氓之蚩蚩
作者: 豪哥
时间: 2015-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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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夏,天黑下来已经是八点多了。一百多米长的窄巷,一侧是工厂的围墙,另一侧是住户,但是住户几乎没有把门开在这边的,所以差不多到巷子中间才有一盏昏黄的街
炎夏,天黑下来已经是八点多了。一百多米长的窄巷,一侧是工厂的围墙,另一侧是住户,但是住户几乎没有把门开在这边的,所以差不多到巷子中间才有一盏昏黄的街灯。
阿蒙中等偏高身材,上身穿着画满美女白描的短袖白衬衫,衣角系在一起没有系扣子,裸露出胸口上的刺青,下身是一条毛边的宽松牛仔短裤,最显眼的是头顶上寸把长的头发根根直立,染成一半橘黄,一半玫红,光脚穿着一双满是油漆灰土看不出本色的尖头牛皮鞋,右手提着一瓶花雕酒,看样子刚从酒馆出来,喝得满脸通红,额角流汗,晕晕乎乎摇摇晃晃走过街灯下。他这一副二十啷当岁的小混混模样,其实已经快三十了。他喝酒还挺个性,白的啤的红的不喝,就喜欢喝完黄酒那种微醺的感觉,仿佛自己是走上景阳冈的武松,嘴里还哼哼唧唧唱着江浙小调儿:“我手持钢鞭将你打......”
小巷尽头经过一片杂草丛生的街边树林,再往前就到灯火明亮的大街上了。
晃晃荡荡来到树林边,路旁是被乱草填满的水沟。他站到沟边,从没有拉上拉锁的裤子里掏出黑乎乎的一团,“哗——”一泡热尿,撒了足有一分多钟。夜风吹来,他打了个寒噤,清醒了。忽然发现尿过的地方草丛在抖动,弯腰细看,逆光看不清。这时候窸窸窣窣地抖动更厉害了,还有一种怪声。咦!有怪兽?他跳下沟里,转个角度,借着大街上的路灯光,猛然看见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攥在一个男人手里,那个男人面露凶光瞪着他,身下骑着一个穿着浅色花衣服的女人,她的嘴被男人的另一只手捂着,只能发出低低的声音:“嗯……”
阿蒙热血奔涌,想都没想,手里的酒瓶嗖一下甩过去。接着,趁对方分神,一个箭步飞身过去,一手抓住男人拿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揪住那家伙的脖子,双膀一较力,“嗨!”一招就把他拖起来,顺势扔了出去。那人拦腰撞在树干上,疼得嗷嗷叫起来。
冷不防,又有一人跳出,将阿蒙扑倒,那个被扔出去的人也滚爬过来,两人一同压住阿蒙的胸口,其中一人摸到一块石头举了起来。他们没料到阿蒙会点拳脚,只见他弹起右腿,脚上的皮鞋尖重重地戳在举石头那个家伙的后脖颈上,他眼前一黑,哼都没哼一声,手臂一软,身体像麻袋一样倒向一旁。另一个家伙还算机灵,赶紧跪在一旁磕头,嘴里叫着:“好汉……好汉爷饶命……”
阿蒙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回身再找那个女人,已经跑到了大街上,从侧影和姿态上能看出是个姑娘,散乱的头发挡住了脸,胸脯很高,身后拉着一个带轮的大行李箱跌跌撞撞地跑,很快就转过墙角不见了。
阿蒙朝那个还跪在那里絮絮叨叨的混蛋啐了一口:“呸!”拍拍身上的土,悠然往那姑娘去的方向走了,他家就在那边不远的小区。
阿蒙的老家在南方的一个小镇,祖祖辈辈都是木匠、铁匠、泥瓦匠这类手艺人,只有他太公上过几年私塾。他出生时为家族凑齐了四世同堂,当年太公给他取名时,希望家族再出一个读书人。太公先沐浴斋戒了五日,又在孔夫子像前三叩九拜,祷告先师:“我刘家今日为不肖曾孙求名,乞望至圣先师恩赐学名,以兴他日求取功名之兆。”然后誓约——随意翻开《诗经》,所见第一首诗的第一个字,就是阿蒙的名字。
礼毕,太公一双枯瘦的手哆哆嗦嗦,随意翻开供桌上的线装本《诗经》,起首诗曰:“氓之嗤嗤,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阿蒙家姓刘,按照太公的誓约,阿蒙的学名应该叫做“刘氓”。阿蒙的阿爸是木匠,看见太公用毛笔犹犹豫豫地写下这两个字,不高兴了,嘟嘟囔囔地说:“流氓?这名字叫出去不怕别人笑死?”
