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儿和她的“联合国家庭”

生于七十年代的我，曾见证过很多年代的人，也听过关于很多年代的故事，在这时光的隧道里，聚集了我们各个年代的人，老的、少的、年幼的、同龄的，每一个年代都有着每一个年代的精彩，每一个年代也都有着每一个年轮的故事。
　　 这是一个鲁西北偏僻的小村庄，燕儿就出生在这里，据说燕儿出生的时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天很热，没有一丝儿风，妈妈生下她后就把她放在破布包里，准备扔掉，可还是没扔，听说是被接生婆拦住了。母亲每天都去好远的地方为燕儿讨得一些牛奶来喂，就这样燕儿终于留在了这个世界上。燕儿的童年是苦涩的，因为家穷，父母把燕儿送给了同村一个姓李的老师。据说那天晚上父母哭了整整一夜………再后来他们忍受不了想亲生骨肉的那种煎熬。还是把燕儿要了回来。算命先生说，燕儿的命相很高，将来一定会有出息。于是从那天起母亲就经常念叨着这句话，说将来燕儿走运了，一定不要忘了妈妈，只要能每天让她能把玉米窝头吃饱，就满足了。
　　 90年代初，燕儿和邻村的强子相识结婚，强子很土，穿那种普通的深蓝色衣服，黑布鞋，瘦瘦小小的个子。像他这样的人是引不起别人注意的，他太普通、太普通了，但是强子很爱燕儿的，强子领着燕儿去县城玩过一次，那一次，让燕儿感觉那种幸福好浓烈。在车上，燕儿开始晕车，强子脸涨得通红的，一会拍拍她的背，一会拿塑料袋让她吐，又一会去抱着她，以便减轻车子的摇动对燕儿的影响。强子抬起臂腕，胳膊悬空着，让燕子能够更舒服一些。这样的姿势也许太累人了，他干脆转过脸，让燕儿把头靠在他的背上，他弯着腰，双手抵着双膝，能够看到细细的汗聚在额头上，强子真的特别爱燕儿。
　　 一年后，燕儿生下了儿子小宝，那时，燕儿和强子恩爱和睦，公婆对孙子疼爱有加，一家人幸福美满。那年月，强子家有两间鞭炮作坊，一家人便依靠做鞭炮维持生活，在村里，燕儿家的生活属于中上游，还算不错的。可天有不测风云，那天傍晚，家家户户的炊烟已经升起，地里干农活的乡亲们也在陆续的往家返，燕儿抱着儿子小宝在大门口边上哼着小曲，天边的晚霞映照在燕儿的脸上，少妇那特有的风韵让燕儿显得特别漂亮，突然一声巨响“轰……噼里啪啦……”顷刻间，声音从距离燕儿家不到一里地的鞭炮作坊方向传来，乡亲们纷纷往村边方向冲过去，作坊被浓烟笼罩着，这样的情景让人意识到，所有的一切将会化为乌有，因为鞭炮作坊里的鞭炮爆炸的威力相当于近一吨的炸药，什么都没有了，燕儿像是做梦，傻傻的站在那里，生命无常，可怕的爆炸夺去了强子的生命，一张亲切的脸庞在燕儿的记忆中定格，一个年轻的生命戛然停止，让人措手不及。多么年轻的生命，多么脆弱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悄然即逝，真的让人措手不及。此时的燕儿多想找个角落大声地哭一场，可在安静的夜里，唯有低低地啜泣！这一年，年纪28岁的燕儿遭受了命运的沉重打击。
　　 在这深深的夜色之中，燕儿怎能安然入睡？心中的悲痛，一次次的让泪放纵。而此刻对于燕儿，除了脑海里一遍遍浮现的丈夫脸孔，就是撕心裂肺的痛！一声叹息，不仅仅是无奈，还有些许的无助……
　　 三年后，经人介绍，燕儿认识了与她有着共同遭遇的两关村村民陈文。陈文本是陈家的上门女婿，几年前妻子不幸遭遇车祸去世，给他留下了年迈的岳母和年幼的孩子。不久，燕儿带着儿子，陈文带着岳母和三个孩子，组成了一个特殊的大家庭，这样家庭的组合被周围人称作“联合国家庭”。燕儿与陈文结婚后，在外人的眼里，就成了陈文三个孩子的继母。但燕儿不这么看，陈文及三个孩子更不这么认为。因为燕儿无论是对自己带过来的孩子，还是对陈文的三个孩子，都视同己出，疼爱有加，始终把自己当成孩子们的亲妈。
