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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的雪

作者: 高原的天空 时间: 2015-04-13 阅读: 903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快过年的时候,这座南疆的城市,在夜里没来由地飘了一点雪,空气里还氤氲着一丝说不出来的异香。  这城市号称春城,平常一年四季都是绿的,也都是暖的,一般不下雪

快过年的时候,这座南疆的城市,在夜里没来由地飘了一点雪,空气里还氤氲着一丝说不出来的异香。
   这城市号称春城,平常一年四季都是绿的,也都是暖的,一般不下雪。今年下了这点雪,城里人甚至动物们没有什么不高兴,反而多出些意外的情趣和喜悦。雪后的第二天清晨,太阳从云雾里那么一挂,一切显得格外的俏皮,更有神韵。楼顶、街边、公园还有车站广场都多出来不少赏雪的人呢,使这快节奏的、复杂的现代生活一下子舒缓起来,温馨起来。加上马上要过年了,这点雪几乎就是上天提前发给大家的白银新春贺卡。而祝词呢,因人而异,可以任意发挥,主题却只有一个,岁月之冬绽放着宝贵的圣洁之美。
   这真是一场不错的雪,甚至对那两个从医院出来的乡下男女来说,也是一种欣喜。
   这是一对来自滇西北高原山区的夫妻,女的个子不高,走路缓慢,一脸病容却很平静,眼睛像雪后早晨的天空一样,虽有云澜,却宁静,清澈。她里面穿着医院的病服,外面罩着一件老旧的农村棉袄。在衣服的下面,她的左乳已经发黑发青发紫,并像钢铁和岩石一样坚硬,连前胸后背也大面积变成这种颜色。这个乳房本来要切除,手术到一半却停下来,取了一点纤维脂肪送去化验。主治医师杨立民博士说半小时出结果,可已经整整十四天了,仍然没有任何消息。杨博士也极少露面,查房时直直而过,就像没有看见他们似的。女的每天只是照例浑身插满管子定时输液,打胰岛素,因为手术前查出来她有糖尿病。她昼夜疼痛,乳房的伤口不断流出血水。输完液就是漫长的煎熬和等待,男的不知往化验处跑了多少次。
   今天两口子商量出来散散心,活动一下,也许对病人更好一点。同时女的还想买两件必需的东西,其实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萦绕早已不止一日了。而且一下雪,又触动了她的另外一些心事,说想去一趟城南的螺蛳湾——中国南方最大的批发市场走走。原来,他们以前在乡下开了一家杂货店,生意很红火,从服装到粮油副食到五金百货样样具备,可都是拿的乡里、县里、州里的二道货。自己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如果不是现在改行干别的,他们早想来这里进货了。没想到日子刚刚好转,攒下了一些钱,四层小楼建到一半,承包的几百亩草果苗和千亩荒山栽种草果,还没形成大山里壮观的风景,女的就来势汹汹地病了起来。
   这一场雪,它不光给城里人、也给这对夫妻添了些好心情,也弱化了他俩在闹市街头的存在,他们都有着乡村人的害羞,内向,自卑。何况这是人家的城市,人家的世界,他们可以说是举目无亲。可因为这个病,他们只好投身到这个格格不入的地方来了,就像两条从怒江里被打捞出来的鱼,被丢到岸上。男的扶着女的,沿着街边慢慢走着。道上很静,环卫工还未来得及打扫,洁白的雪在脚下轻柔地响着,脆弱而又珍贵,仿佛强调着“我是雪、我是雪”。是啊,这么暖的地方都下雪了,那遥远的横断山脉自己的家乡一定也落雪了吧?雪会不会下到怒江边,覆盖他家空荡荡的小楼,覆盖蒙古包一样连绵起伏的黑色草果育苗基地,会不会将棚架压塌?几个月没拿到工钱的乡亲们会不会因这场雪更加焦虑?小学六年级的儿子住校冷不冷?不满一岁的女儿外婆照顾得了吗?还有,遥远的北方此刻是否大雪封门,风烛残年的爹娘是否依门而望,是否辗转病床……
   慢慢走了几步,他们的裤脚和鞋子都有些湿了。男的迟疑地扶住她,低声说:“我怕你受不住,东西先别买了,还是回去吧!”