“这个字念做蒙!这是孔圣人神谕!你才识得几个字?就敢欺师灭祖!”太公山羊胡子抖动着训斥长孙。他用拐杖使劲戳地,色厉内荏。
还是当石匠的阿公脑子灵光,赶紧上前向老父亲鞠躬打圆场:“氓,意为男丁,小子不懂勿怪他。按照辈分排字,当是’之‘字辈,先师曰‘氓之嗤嗤’,儿妄测先师赐下学名乃’氓之‘,不胜惴惴......”
“哼!”太公声色俱厉表达威严,接着抬手在“刘氓”后面补写了一个“之”字。
阿蒙高考前,阿爸按照太公遗嘱给他报的志愿都是师范院校,结果考上了北方一个省城的师专。入学后,他私自把专业转为计算机。临毕业被学校处分,他没有拿到毕业证不敢回家,只好就地找工作。先是做组装电脑、网管之类的工作,业余时间还做做黑客。后来应聘他住的小区的物业维修工,这得益于他的家族影响,他木工、管工、电工、泥瓦工外加计算机和家用电器维修工全都会,人也心灵手巧加勤快,很快又把另一个维修工挤走了,他一个人做两个人的工作,拿一个半人的工资,物业公司专门配给他一间值班室居住。他还经常干不少私活赚外快,老家也不用他寄钱接济,一有闲就写写画画,爱好广泛,一个人的小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儿。尽管他本人长得不赖,有还算稳定工作,只因在师专那次处分,搞对象一直就成了问题,好像已经曾经沧海。附近街头巷尾都传说他人不正经,所以约会过的女孩,他自己说可以编成娘子军连了,但极少有再见第二面的,因此他也就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形象了,怎么舒服怎么来,染了头发,胸前刺了靑,不是龙不是虎,是一个变形金刚。这副打扮流里流气的,就更没有女孩敢约会他了。
还在上师专时,因为他手巧几乎什么东西都会做,什么难题都能解决,也爱助人为乐,很得女生们的青睐,她们就把那个无所不能的机器猫的名字给他安上了,叫他“阿蒙”。其实他毕业前犯下的那桩劣迹很简单,一次晚自习,学校突然停电,他和同学们一起摸黑走出教学楼,伸手不见五指。他两手伸向前,打算摸到墙壁,再沿着墙壁下楼。不料手指触到了一个女同学,那女生嗷地大叫起来。之后他主动到学校领导那里检讨,承认错误。那女孩是同一届的,低头红着脸说只是被摸到了脖子,也就原谅他了。
毕业设计完成后,阿蒙和七八个死党们一同喝酒,有个伙伴说被他摸到的那个女生挺漂亮,而且她还暗中在托人打听他。大家一听来了精神,闹着要给他俩撮合撮合。这时候阿蒙已经醉了,他脸红脖子粗地一挥手,说了实话:“没劲!煎鸡蛋上面安了一个旺仔小馒头,不是我的菜......”
众人一片哗然:“敢情你还摸了脖子下面?”
“你肯定拉下她的奶罩啦!”
“你的手好快啊!是惯犯了吧?”
“哈哈哈哈......”
......
阿蒙的确是隔着衣服摸了人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那女生愤怒了!于是阿蒙就臭名远扬了。
这天,阿蒙忙了一上午,给一家新买房子的住户当装修监工和质检员。这种活计一个月1500元,把关键工序和材料盯紧就OK了。当然,他给雇主省下的钱至少要多两倍,还省下了更宝贵的时间。中午回来他给自己煮面条,外加一盘凉拌苦瓜和一只卤猪蹄,他从来不吃方便面。
正吃着,座机电话铃响了。
“喂,物业维修。“阿蒙说话干脆简短。
“是......阿蒙师傅吗?”耳机里是怯生生的女声。
“是我,讲话。”说着,他“突噜”吸进一口面条。
“您......那个,房东说你会修电脑。”
“嗯。”他吧唧吧唧地嚼着面条。
“本儿电脑,能修吗?”
“告诉我地址,维修费50元起,零件另算。”他又是“突噜”一口。
“可是......好吧......”
吃完饭,他提着一只大个的工具箱,按照地址敲那家的门。
“谁呀?”还是女声。
“修电脑。”
“啪!”一个姑娘打开门,看见阿蒙又惊慌地关门。阿蒙不在意她的反应,一伸脚别住门,夸张地叫:“啊哟!夹我脚啦!”吓得姑娘后退两步。
阿蒙进门拨开那姑娘,径直走到桌前摆弄那台奇特的电脑,原来他对这个的兴趣比对那个姑娘大。这个电脑够大够旧的,整个厚一寸多,足有10多斤重,外壳上是斑驳的漆痕,没有牌子,也没有任何一个字,市面上没见过,大尺寸的液晶屏不是原装的。打开电源,电池没电,不能启动,用电表一测,是充电器坏了。他好奇地拆下电脑的盖子,惊呆了,里面光CPU就有16个,这种配置在到年初还只是一个设计概念,因为光散热就是个大问题。他拿出放大镜和手电筒,痴迷地仔细观察,不时轻轻点头,又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发现有几个字母。阿蒙做过黑客,知道这是一个国家级的高科技研究机构的缩写。他又拿出手机想拍照,突然发现风扇后面有一个独立的元件压在数据总线上,却没有电源线与它相连。他测了一下,这东西发出一种长电波,他又拿出一只专用工具,那姑娘伸手要阻止他,他把食指压在自己嘴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用工具取下那个元件,拿出一个小铁盒,倒出里面的小零件,把元件放进去盖上铁盖子。装好电脑,拿出一只新的充电器接上电源,电脑瞬间正常启动,桌面显示密钥为扫描眼底视网纹。
“这电脑是你的?”做好这一切后,阿蒙问。
“嗯。多少钱?”
