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味良药

（一）巧遇
　　 下课的铃声已经响过五分多钟，走廊上陆陆续续响起了其他班同学穿过的脚步声，望着讲台上依旧口若悬河的政治老师，周然无奈地叹了口气：唉，又拖堂了！虽然刚开学还不到一个月，可周然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遇上老师拖堂了，没办法，谁让他们是初三毕业班，而且还是全年级最优秀的一个班呢。趁着老师没注意，周然低头在抽屉里收拾起来，水、面包，还有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统统装进布袋，OK，万事俱备，只等着下课了。
　　 “好了，同学们，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请大家回去以后好好复习，特别是我刚刚划出的重点，一定要记牢，下节课我会向大家提问。下课吧！”老师许是也看出了同学们的心不在焉，连一贯的下课流程都省了，直接挥了挥手，示意大家自由活动，自己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讲台上的课本和教案。周然可管不了那么多了，拎着布袋，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一口气奔下了四楼，周然缓缓站定，看了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11:55，还好，还有五分钟，应该还来得及。周然是校图书馆的管理员之一，今天中午刚好轮到他值班，而学校的规定是要在十二点之前到岗。为此，他特意准备了水和面包，把午饭的时间都省了，谁知竟遇上了老师拖堂，还拖了这么久，难怪他这么着急，要知道，这个勤工俭学的名额可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绝不能出一丁点儿差错。
　　 周然一路狂奔，额头上渗出了丝丝汗珠。虽说已经是秋天了，可太阳依旧是那么毒辣，秋老虎的威力可真不小啊！周然随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看向前方，转过前面那个路口，图书馆就不远了，他不禁加快了脚步。此时正值午餐时间，这条路上的学生很少，周然很快穿过那个路口，用余光扫视了一下周围，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视线所及的范围内，他看到一位男生站在路口处左右张望，似乎是迷路了。那男生个子不高，穿着校服，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应该是初一的新生吧。想到这里，周然转回身向他走去。
　　 “嗨！同学，需要帮忙吗？”
　　 那男生腼腆地点了点头：“请问去图书馆怎么走？”
　　 “你要去图书馆？正好，我也去那里，跟我来吧！”周然笑着道。说完，他转身向着原来的方向跑去，眼角的余光中，他看到那个男生面带喜色地跟了上来。
　　 到了图书馆，周然和这里的负责老师打了声招呼，便投入到了忙碌的工作中，那个随他而来的男生则很快融入了茫茫书海，不见踪影。趁着中午时间来这里借书、还书的同学还真不少，周然一忙起来，便把刚刚的那个男生抛在了脑后。大约过了20分钟，来登记的同学渐渐少了，图书馆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周然也终于可以休息片刻了。他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水和面包，开始享用自己的午餐。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它们，周然见暂时没什么事，便随手拿起身边的一本书，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然而，他还没看多久，便被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打断。
　　 “你好，请问借书是要在这里做登记吗？”
　　 周然抬起头，只见面前站着的正是刚刚在路上偶遇的那个男生。
　　 “是你啊！”周然对着他笑了笑，“对，把你的借书证给我看一下，还有，报一下你要借的书名和图书编号。一共可以借阅一个月时间，要记得按期归还，逾期是要罚款的，还有，要爱护好图书，如果归还时书有损坏也是要罚款的。”
　　 那男生听得很认真，他点点头，把选好的书和借书证双手递上。周然看着他那拘谨的样子，不由得笑了。
　　 “你是初一的新生吧？我叫周然，在初三（六）班，以后你在学校有任何不懂的地方都可以去找我。”
　　 周然随意地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没有落下，在登记簿上依次填上了书名、图书编号……当周然看到借书证上“于明辉”那熟悉的三个字时，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怔，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刹那间涌上心头。周然记得，他曾经告诉过自己，他有个弟弟叫明辉。他姓于，那么，他弟弟也姓于，于明辉，是么？周然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生，那清秀的脸庞竟有七八分记忆中他的模样。没错，一定是了！他就是他的弟弟，那个小时候曾见过几面的于明辉！周然强自压下内心的激动，不动声色地填好借阅者姓名和班级，把书和借书证交还给于明辉。