   她想了想,微弱的呼吸带着肺叶的嘶鸣,轻轻而又缓缓地。她坚决地摇摇头。
   男的仍在迟疑不决。她说:“病房里太闷了,我想出来透口气,这雪,像是从我们家雪山上飘来找我的,不信你闻闻,雪是香的。”她想笑,可太疼了,没有笑出来。
   于是,他又只好扶着她继续慢慢往前走,一边不时留意着街边的店铺。他不到四十岁,神情憔悴,重要的是他已经秃了顶,多年来就一直剃成光头,这让他看起来很老,原本不错的相貌也大打折扣。出生在武术之乡的他性情孤僻,习过武,打过工,拾过荒,代过课,他还曾经是个过时的文学爱好者,与新兴的经济社会以及金钱至上观无法兼容。他把大把的时间、精力、金钱用到了那个写诗作文上面,做这种精神活动的无用功,渐渐成了当地著名的“神经病和窝囊废”。姑娘们望风而逃,他受尽家人责骂,从那个时候他就开始大面积掉头发。
   阴差阳错中,他邻居的媳妇是南方贫困山区买来的傈僳族姑娘,狡诈的邻居要发笔财,就偷偷与他的父母达成协议,把自己媳妇的文盲姐姐骗卖给他。他绝望地痛哭之后,心想:既然自己此生已经完了,就干脆牺牲自己,做个彻底的现实世界的失败者,换取父母惨淡的安慰与满足吧!“结婚后”他常常躲在学校不回家,她却每次都热烈地等待着他,他回来,她又羞涩地把自己掩藏起来。婆婆疼她,也挑剔她,嫌她傻憨,又夺了自己的无用儿子。
   后来她怀孕了,难产,剖腹产下一个宝贝儿子。接着,他在世纪末被学校清退了。她安慰他,体贴他,鼓励他,说着全世界只有他才听得懂的普通话,说自己想回娘家去看望自己的亲人。他心里的冰雪彻底融化了,他知道她想家,想山寨的阿爸阿妈、弟弟妹妹、一草一木,可家里没有这笔昂贵的路费。他跑到外省建筑工地做了一年苦工,挣了一千五百块钱,又找到自己姐姐借了一些,圆了她回家的梦。从此,他们一家三口就在滇西北的崇山峻岭里扎下根来,在路边开起一个简陋的小卖部,省吃俭用,没日没夜,滚雪球一样渐渐做大。这些年,她没有抹过两元钱以上的化妆品,没添过一件时新的衣服,他也凭着年轻时练武、写作的狠劲经营着微不足道的生意,穿着妻弟丢下来的旧衣服。她每年都给双方的父母钱,也掏心掏肺对待每一位顾客,端茶倒水,管吃管住,穷人欠了还不起就不要了。她喜欢小动物,养了不少小鸡小猪,不让杀,也不让卖,每次看着它们就眉开眼笑。她也喜欢花,房前屋后种满花草,有空就在花草里出神。后来,他们买了车,街上也有了铺面,又建房子。她对他说:“我们多搞两层,让两边的阿爸阿妈在这儿里一起住!”她被自己的奇思妙想逗得呵呵笑了。
   日子好过了,他和她动了另外的心思:随着人类经济活动的剧增,大山的生态遭到破坏,激素食品有毒有害物质纷纷占据山民生活的方方面面,人们除了用破坏生态的方式赚钱,想不出更多的生财之道,山里至今靠贩卖妇女发财的事仍然不绝。如果既赚钱又能涵养青山绿水,既能自己致富又能造福乡里该多好啊。正好当地政府也在号召“既要金山银山,也要绿水青山”,他提出卖车、抵押房产承包千亩荒山栽种草果,另外又承包几百亩水田育苗,既可自用,又可卖给山民,带动他们致富,也吸收剩余劳动力来帮自家打工创收。
   草果这种东西多年生长植株,体型巨大,喜阴湿,红艳艳的果实既是香料也是中药,正合此地气候和地貌。她静静地听着,嘴角泛起笑意,憨憨地说:“老公,你尽管干吧,我什么都听你的。”在她当乡长妹妹的帮助下,一切都顺利推进,他和她陷入繁重的劳碌与美好的憧憬中去。她又悄悄怀孕了,面黄肌瘦,茶饭不思。她有满腹柔情,必须再创造一个生命,否则,她会受不了的!他大怒,怪她,骂她,她默默流泪,却不肯回头。九个月后,她再次剖腹,产下一个健康美丽的小女孩。女儿半岁的时候,她的乳房里出现一个硬块。硬块不动声色悄悄变大,有时她会忽然一疼,脸色煞白。他和她都在奔忙,聚少离多,竟傻傻地忽略了!接着,他风烛残年的父母分别查出风心病晚期和胃癌,他匆匆还乡。当他再次匆匆赶回大山,她已经病势堪危了。他拿着当地医院的可怕诊断,既沮丧又怀疑:“可笑!这种事怎会落到她的头上?哪怕地球上仅剩两个人的时候!谁有她这样干净的灵魂?上帝怎么可能来惩罚她?”
   于是,他们就在满山黄叶飘飞的时节到这霓虹世界里来了。先到肿瘤医院。肿瘤医院的接诊护士面色阴沉,耷拉着眼皮对谁都爱理不理,慢腾腾地开门,洗手,倒杯开水慢慢坐着喝,轰开堵住门口的排队者。她的目光落到窗外这对乡下夫妻身上,起身喊他们过来,问了问,掀开女的衣服瞧了瞧,神情严肃的给他们排了号。医生一到,就把他俩喊了进去。医生是个副主任,身材高大,面白而胖,掀起衣服一瞅,眉头一皱,懊丧地叹了口气,让女的出去,对他说:“乳癌晚期,手术已经做不成了!你们早干什么去了,这是生命问题!”
