其他几个同学跟着老师们的屁股走向考场。
　　 那题目不难，但对于林然来说这足够有挑战性了，正如夏晓老师所说的：基础功不好，再简单也可能会碰壁的。这恰好认证了那话的真实性。出来考场，夏晓老师马上冲上来追问大家：“题目难不难？感觉怎样？”他们都说感觉不错，题目不难。听到这些时，林然把自己装起来，退到后面去了，好没脸见人。然后一个人悄悄地在同学们的快乐的说笑声逃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