“今天开眼了,不要钱。”
“那怎么行,那,那就谢谢您啦!师傅。”
“这电脑有来历,告诉我实话,要不然你恐怕会有麻烦。”他晃晃那个铁盒,一改玩世不恭漫不经心的表情,严肃地说。铁盒里面发出碰撞的声音。
“我......我觉得我......可以相信你,本来我们素不相识,可你前天晚上救了我......”
“啊?那天那个女孩是你呀!”
他这才端详她。个头不高,大概到他的下巴,白净小圆脸,眼睛大,但两个眼角稍微下垂,嘴有点大,薄嘴唇显得俏皮,鼻梁不高,鼻头肉多,最显眼的是她胸前的两大团,把宽大的睡衣前襟都挑起来了,微微颤动着。这睡衣好像是男式的......应该说这个姑娘很性感,但不算漂亮,只是皮肤白皙而已,一白遮三丑嘛。他咽了一下口水。
“你为什么那么勇敢?”姑娘满含着感激的神情。
“呵呵呵呵,生活太平淡,那天多喝了点酒,心里烦,就想打一架......”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
“你是个好人。”她看见他脸红了,心想,他可能是个可靠的人。
他回想当时的情形,估计自己可能把尿撒到她身上了,想表示歉意,但话说出口却变成了这样:“那晚没……伤着你吧?。
“没有,还好你来得快。我没敢看你们打架......我害怕极了,就......跑了,对不起!你刚才说,我有麻烦......但是,我要是说了实话,只恐怕......你会卷进这个麻烦里。”姑娘吞吞吐吐地说着,低头使劲绞着自己的手指,明显心里紧张。
“我光棍一条,最不怕的就是麻烦。”看着这个可怜兮兮的女孩,他血液中的英雄指数陡然上飚。
姑娘站在窗边,痛苦的回忆使她峨眉微蹙,缓缓地说出了身世。
这个姑娘名叫李灼华。她爸爸李国风当年初中毕业后随她爷爷出国,在A国完成高中、大学和博士学业,又工作了六年,之后李国风带着妻子和童年的灼华回国。他回国后进入国家尖端科技研究所。妻子早几年去世了。现在李国风的助手,英俊的张庆贵是研究所的上级国属科技局张局长的儿子,也是灼华交往了快一年的男朋友。灼华高中毕业后也是出国留学,到今年已经三年了。这个暑假她回国探亲,刚到家还没见到爸爸,就听到了噩耗,爸爸在几天前因劳累过度,猝死在工作岗位上了。悲痛欲绝中,张局长一家收留了她。
一个大雨天,灼华正在睡午觉,张庆贵突然来叫醒她,说赶紧收拾东西上火车,他要带她离开这个城市,否则会有危险,具体上了火车再说。庆贵拉着两个行李箱,灼华跟在后面,出到门外,她踩到雨水一滑,手包掉在送他们的奥迪车后面。捡起来时,她无意中看了一眼这辆车的牌照。
傍晚,他们乘上火车一路南下。在火车软卧包厢里,张庆贵说:“你爸爸把自己的科研成果私藏起来了,那是属于国家的尖端机密。你爸爸突然去世,其实真正的死因不明。现在国安局的人已经盯上你了,他们认为那些机密在你身上,如果不跑,你就会被他们抓去刑讯逼供。”
一席话说得灼华惊慌失措,痛哭流涕,既为爸爸死得冤屈,也为自己命运多舛。
张庆贵继续说:“我们坐火车混在人流里目标会小些,东西也可以随身带。现在这是去广东的口岸,在那里会有国外的朋友接应你出国。”他从自己的行李中拿出那个笨重的笔记本电脑放进她的旅行包里说,“这是你爸爸用过的电脑,但重要文件的密码和核心数据不在里面。你带着它会有用的。”
“那你呢?”她问。
“我送你到口岸后,必须赶紧坐飞机返回,要不然会引起怀疑,那样你也走不了了。”
她感动得紧紧抱住庆贵,哭着说:“庆贵哥,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别扔下我。”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地说:“等你到了国外,大家就都安全了。我再尽快去和你团聚,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凭我的本事,在国外谋生是没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