　　 起初孩子们都年幼无知，为了孩子们的吃喝拉撒、读书上学，燕儿不知操了多少心。尽管当时生活不甚宽裕，但她从不难为了孩子们，尤其是对陈文的三个孩子，更是高看一眼、厚爱一层，有了好吃的总先给三个孩子吃，孩子们的衣服也总是穿戴的干干净净，大事小情，从不让孩子们感到半点委屈。真心换真情。燕儿用伟大的母爱，使三个孩子很快从丧母之痛中走了出来，把燕儿当成了自己的亲妈，有什么话都愿意跟她说，从不感到生分。鲁西北的冬天还是特别冷得，孩子们每次放学，都是艰难地移动脚步回到家中，久久不能摘下棉帽和外衣，因为孩子们的双脚冻得麻木，双手早已失去知觉。每每这个时候，燕儿就亲手给孩子们摘帽脱衣脱鞋，扶孩子们上炕，拿出自己结婚时的新棉袄给孩子们盖住双腿双脚，并不停地帮助孩子们搓手搓脚。这其间，燕儿常常夹杂着咳嗽声。孩子们心里很感激她，但刚相处，却一直很少与她说话，更别说“谢谢”了，叫“妈妈”了，甚至对她还有些“敌意”。燕儿似乎不介意，在孩子们全身比较暖和后，她就开始给全家做饭。
　　 经过一个多月的磨难，孩子们勉强适应了“联合国大家庭”的环境。但总体不如从前的条件了，想生母想从前是自然的。有一天晚上，在全家吃饭的时候，孩子们一不留神说：“要不是这一拖一挂来咱们家，兴许日子还好过些！”不料却换来陈文的一顿责骂，孩子们委屈地落泪了，饭也没吃完便独自回“卧室”躺在炕上继续哭泣。
　　 少许，燕儿过来安慰孩子们：“咱家条件的确有限，妈妈和弟弟来到咱们家，咱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既来之则安之，困难是暂时的，在你们个个有出息后，我这个做后妈的就坦然了。你爸爸很不容易，为了这个家，多苦多累也不皱眉头，孩子，消消气吧，你爸爸也是为这个家好，我和你爸爸结婚前，他说他有三个孩子，我没有介意，知道你们缺少父爱母爱，现在咱们团圆了，我虽不是你们的亲生母亲，可我会努力做好……”
　　 其实，燕儿是个少言寡语的女人，当她一口气说了这些话时，她憋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燕儿是善良的，不然的话，她根本可以不跟孩子们说这么多。孩子们阵阵酸楚，一骨碌爬起来给她捶背，以减少她的痛感。孩子们与燕儿的情感在不知不觉中升华。燕儿走出孩子们的房间时，一手捂着胸口，脸上略带笑意，很勉强，但很真实，因她刚刚经历剧烈咳嗽。她低声对孩子们说：“做个善良的好孩子，妈妈放心。”孩子们瞥见她消瘦的背影，泪水禁不住涌上脸颊。
　　 当晚，就在孩子们似睡非睡时，燕儿悄悄地走进他们的房间，她将一只手伸进孩子们身下的炕被里，孩子们原以为她在寻找什么丢失的东西，但当听到厨房内吹风机突然响起时，孩子们一下子明白了，她是在怕后半夜着凉，在给孩子们烧炉加热，保持炕面温度。机器声中不时夹杂着她阵阵的咳嗽声，声声传来，深深刺痛孩子们晚间不理智的举止。炉膛中燃烧的不仅仅是普通的煤炭，而更是燕儿一颗爱子的心在燃烧。那时，她根本不会考虑孩子们将来是否回报她，但她在随后的日子里总是这么做。孩子们不仅被她的举动感动在被窝内悄然泪流，而且被她的默默无闻而征服。这就是伟大的母性，崇高的母爱！
　　 经历了那晚的“风雨”后，孩子们彻底地学乖了，不再计较什么，也几乎不再任何公开场合谈对生母的思念，只能把对生母的思念深深地埋在心中，除了平时和节假日里帮助父母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外，一门心思用在学习上，争取将来有所作为，回馈燕儿。
