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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菊的人生

作者: 一寸光阴 时间: 2015-04-21 阅读: 284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三月末,台湾天气已渐渐热起来,桃园中正国际机场的旅客中,金秋菊却披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在人群中很抢眼,人长得标致,身材匀称,脚步轻盈,黑亮的披肩发波动着,更惹

三月末,台湾天气已渐渐热起来,桃园中正国际机场的旅客中,金秋菊却披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在人群中很抢眼,人长得标致,身材匀称,脚步轻盈,黑亮的披肩发波动着,更惹人注目。她今年才二十五岁,两年前从大陆嫁过来的,按规定又到了续办签证手续的时段必须回去。她是东北沈城人,知道那边还很冷所以备好了厚实的衣物。丈夫阿强犯伤害罪被判刑六年,打官司赔偿被害人已倾家荡产了,这里已没有了家,拉杆箱里装着她全部家当。
   在签证到期之前她抓紧时间把阿强的事安排停当,只会过一次面就匆匆告别了他来送行的人一个也没有,让她深切感觉到了什么是孤苦伶仃,无家可归的滋味。
   还有一个小时就要登机了,她长叹一口气沮丧地坐在候机厅里靠椅上,弯眉紧蹙,嘴角低垂,少神的大眼睛闪着忧郁的光。她已经好多天没睡好觉,眼泪都流干了,一脸的疲惫。她在想:“婆婆根本就对自己不放心,把自己当成随时可以消失的大陆妹,不相信能陪阿强死心塌地在这里过日子。这次出事又和自己有关联,她更生恨怨,阿强不释放,婆婆一家人谁也不会管自己,重新签证也办不了,没有回台的可能了。回去也没有安稳的落脚地方,可到哪里落脚呢……”
   爸爸妈妈离婚了,妈妈那里条件好,她去住过一段时间,因为和那位叔叔有了矛盾又从那里搬回到爸爸那里了。爸爸那低矮小屋她早就住够了,有一分法也不想回那里去。如今她一贫如洗,买完机票已经没有啥钱了。
   这时手机铃声响了,她按下接听键:“小美!听妈妈话,先到我这来住,他出差了,要半个月才能回来……我到机场接你,一定……。”“嗯!好吧!”
   小美是她的乳名。她原来叫金美丽,念大二时嫌这个名太俗,改成现在这个名字。
   之所以叫秋菊,是因为她生在深秋,喜欢菊花经得起凄风苦雨霜雪欺,百花凋零独绽放,凝香俊俏耐风寒的品格,然而这名字并没有给她带来好运,小小年纪在生活中屡屡超受挫折,她不止一次伤心地哭过,原由究竟出在哪呢?她半死不得其解......
  
   飞机爬上了万米高空,从玄窗往下看,楼宇都成了火柴盒般大小。淡淡白云在半空飘浮着,秋菊的心就像那悬着的云。她没想到来台湾会这样灰溜溜地回家,和她嫁到台湾时的初衷背道而驰。她回去没脸见父母,闺蜜、同学朋友:“结果怎么会这样惨那!老天这样和自己过不去,本来和阿强预算好衣锦还乡,回沈城投资房地产当老板的,眼见就梦想成真,严酷的现实让美梦成了泡沫。”这件让她倒霉的事在她心中翻腾着。飞机钻进了云里,窗外一片昏暗。
   回大陆投资房地产这个主意是金秋菊向阿强提出来的,是她先和妈妈策划好了的。爱她的阿强为满足她的心愿同意了,在讨债回笼资金中遇上了老赖,找他的哥们上门逼债,双方发生了械斗,阿强的朋友把对方两个人打成了残废才吃了官司。
   飞机很快就离开了陆地,台湾岛消失在一片汪洋大海中,金秋菊回望一眼生活了二年的宝岛,阿强的身影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阿强入监她就去见他了,探视室家属和人犯隔着玻璃窗,只能用电话对话。她见到消瘦面色苍白的昔日帅哥,鼻子一酸就滴下泪来,她抓起电话听筒:“阿强!你受苦了,是我害了你……。”她抹了抹眼泪抽泣得说不出话了。“别哭!坚强点,犯法定我罪没你的事。刑期太长了,你还年轻不要等我了。回去对妈妈说对不起啦,还剩一间房子你把它卖掉回去做点小生意,找到合适的就改嫁吧!”阿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这些仗义的话,金秋菊听了心里更内疚。
   “不不!我等你,房子留着,你出来咱们还去住。”
   “别犯傻,不能等!你家的情况我知道,不能苦了你。”阿强知道自己妈妈对她有成见,不会配合办续签的。
   “别这样说,有事给我写信,阿强!我想你的......”她泣不成声了。
   ......
