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抖返乡记
作者: 大漠飞雁
时间: 2015-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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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辉,辉映着他凌乱的头发,灰垢的脸膛,破烂的衣裳,还有那哗哗作响的脚镣。这是什么地方?好多的人们却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好高的房子,却也是从未见过的。一
夕阳的余辉,辉映着他凌乱的头发,灰垢的脸膛,破烂的衣裳,还有那哗哗作响的脚镣。这是什么地方?好多的人们却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好高的房子,却也是从未见过的。一切都是那么地陌生和新奇。
他记得是个叫哥的人,把他带上一个长长的车厢,然后就来到这里,哥却不见了。算了,不想他了,不想那个家了,那个家乡,那里都是坏人,他们视他为妖怪、魔鬼,打他,骂他,驱赶他,诅咒他,耻笑他。他仇恨他们。
他漫无目标地走过人群,走过街道。浑浊的目光,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而脚下的铁链,却不住地缚拴着他的速度和自由。从此,异乡的小城,多出了一个流浪的疯子。
这一个晚上,他来到了一个郊区的村庄,感觉好累,便在村头的一个草垛下躺下。天傍黑时,一个老年妇人,过来背草,喊醒了他,他忙起身,殷勤地帮忙拽草。
吃饭时,善良的老人为他送来了两个馒头,还有大碗热气腾腾的菜汤。他狼吞虎咽地吃下,好多天第一次“馒足饭饱”,早早地进入了梦乡。
又一次回到了那个地方,又看到那个老头,一次次举棒向他打来,哥嫂、村民们,凶神恶煞一般,他们打他,骂他,驱赶他,把他打进万丈深渊。他大汗淋淋,又一次从恶梦中惊醒。正是夜半时分。大半个月牙爬了出来,射出道道柔亮的光华。“噗通……”什么声响?他站起身向响处望去,在那户人家的旁屋后,两支黑影晃动着。
“小偷--有小偷。”他向前冲去,带起铁链哗啦啦作响,“抓小偷,抓小偷了……”
两个小贼刚刚掘开这家旁屋的后墙,眼看着就能盗走七八只肥羊,正暗自高兴。忽听有人喊叫着,向这边冲来,还带起铁链哗哗作响。贼恼羞成怒,一人跑过去将他跺倒在地。
“妈的,小偷!”他又发疯地扑上去,双手死死地抱住了小贼的大腿,狠狠一口。
“哎哟--”小偷一声怪叫,兽形大发,从兜里掏出一把匕首,向他头部砍去。“啊--”又是一声惨叫,他倒在地上。
“抓贼了--抓贼……”那家主人拎把铁锹,从院里冲出。叫声也惊起了附近的人家,手拿家伙,向这跑来。两个小贼见势不妙,早如丧家之犬,惶惶而去。几位老人也起来了,当他们看到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的疯子时,立即播打了120和110。很快,他便被送进了医院。
手术室里,医生在为他处理伤口时,意外地在伤口里,发现了一根长形的钢针,扎向头部。监于病人情况特处,主治医生果断下令,卸掉病人身上脚镣,送进重症监护室,进行更准确复察,准备取针救人……
第二天,那家失主和村民,还有几名公安干警都来到了医院,他们带着慰问品和一束鲜花。那两个小贼也被抓到了,警察当场缴获他们的赃物和车辆。
这件事也惊动院长,当他听到村民和警察的叙述后,当即拍板,免去疯子的医疗费用,并表示,要不惜一切代价,抢救疯子英雄。手术顺利进行着……
两天后,他终于清醒了过来。当早晨的一缕阳光射进病房,他忽然感到神清气爽。如同从黑暗的牢笼,猛然穿越到清明的世界,头脑也变得清晰,自由。再也没有了过去的那些压抑、浑耗、烦躁。
医生们又一次来查询病情,嘘寒问短,他两眼含泪,双手作揖,感谢不尽。那两老夫妇也来了,还为他送来一身半新的衣服。他握住他们的手久久不放,好多的话儿却不知从何说起。“谢谢你们,你们都是我重生的父母……”
半个月后,他出院了,带着那串脚镣,还有那根困了他二十多年的毒瘤(钢针)。他又一次找到那村庄,见到了那对老夫妻,伏下身子,在他们面前跪下扣头,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
“快起来,孩子,起来,是俺应该感谢你哩,你为了保护俺家财产,才遭此罪的。”二位老人忙把他扶起,上下打量着焕然一新的他。
“孩子,你家在哪呀?”