　　 “谢谢！”于明辉并未察觉任何异常，还是那样腼腆地道了声谢，抱着书开开心心地离去。
　　 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周然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情感，任凭一幕幕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那是他心底里最深的痛，多少年来，他一直想要忘却，却总是如梦魇般无法挣脱。
　　
　　 （二）往事
　　 八年前的那个暑假，便是所有噩梦的开始。
　　 那一年，周然七岁，即将进入小学，于明光比他大三岁，即将上小学四年级。他们两家是邻居，关系非常的好，尤其是他们的母亲，可以说是情同姐妹。周然常常去于明光家玩耍。每次去，于明光的母亲吴秀芬都会拿出糖果点心来招待他，他总是亲切地喊吴秀芬“吴姨”。于明光有时也会去周然家找他。周然的父亲去的早，家里条件不太好，没有什么可以招待的，只有简单的瓜子、花生，于明光也不挑剔，他也亲热地喊周然的母亲兰可欣“兰姨”。于明光还有个小他五岁的弟弟叫于明辉，因为年幼，平时多住在邻村的爷爷奶奶家，由爷爷奶奶照顾。周然只在过年节时见过他几次。
　　 这原本是个美好而又温馨的故事，然而一场飞来横祸却打破了这一切。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火辣辣的阳光却挡不住孩子爱玩的天性。于明光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足球，邀上周然一起去打谷场踢球玩。
　　 打谷场就在村路边，是村民们秋收后用来晒稻谷的地方，现在还未到时节，刚好空着。这里既平坦，又宽敞，还真是个踢球的好地方。周然和于明光在打谷场上肆无忌惮地奔跑，玩得十分尽兴。忽然，周然飞起一脚，只见那足球腾空而起，一下子飞出了打谷场，落到了村路中央。周然想也没想便奔上了村路，冲着足球跑去。就在这时，一辆小轿车突然鸣着喇叭从上坡处疾驰而下，眼看着就要撞上周然了，而周然却只顾着捡球，丝毫不知道危险已经在迅速向他逼近。
　　 “小心！”站在路边的于明光看到了这一幕，他呼喊着，奔向了刚刚抱着球起身周然，用尽全力将他推开。于是，周然安全了，可是于明光却被汽车撞飞，直挺挺地倒在了路边，鲜血从他的身上汩汩地流出，染红了他的衣衫。
　　 周然被吓蒙了。当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后，一眼便看到了几米外躺在血泊中的于明光。霎时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连本能的哭喊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附近的村民听到声响连忙出来查看，而此时，那辆肇事的小轿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这个缺少监控的乡村，想要找到那辆偶然经过的小轿车恐怕是再无可能了。越来越多的村民围了过来，相互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也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通知于明光的父母……直到这时，周然才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小光哥哥！小光哥哥！”周然哭喊着想要上前，却被围观的村民拉开。
　　 后来，周然看到了他的吴姨跌跌撞撞地从家的方向奔来，听到了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听到了救护车呼啸而来，拉走了他的小光哥哥、吴姨，还有许多热心的村民……没过多久，周然便从医院回来的村民口中听说“于明光死了”。那时，年幼的他还并未完全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那个疼他、爱他，有好东西总会想着他的小光哥哥，他再也见不到了！
　　 再后来，周然听说吴姨病倒了，住进了医院。母亲兰可欣带着他去医院看望吴姨，并要他向吴姨道歉。母亲说，小光哥哥是为了救他而死的。可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吴姨赶出了病房。
　　 “滚！你这个丧门星！都是因为你！是你害死了我们家小光！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吴姨怒吼着，把周然吓坏了，直往母亲的怀里钻，记忆中，吴姨从来没有对他这么凶过。
　　 兰可欣想要说句什么，张了张嘴，却又被吴秀芬的声音打断。
　　 “你也走！带着你的儿子一起滚吧！从今以后，我没有你这个姐妹！我们之间就此绝交！”她的声音干脆利落，不留一丝转寰的余地。
　　 兰可欣没有再多说什么，含着泪，领着周然默默地离开了。
　　 半个月后，吴秀芬出院了，回到了家中。兰可欣却带着周然搬离了村子，在镇上租了间最便宜的房子，母子俩相依为命。
　　
　　 （三）心病