   摆手告别那一幕给她留的印象最深,临出探视室阿强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期待,留恋,无奈,让她没齿难忘。她没有卖房子,把钥匙交给了婆婆。
   她从背包里拿出和阿强的结婚照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他,平寸头,两道剑眉,一双虎眼,鼻直口方,棱角分明的唇,处处透着阳刚侠义之气。金秋菊从心眼里欣赏他,离开他有钻心的痛。她暗自激励自己要坚强起来,等阿强释放回来团聚。她认为能和阿强走到一起是缘分,如果不是父母离婚,如果自己不去台商独资的大酒店工作,如果不是遭遇那事……差一个条件也不可能和他扯上关系。历历往事此刻又浮现在她的眼前……
   (二)
   一九九五年暑假金秋菊大学毕业了,在宿舍收拾好行李等妈妈接她回家,学校离家就几公里距离。这个家是她考上大学,下岗的妈妈爸爸为方便照顾她把矿区房子卖了,添上积攒的钱在学校不远处买的。那是郊区的一间半平房,一圈用砖围成小院,随街开个门自成一体。卧室只有十二个平方,去掉火炕和一张床没有多大空间了。她原打算走读,因为家里太窄巴不方便学习和生活才选择了住校,只有在周末才回家住两天。她知道家里生活困难,供她念书全靠妈妈想法打工赚钱,爸爸身体不好老实又没能力,打零工赚不到钱,每月只领取微薄的下岗津贴,每到假期她都去做家教赚钱减轻家里的负担。爸妈性格不和经常吵架,家里的环境又不好,金秋菊不愿意回那个家里呆,她想领了毕业证书就找个管吃住的单位上班去。近几个月她发现妈妈穿戴悄然发生了变化,一向省吃俭用精打细算的妈妈时髦起来,穿戴打扮更新,花钱也出手大方了,仿佛换了一个人。
   不到中午妈妈打一辆出租车来了,她新烫的卷发,一身新衣服,白色凉鞋。本来就长得年轻身材又好,这一打扮像自己姐姐似的。妈妈没有带她回家先去了饭店吃饭,把她领到一家上档次的餐馆进了一间小包房,这是妈妈第一次带她来这样好的饭店就餐。她要了两道平时娘俩最爱吃的糖醋鱼和锅包肉,还开了一瓶红葡萄酒。金秋菊以为是妈妈庆贺她大学毕喜庆喜庆,没想到妈妈告诉她一件隐瞒了半年的秘密。
   妈妈告诉她已经和爸爸办完离婚手续了,这半年间只在她回家的时候才回到爸爸那里陪她住两天。妈妈是和爸爸协议离婚的,妈妈净身出户一切财产都給了爸爸。现在妈妈又结婚了,对方是她初中时的同学,结婚新买的一百平米花园小区商品房。妈妈特意为她准备了一间卧室,征求她的意见,愿意跟她就立刻搬到哪里去住,不愿意就和爸爸生活,在没找到工作之前妈妈给她生活费。
   听到这消息金秋菊没有感到惊讶,因为爸妈已经闹过几次离婚了。她也认为妈妈和爸爸不是一个档次的人,性格和思想截然不同,妈妈无论长相和气质都比爸爸强很多。结婚时妈妈是农村的,爸爸是矿里的工人。妈妈名叫程霞,高中毕业因文革没念大学回家务农了,家里富农成份受歧视才嫁给了爸爸。后来妈妈也上了班,由于会为人处事,人又漂亮聪明,头脑灵活好学上进,不长时间就被调到了机关工作了,前几年企业倒闭才下的岗。
   金秋菊不喜欢家里的环境,妈妈那里条件好,她又不愿意面对那个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人,也不能让爸爸独自生活。她向妈妈说;“我还是会自己家吧!爸爸一个人太孤独了,等我找到工作就到那边看看,认识一下叔叔。”
   妈妈同意了,吃过饭给了女儿两百元零花钱,打车送她到家,门也没进就走了。秋菊提起拉杆箱打开院门,望着前面油毡覆盖屋顶,土墙,矮窗,有些扭斜的简易房心中升起一种寒酸。她打开门锁,推开了房门,一股难闻的气味涌了出来。
   她进屋就推开了窗户,阴暗潮湿凌乱的小屋,打开门窗仍有一股说不好的异味。金秋菊自从上大学就很少回家里里住,妈妈在家时总是把小屋打扫得干干净净,东西都各归其位,周末回来看到的是整洁的家,虽说破旧也比较温馨。这次一进屋就感到这个家很破乱,哪里都脏兮兮的,厨房里没刷洗的碗筷堆放在水池子里,炕上的被子也没有叠,餐桌上摆放着酒杯、酒壶,和一盘吃剩下的花生米,地上满是烟蒂,菜叶、花生皮、手纸等杂物。金秋菊穿上围裙,戴上套袖收拾不到一小时,屋里才回到妈妈在家时的样子。
   不到傍晚爸爸回来了,他穿身蓝色旧人民服,戴一顶黄色的旧军帽,都很长时间没洗了,脏兮兮的,脚下的胶鞋也满是灰尘,肩扛一把大锤无精打采地进了屋,见姑娘回来了也没说话,放下大锤换掉那身作业服,洗把脸就进屋坐下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叶,卷了一支烟,长满老茧的手划一根火柴,点燃了烟卷,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一缕烟雾,屋里立刻生出呛人的味道。