“我没有家。”他不想提它。
“你叫什么名字?”
“记得他们都叫我李二抖。”
……
就在那个小庄的西面,有一个筛网厂,厂长崔某,当他听完村里几位老人的介绍后,上下打量一番李二抖,最后勉强留下他,在厂里打工。
日子一天天飞去,二抖再也没有象以前那样疯癫过,一切都变得和正常人一模一样。他勤快好学,很快便掌握了全部的工作技巧,并且对车间里的机器也了如指掌,渐渐地赢得了厂长的青睐。
又是一年春节到了,厂里的工人都放假回家了。二抖一个人躲在宿舍里,偷偷地学习拼音识字,好在他曾经在校上过一个月的课,后来因为伤人被退学……很快,他便学会了常用的汉字。碰到不会的,便常常躲在大门口,等着见厂长的女儿崔娟,向人家请教。
崔娟,二十九岁,离异,带一女儿小燕,在厂内居住,见二抖请教,也热心相帮。
这天,二抖正在宿舍写字,怱听外面响起小燕的喊声。“二抖叔,我爷爷叫你哩。”小燕总是管姥爷叫爷爷,自己习以为常了。
二抖忙走出屋子,问:“小燕,有啥事吗?”
“你去了就知道了。”小燕说吧,蹦蹦跳跳着走了。
二抖立既洗了冼脸,换了件新衣,又照了边镜子,向崔娟的住处跑去。
远远地看见崔娟正站在门前张望,见二抖跑到跟前说:“快,陪我爸喝两杯去。”
二抖忙摆手道:“我可不会喝酒。”
“我说的是啤酒,几杯该没事吧。”
“啤酒还差不多。”二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殷勤地跑厨屋上菜去了。
老厂长见二抖到来,忙招呼道:“二抖,来来来,今天咱爷俩干几杯,好好唠唠。”
说着,叫来小燕和崔娟,四个人坐了下来。
两杯啤酒下肚,老厂长的话就多了起来。忽然他话题一转,问道:“二抖,以后有啥打算没?”
“啥打算?”二抖苦笑一声,心说自己刚刚过得像个人似的,还敢奢望什么。
老厂长望了望二抖,又看了看崔娟说:“二抖,过年后,我准备办一个橡胶再生厂,到时候,想叫你去那里负责生产。让崔娟去管理财务,你看行不?”
“崔叔,那我哪行?”二抖有些结巴。
“不行,不会学呀。”崔娟瞪了他一眼。
“那我就试试看吧。”说着和崔娟的目光打个对视,脸色腾地红了起来……
新年过后。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橡胶再生厂正时开始生产了。从此,二抖和崔娟,二人同心协力,夜以继日,奋战在生产一线上。爱情的种子,也在忙碌中慢慢发芽。不久,二人举行一场简易的婚礼。
两年后,加工厂的规模越来越大,厂里又上马塑料粉末再生厂,生意如日中天。
这是一个秋收的季节,豆颊饱了,高梁红了,玉米黄了,甘蔗甜了……
几经周折,二抖终于踏上了家乡的土地。是这里,就是这里,那山那水那田那人,在记忆的长河,总是藏着那些糢糊的痕迹。回家的路越走越近了,二抖的心越来越纠结。
偏僻的路旁,他刹住了小车。又一次打开带在他身边的皮包,摸着那锈迹斑斑的脚镣,那坚利无比的毒针,思绪起伏。
终于他走下车子,穿上了那件破烂的衣衫,揉乱了头发,弄脏了脸膛,带上那锈迹的铁镣,跚跚向村的方向走去。
哗啦,哗啦的铁链响声,惊飞了路旁的小鸟。走过小桥,走到村头。“疯子--有疯子--”一群小孩向他涌来。
他不理会他们,继续坚难地向里挺进,铁镣磨破了袜子,磨破了肉皮……
“哎呀,疯二抖又回来了。”有人认出了他。有人大叫着:“小丽,小光,快离他远些,当心他打人。”“嗨--这个扫把星一回来,村里又别想安宁了。”
……
二抖心里一沉,自己以前到底都做过什么?他邹着眉,继续走过,所到之处,都是一些似曾相识的面孔,他们躲避着他,诅咒着他,如同见到了瘟神。
“疯二抖又回来祸害人了。”“没想到,他还没死。”“好人没长寿,祸害一千年呀。”
李二抖强忍着怒火,硬着头皮,向西头走去。
两间破烂的草房,遥遥欲倒,一个荒芜的小院,长满了野草。家--这就是那个家,那个手举木棍的老头,那个偷着给他塞食的老娘,那些向他吆五喝六的哥弟,他们都哪儿去了?
