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桂飘香
作者: 一仙
时间: 2015-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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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市一条并不繁华的小街上有一栋并不起眼的小楼,这栋楼有五层高,楼的外观看上去极为陈旧,外墙上有大量的油渍和水渍,楼外的小路上坑坑洼洼,电线网像蛛丝般密集地
XX市一条并不繁华的小街上有一栋并不起眼的小楼,这栋楼有五层高,楼的外观看上去极为陈旧,外墙上有大量的油渍和水渍,楼外的小路上坑坑洼洼,电线网像蛛丝般密集地垂吊在行人的头上。楼道狭小而阴暗,一到雨天,地上和墙上湿成一片,像一张滑稽而古怪的大花脸。这栋楼有些年岁了,和里面住的人一样苍老而憔悴。
一单元一室住着对头发斑白的老人。老头子姓张,是位老红军,参加过大大小小不少的战役,后来转业到地方,再后来便退休在家安享晚年。他前面一个妻子很早就死了,留下一个儿子。张老头又续弦了一个,是个上海的女人。上海的女人有一个特点,比较娇气。张老太跟着张老头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生有一女。只是这儿女似乎并没有遗传父母的基因,全都平凡无奇。女儿体态圆胖,自己摆了个摊子卖童鞋,育有一女,漂亮可爱,女儿女婿和张老头他们住在一起。儿子瘦瘦高高的,零星做点事情,在XX市谈了个女朋友,大概人家嫌弃他没有大出息就和他吹了,他跑到上海几年又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女人,和他结了婚,很快就怀了孕。
一切似乎来得太匆匆,老两口被动地迎接着这两桩喜事,尽管是喜事——儿子总算结婚了,马上也可以抱孙子了,可是成家却犯了难题。家里已经住着两家五口人了,再也腾不出一间多余的房间了。老两口很为难,他们不想把照顾他们很多年的女儿女婿赶出家门,再说他们出去到哪住呢?这个上门女婿也如同半个儿子了,他们离不开他。可是儿子结婚得有个像样的家啊,总不可能将就凑合着吧。大家都知道这是个难题,都出奇一致地选择了沉默。只是这沉默,大家都知道是暂时的,就像火山爆发前一样,里面早已暗潮汹涌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儿媳的肚子眼看着也一天天大了起来。
这天傍晚,张老头在院子里和往常一样东摸摸西瞅瞅。院子里植物长得很茂盛,一颗粗壮的桂花树傍着墙院伸展得老高,枝桠都已经伸到了三四层楼那么高,树叶繁密,把隔墙的二楼窗户遮得严严实实,为此两家还拌过嘴,一个扬言要把树砍了,一个非不让砍,以命相保,张老头说二楼应该感谢他们才对,没有桂花树,二楼哪来夏天的阴凉呢。二楼也不甘示弱,说冬天要不是这棵该死的桂花树,他们卧室应该会有很大的阳光的。那棵桂花树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言论,不管不顾地继续向上攀援。最终植物旺盛的生命力战胜了人类的角斗。
张老头站在树底下用颤抖的双手摸着这棵树,说实在的,院子里花花草草很多,他唯独爱这棵桂树。多少年了,他看着它一点点长大,风风雨雨,桂树给他带来了多少清香,给他遮挡了多少毒辣的阳光,给他多少寡淡的日子里带来期盼和希望,那浓密的翠绿,多像他年轻时候穿过的军装。他知道他已经离不开这棵树了。
他颤颤巍巍地迈到靠墙根的地方。那里曾经是一方小水塘,因为外孙女的降临,考虑着安全,他让人把池塘给填埋了。那里曾经有欢快的小鱼儿游来游去,帮他打发了许多无聊的时光。他哀叹了一声,走到竹凳边上,坐下,他老了,不能久站,连站立都是困难的。如今他也很少出门了,女儿女婿都很忙,他有时必须自己亲自出门买菜买早点拿报纸的时候,他只能柱着拐杖,或者搬个高凳,走一路歇一路,像蜗牛那样,一点一点完成任务,对,那就像打仗时要完成的任务一样,那时他是冲着敌人的阵地,可现在,只是向着生活所需的地方。他每出一趟门回来几乎都要虚脱了。张老太比他小好多岁,但从来不买菜买早点,只是做做饭,最近几年还动了手术,更是懒得动弹了。