　　 燕儿再婚前，陈文一家住在五间平房内，为迎娶燕儿，请人把其中一间进行了修缮。粉刷了墙面，挂上了新窗帘，床上铺了新床单。过门不久，燕儿就发现老人和孩子们住的屋子又脏乱又潮湿。看到这些，善良的她躺在新房里，一连几天几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结果，刚出“蜜月”，燕儿和丈夫商量后，就和老人换了屋。老人和女儿搬进了干净的“新房”，燕夫儿妻俩和三个儿子一起睡大炕。两年后，为了不影响孩子们学习，她和丈夫干脆把原来放杂物的窄小西耳屋清理出来，在地上草草摞了一跺砖，搭成一块木板床，俩人就搬了进去。
　　 为养家糊口，陈文一天到晚忙于木工活，燕儿几乎承担了所有的家务。婚后第三年，老人因病住进了医院，经检查，老人患脑血栓导致尿道管堵塞，急需手术。老人住院期间，70多个日日夜夜，燕儿既要照顾好四个孩子，洗衣做饭，又要侍候病床上的婆婆，端屎端尿，还要四处为老人筹集医药费，人累得整整瘦了一圈。出院后，老人每月还需到医院更换一次导尿管，几年来，不管刮风下雨，燕儿每次都坚持陪伴在老人左右。有一次，在去医院的途中突遇大雨，燕儿把老人照顾得毫发无损，自己却淋成了落汤鸡。老人感觉很过意不去，燕儿却笑着说：“娘，你客气啥，我就是你活着的亲闺女！”
　　 中秋节的前一天，燕儿早早起床做饭，服侍好婆婆后，就匆匆出门来到前夫强子的父亲家中。她放下手中带来的鸡肉、月饼后，就忙着给老人收拾屋子，打扫卫生，老人在一旁不停地问长问短……
　　 按照常理，燕儿带着儿子改嫁后，再没有继续赡养公公的义务了。可燕儿却不这么认为，她说，老人老年丧子，也是一个不幸的人，将心比心，我带孩子常回家看看，照顾安慰一下老人，也算替死去的他尽一份孝心吧。逢年过节，燕儿仍和从前一样，给老人送上几百元现金，做上一身新衣服。平日里，抽空领着孩子去看看老人，聊聊家常，洗洗涮涮，几个孩子围在老人身边无拘无束，嬉笑打闹，使老人得到了莫大的精神安慰。为此，一提起燕儿，老人就禁不住连连夸奖自己的这个好儿媳妇！
　　 燕儿的丈夫陈文，也是一个命运坎坷的人。他５岁丧母，后来，父亲再婚狠心舍他而去，他一直与奶奶相依为命。20岁时入赘两关村，做了上门女婿。几十年来，他和父亲极少联系，父子感情十分淡漠，甚至有几分怨恨父亲。但几年前，燕儿夫妇得到一个消息，父亲离婚又回到了老家，一个人孤苦伶仃，贫困交加，从此，本来就少言少语的丈夫更加沉默寡言了。燕儿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现在家中上有几位老人需要照顾，下有四个孩子需要抚养，经济负担已经很重了。如果再认了这个父亲，以后的日子肯定更加艰难。但转念一想，他毕竟是丈夫的亲生父亲，有生育之恩，父子亲情，血浓于水。何况老人现在无依无靠，生活陷入困境。第二天，燕儿陪着丈夫，带着面粉、食用油等回到丈夫的老家。丈夫忙着修理房子，燕儿拆洗被褥，打扫卫生，让老人终于有了一个安身之处。父子间同时也冰释前嫌，两口子时常回家看看老人，送衣送物，老父亲偶尔也会到燕儿家住上几天，耄耋之年的老人重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老人逢人便说：这辈子能摊上燕儿这样的好儿媳妇，我知足了！
　　 大爱无言，孝感动天！燕儿，一个普通而善良的农村妇女，十几年如一日，用自己的至真至善书写了一段感人肺腑的人间佳话，燕儿的故事在当地也广为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