   他已经好几天没找到活了,一副凑眉苦脸的样子,看得出心情很郁闷。金秋菊见爸爸猥琐的样子心里很难过,给他沏了杯茶水放在桌上就去张罗做晚饭了。
   他叫金成山,今年五十岁了,小个子,身体瘦弱,眉毛短促,眼睛细小,脸上过早地爬出许多皱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许多。他在煤矿工作时,领导见他体格单薄,照顾他当了不出什么力气的瓦斯检查员,每月工资不别人少开,满月的下井津贴,和所有旷工过着差不多的生活,活得挺有尊严,和老婆孩子过着挺有滋味的日子。
   下岗了没有啥技艺也找不到适合的工作,只好在街头功夫市当力工,每天拎把大锤等活。他长得瘦小没有人愿意和他合伙,很少找到活干也赚不到多少钱,孩子念书他帮不上,媳妇嫌他没本事,渐渐瞧不起他了,后来睡觉都不愿和他在一起了。金成山个子小,脑瓜并不笨,他终于发现媳妇有了外遇,但又抓不到证据,还不情愿戴绿帽子就和媳妇离了婚。他不想依靠谁,也不求谁施舍,谋自己的生路。他不愿意和女儿多说话是感到多年来很愧对孩子。
   金秋菊吃过晚饭安慰爸爸打起精神来,说她找到工作赚了钱一定让爸爸过上好日子。金成山只点点头也不应声。他在想:“姑娘毕业了,马上面临找对象结婚,自己连聘姑娘的钱都没有,啥都指望她妈去办,自己也很没有颜面,也得找个多赚钱的活,这回有姑娘照顾生活了,就有充足的时间去找活做了。”
   金秋菊一边照顾爸爸一边四处去应聘,她想找个体面又高工资的单位,迅速改变家庭面貌,毕竟自己是大学毕业生。那是企业转型并轨阵痛的年代,经济滑坡,企业都在裁员减负,用人的单位很少,在岗刚毕业的大学生每月才几百元工资,这点钱对她来说根本不解渴。眼见着家里有门路,爸妈当官的同学都有了好工作,她找了一个多月也没找到合适的岗位。正在她感慨“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那句在同学间流行的话时,妈妈给她打来电话说他们公司出纳员因生孩子离岗了,让她去顶几个月岗。金秋菊决定去看看,也瞅瞅妈妈的生活状况,认识一下妈妈的新伴侣。
   (三)
   一个星期天金秋菊找到了妈妈的住处,妈妈在门口接的她。这是个刷卡才能进出的花园小区,当年只有成功人士才买得起的高档楼盘,在棚户区成片,旧楼遍地的年月,这楼盘是人们青睐的地方。
   进了房门,转过玄关,顿觉豁然开朗。一个南北通透宽敞的明庭,清一色的中式装修,照壁,月亮门,宫灯,红木家具,几幅国画,古董展示架上摆满了工艺品,一个立式大鱼缸里,锦鳞闪动,色彩斑斓。给金秋菊的感觉是富丽堂皇,古色古香。墙上几幅画她看了感觉技法娴熟熟。还没容她多想妈妈那位新伴就回来了,妈妈去开门,人还没进屋响亮的男中音就说开了:“欢迎,欢迎啊!今天贵客临门!咱们好好餐一顿,你妈说你长得漂亮,我得好好看看!“金秋菊听这声音好熟悉,还没等她醒过神来,那人已经拎着大包小包的副食和水果进来了。两人一照面立刻都愣住了,眼光骤然交织到一起,金秋菊脸上泛起红晕。金秋菊见他们的神色也很惊诧,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大背头梳得溜光,金丝边眼镜后面一对明亮的大眼睛闪着灵动的光,一身西服革履,白衬衫,红领带上别一枚精致的金色带卡。他叫陈逸夫,早年毕业于美术学院,毕业后分配到一家印染厂工作,企业不景气他下海办起个装饰公司。金秋菊念大一的时候被他聘去做过家教。
   陈逸夫转瞬间晃着头喜笑颜开地打开了短暂的沉寂,感慨道:“哎呀呀!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那!小美丽,怎么会是你呀,这可是缘分呐!”小美丽是当时他对金美丽的爱称。
   “陈叔叔,我现在叫金秋菊,不许叫原来那个称呼了,我都长大了。”
   “知道,知道!你妈妈说过你的名字,没想到你就是原来那个金美丽。哎呦,这可真是巧了。你现在比那时更漂亮了,越来越好看了,透出一种成熟美。”
   “叔叔!”金秋菊两腮飞起红晕红,眼睑一闪,难为情地扭过身去,两手纤指下意识地搅在一起。
   程霞拉女儿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说:“这么说,你们早就认识啦!”
   秋菊点点头,雪白的门牙咬住了下唇,低下了头,长发遮住了她的半边脸。
   程霞此刻也感到很意外,因为她一直没有向陈逸夫他详细介绍过孩子的情况,金秋菊当年去他家做家教也没聊过家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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