儿子回来,对他们生活并没有多少关照,白天见不着人影,晚上跟鬼似的出现了。正想着这些,儿子不知什么时候进到院里来了。张老头看着天边,天色并不晚,一轮红日斜斜地挂在那。张老头正准备站起身子,跟儿子聊几句。
“房子的事情怎么样了?”儿子并不理会他,径直地问。
“嗯……这个……你能不能……自己解决?”张老头说这话的时候,下了很大的勇气。就像打仗时看见敌强我弱,依然还往前冲。
“自己解决?哈哈!笑话!自己解决还要你干什么?”儿子理直气壮,眼睛死死盯着张老头。
张老头心里一颤,他知道他是躲不过的。尽管他是老红军,有着很多的便利,但他恪尽职守,从不给组织添麻烦,无论是在部队还是在地方,他都本本分分,真的不能为儿子做些什么,他希望儿子能够理解他。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儿子,眼神里流露出极大的抱歉。
“少跟我装!你是不是把钱都给他们了。”儿子把头扭向妹妹住的房间,看了一眼,那是同父异母的妹妹,他总觉得张老头存有私心,对这个孩子更好些。
这个时候张老太从里屋走了出来,她似乎听到了谈话,一言不发地坐在竹椅上,以无声来抗议。从她出院后,她几乎天天待在房间里,很少出来,即便是院子里,仿佛要走到这都很困难似的。
儿子看见张老太出来,不再作声。他又扭头看着张老头,眼睛里尽是逼人的目光。
“真的没钱……”张老头在张老太面前显得很局促,他把头垂得更低。昔日的战斗英雄此时全没了英气。
“我-操!没钱是不是?让我们睡大马路上是不是?我还是不是你儿子啦?!”儿子越说越来气,尤其看到张老头在张老太面前一副怂样,他压抑很久的怒火此时就像烟花一样直冲云霄。他四处看看,抓起墙边立着的一根锄头,朝一个花盆砸去。他还觉得不过瘾,继续把看到的一切砸个粉碎,很快院子里的花草树木盆盆罐罐稀里哗啦响成一片。他还不解气,把一个精致的花盆举到空中,奋力地砸向地面。顿时巨大的碎裂声响遍整栋楼房。很多人家探出了脑袋,像受惊吓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
张老头完全没料到儿子突然的爆发,他几乎还没从这些暴力当中惊醒过来。他真的老了,大脑反应都很迟钝。他张着嘴巴看着儿子做完这一切。儿子怒火并没停息,他冲到张老头的身下,夺过那把破旧的椅子,砸到张老头的脚边。那竹椅顿时四分五裂,发出呜咽声。张老头急剧地颤抖着,他的肢体语言先于口头语言。他半天憋出一个字——“滚”!——他近乎哭泣地喊出了这个字。
“这是我的家!谁能赶我走?!妈的,找死!”儿子年轻力壮,浑身像打了鸡血似的,脖子红红地梗在那里,拉长着,活像一只斗架的公鸡。儿子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快步朝桂花树奔去,抡起锄头狠狠地在树干上砍了几下——或许是刚才砸东西手砸酸了,他稍微停了一下——接着又奋力地砍,像是在割张老头心头肉那样快活。
“你……你……你个不孝的畜生!给我住手——!”张老头伸长着手,仿佛要立刻把他拦住。可是,他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他无法向前迈进一步。他终于放下了那只欲阻拦的手,把它紧紧按在胸口上,他的心快要撕碎了,痛得厉害,也砰砰跳得厉害。他喘着粗气,大口大口地喘着,好像氧气稀缺似的。周围的窗户和阳台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大家由窃窃私语变成了冷嘲热讽。张老头已经没有力气骂不孝的儿子了,他耳边的声音时大时小,忽远忽近,仿佛是幻觉般。他再也站不住了,感觉快要倒了。
张老太终于站起来了,缓缓朝张老头走去,边走边叹气道:“唉!——老头子,咱们回屋吧!”
张老头被老太搀扶着进了屋,屋门吱吱呀呀慢慢悠悠带着声响自己合上了,仿佛给这次战斗划上了长长的休止符。那声音很古老,像穿透了时空,看破了红尘。
儿子立在院子里,手里杵着锄头,停在桂树下,默不作声。那些伸长了的脑壳也适时地缩了回去,一切都安静下来,陷入深沉的夜里。
很快,院子里新建了个“违章建筑”:它横跨整个院子,纵跨院子的三分之二,建筑的上面还有个太阳能,圆滚滚的,像一个大炮仗趴在那。桂花树被那个巨型的建筑物挤到一边,显得很局促狭小。每年八月的时候,它只能艰难地从漏缝处散发巨大的香气,飘过院墙,洒满陈旧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