　　 自从大儿子于明光去世之后，吴秀芬的身体就大不如从前了，精神也日渐消沉。以前，地里的活吴秀芬一个人就全包了，丈夫于有德平日就在城里打零工，只有在农忙时才回来帮忙；可如今，吴秀芬干不了多久便浑身是汗，整个人像是要虚脱了一般。以前，吴秀芬最爱和人聊天，农闲的时候常常去各家各户串门，找那些姐姐妹妹、大妈大婶谈天说地，是村里绝对的活跃分子；可如今，她常常一个人待在家里，连姐妹们喊她去赶集她都不去。大家都觉得吴秀芬是一时接受不了大儿子的离去，等时间久了就会慢慢好起来的，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丈夫于有德也是这么认为的，为了让妻子尽快走出低谷，他还特意把小儿子于明辉从爷爷奶奶家接了回来，自己也辞去了城里的工作，留在家中照顾妻儿，承担起地里的重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可吴秀芬的状况却未见好转，反而愈加严重起来。她常常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了也会被噩梦惊醒；白天时常精神恍惚，照顾小儿子也变得力不从心；她还常常感到头晕、四肢无力，吃饭也没有胃口。直到这时，丈夫于有德才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把小儿子又送回爷爷奶奶身边，带着妻子吴秀芬四处寻医问药。
　　 一晃半年的时间过去了，于有德带着吴秀芬跑遍了市里的各大医院，可吴秀芬的病还是毫无起色，甚至连病因都未能查出。眼看着家里的积蓄已经耗费大半，还有老人和孩子等着他们供养，于有德不得不选择放弃，带着吴秀芬回到了家中。
　　 这一天，村里一户人家来了一位多年未见的远房亲戚，据说是一位有名的老中医，擅长诊治各种疑难杂症。于有德听说后连忙找上门来，请求老中医去家中为自己的妻子诊治。那位老中医听了于家的事也是唏嘘不已，立即答应欣然前往，并且声明不收一分诊费。
　　 于有德很是感激，领着老中医来到了家中。老中医仔细地为吴秀芬把了脉，看了舌相和面相，又详细地问了问她出现的症状，而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大夫，怎么样？”于有德略带紧张地问。
　　 老中医看向于有德，语气深沉：“你妻子得的这是心病，很难治啊！”
　　 “那，那有什么办法吗？”于有德有些着急了，“我们去过许多地方了，都治不好。您是名医，您一定要想想办法啊！”
　　 老中医轻笑着摆了摆手，对那声“名医”不置可否。“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只是……”思忖片刻，老中医缓缓说道，“这样吧，我先给她开一个药方，只是我这药只能缓解她的症状，要想彻底治愈她的病，还需要一味特殊的药作为药引。”
　　 “药引？是什么？在哪里能买到？”于有德急切地问，“只要能治好秀芬的病，花多大代价我也愿意！”
　　 老中医摇了摇头，笑着道：“这味药比较特别，不是你花钱就能买到的，它需要你妻子自己去寻找。它的名字叫‘宽恕’。”
　　 “宽恕？”吴秀芬夫妻俩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一齐把目光投向了老中医。老中医却笑而不语，拿出随身的纸笔写起了药方。
　　 忽然间，吴秀芬像是明白了什么，一下子激动起来。“您这是要我原谅他？不！不可能！绝不可能！我就是死也不会原谅他！”于有德见此，顾不得其他，连忙上前安抚。
　　 好一会儿，吴秀芬才逐渐冷静下来，想要找老中医问明缘由。这时，夫妻俩才发现，老中医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只留下那张薄薄的药方。
　　
　　 （四）相见
　　 服了老中医的药，吴秀芬的身体渐渐有了好转，可精神状态却再也回不到从前。转眼间，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年，他们的小儿子于明辉也到了入学的年纪。吴秀芬夫妻把于明辉接到了身边，全部的心思和寄托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去，一眨眼便是八年。这八年来，吴秀芬的身体还是时好时坏，每逢阴天下雨，她便常常感到腰酸背疼，头晕乏力。好在儿子于明辉乖巧懂事，学习成绩也不错，令她很是欣慰。
　　 这一天，吴秀芬特别的高兴。于明辉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考得非常不错，进入了年级前20名，特别是一直不怎么好的数学成绩，这一次也有了很大的进步。吴秀芬好好地表扬了儿子一番，还特意在晚饭时多炒了两个菜。可于明辉却说：“妈妈，我这次能考得这么好多亏了一位大哥哥。他是初三的，对我特别好，还经常中午在图书馆给我辅导功课呢。”
　　 “是吗？那你得好好谢谢人家，啥时有空请他来咱家吃顿饭。”吴秀芬说。那种乡下人的热情和淳朴是刻在骨子里的，永远也不会变。
　　 “嗯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于明辉点点头，一边往嘴里扒着饭，一边说。
　　 其实，吴秀芬也只是随口一说，时间久了也就忘了。然而，于明辉并没有忘，他两次三番邀请周然周末到他家吃饭，却都被周然以学习紧，没有时间，或是已经有了安排，婉言谢绝。可于明辉并不死心，眼看着又是一个周末了，他又一次向周然提出邀请。周然望着于明辉真挚的眼神，实在不忍心再次拒绝，便先暂时答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