“二抖,”他正不知所措,听到有人在喊他,回过头。认出了是自己小时的玩友,学校老师李刚。
“刚哥,”他的嘴巴嚅嚅而动,泪花涌现,“我爹我娘他们都哪儿去了?”
李刚惊奇地望着他,“二抖,你好了。”他点点头。
“大爷大娘他们一两年前,就相继病逝了。”
李二抖浑身一颤,双腿一软,身子瘫坐在地。“爹,娘,二抖不孝,儿子回来晚了。”
“二抖,走,我带你去看他们。”李刚说着,挽起二抖,向村西头的荒坡地走去。
坟地里,李二抖跪在坟前,磕头如同鸡餐米。“爹,娘呀,二抖来看你了……”李二抖悔恨交加,泪流如潮。
听到李刚又在说:“二抖,你娘在你失踪后不久,就染病身亡,临死之前,还在不停地喊着你的名字。你娘死后,你爹更是郁郁难欢,几次出门寻你,未有信影,最后一次,宁遇上了车祸,送回时,已是奄奄一息。”
“爹,娘,都是二抖害了你们呀……”李二抖一声惨叫,撕心裂肺……
“二抖,人死不能复生,如果大爷大娘在天之灵,能看到老弟现在的情形,也该心满意足了。二抖,其实,从你下车时,我便认出是你。”李刚劝道。
“嗨”,李二抖长嘘口气。他坐在地上,卸掉了铁镣,用它在坟前掘出个土坑,然后掏出那根困了他二十多年的毒针,和铁链埋进了土坑。去吧,让那些过去的不幸和疑问都见鬼去吧!
办完了这些,李二抖站起身,面向李刚,问道:“刚哥,我想问你,当年的李二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乡亲们都视若虎狼。”
“好吧,我就实话告诉你,当年的你,每次疯癫时,常常见人就打,为此你还伤过几人。那些年,你还点火烧了好几家房屋,幸亏当时发现及时,才没酿成大祸。为此,你父亲才给你戴上铁镣的……”
听完李刚的叙述,李二抖内心五味杂沉,一种赎罪的心理油然升起。
“刚哥,带我上那老学校瞧瞧去。”
“好,二抖,随我来吧。”说吧二人一前一后向远处去。
还是记忆中的那块土地,还是那些简陋的草房,那些老八式的门窗,那些破旧的老课桌……
教室里,李二抖扶摸着那些布满笔迹的桌面,泪水不住地点点滚落。他似乎回到了那久远的年代……
好久,他站起身子,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递给了李刚。“刚哥,这是十万元,替我把这学校重新建造,钱若不够,我回去再续。这是我的电话。”
“二抖--”泪水糢糊了李刚的眼睛,他颤抖地接过存折。说:“二抖,你是雪中送炭呀,为了教室的事,我都跑了十多趟了,都没结果。二抖,我代表村里的父老乡亲向你致敬。走,回村去。”
“不,刚哥,不要惊动老少爷们们,等到学校建好后,二抖自会回家向父老乡亲们谢罪。”说吧,告别了李刚,大步流星地向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