   “我想确诊一下……”
   “我一看就是确诊!要直接放化疗,能不能保住命要看有没有效果。当然检查、化验还是要做的。需要很多钱,你要有思想准备……”主任拿出电话打给一个叫夏青的专家:“夏教授,我送给你一个乳癌病人,差不多已经到了晚期……”夏青女士娟秀,苍白,疲惫,脸上挂着微笑,她领着一大群医护和医学院的莘莘学子正逐一查房,无微不至地呵护着每一个患者。她遗憾地对他和她说:“真对不起,今天没有病床啊。麻烦你们留下电话,先住一晚旅社,明天早晨我一定安顿好。”
   他俩正在茫然,他觉得医生糊涂而武断,夏青娇柔而缺乏真实感,整个肿瘤医院又弥漫着不祥的森森阴气,可离开这里,他又不知该往何处去。陪同他们前来的乡长妹妹一脸松快地走过来,她刚才检查阴道去了,一切无恙,脸上禁不住笑容绽放。她玉手一挥道:“去另一家医院,我们书记说那一家医学院附属医院比这里好!”辗转寻到,满院满地满楼病患的脑袋如西瓜一般咕噜噜滚冒不已,银行运钞车每天都开进来。乡长玉手一点:“看,这里比那个地方人多。”
   胸外科副主任医师杨立民博士光着一只脚蹲坐在椅子里,门口排着长龙,把门护士翻着眼抢白不满意的就诊者。轮到他们了,杨博士不动声色地听完他们的陈述,看看那枚当时还不算太丑陋的乳房,又扫了一眼肿瘤医院的诊断书,操着浓厚的昆明腔说:“不怕嘛!我先让你们住下,检查过后,良性的,局部切除;恶性的,拿掉就完了嘛!”三个人面面相对,均露出喜色,一缕阳光穿透多日的云霾照亮心房,原来天无绝人之路,原来柳暗花明,圣手华佗在此,仁心菩萨在此。住下后,一小时一小时过去,一个昼夜一个昼夜过去,护士也不来料理,医生也不来过问。她的疼痛没日没夜,由肩及背开始大面积变青变紫,乳房如铁……她蹙眉咬牙,不作一声。乡长妹妹一头雾水,她在乡下工作向来都是直来直去,风风火火,虽然沾了些官气,比起山外的整个官僚体系却仍算得上一株清洁无污染的呆头包心菜。他们满头雾水,不晓得这医院有哪般规矩,哪般程序,虽然病情十万火急,却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各科各室明明白白,医生护士云来雾去,他们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每天查房的时候,杨立民都从他们这张床一闪而过,好像他们是空气一样。又一个早晨,杨博士查房时又再次忽略这几团偏远山区的空气,刚要破门而出时,他鼓足勇气喊住了,说:“杨医生,她疼得受不了了!”
   杨医生驻足盯了他一眼:“肿块压迫淋巴,当然会疼嘛——要做手术!”
   “好嘛好嘛……”他赶紧说。
   杨立民冷笑一声,应声说道:“好嘛好嘛——不,是,哩!”杨立民扬长而去,留下他们三个示众一般被一屋子病友无言地焦点关注着。
   他虽然愚蠢,也揣摩出一点什么来。这间病房住了胸外科六家病人。一个快活的黑美人,已被杨立民确诊为良性乳瘤,正在编号准备等待手术;一个气质雍容的老妇人在她韵致高雅华贵的女儿和中校女婿陪伴下也在等待确诊;一个形容憔悴的苦情怨妇一个人来接受乳癌的放化疗,她的酗酒嫖女人的出租车司机丈夫一次也没有露面;一个面容青黄的先天性心脏病的十岁乡下女孩在全家的陪同下也苦守在这里。还有一个阵仗颇大的女性病人,是城南郊区的一保险公司经理,聚餐时吃猪脚卡破了食道,来接受保守治疗,她的丈夫日夜陪伴,两三人围绕伺候。丈夫性情猛烈,是县供销社主任,每日晨起必先拍肩团头搓脸为操,他不苟言笑,曾猛斥一个多嘴多舌的护士,这一家日日被鲜花果篮簇拥,各色人物纷纷登场慰问,门都快推烂了,与别家的冷清不可同日而语。他俩搬进来的时候一屋子人都盯着他们,原来头天夜里这张床刚刚死了一个手术失败的老人,被单上还有一块黄色的污迹。而同屋还有临沧的一个病人欠下医院十几万药债,也是前天刚被清退。
   这间病房门正对着两排医生办公室和别的病房,杨立民门口几乎每天都有一群病人家属窥伺守护,有时紧闭的门里刚窜出一个人,旁边赶忙又忽地夺门窜进去一个,门,又严严地合上了。别的医生经过,有时皱眉小声嘟囔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一次午后杨立民从病房门口经过,边走边接电话,腰弯得像条癞皮狗,不停辩解道:“我不是拖……我不是……我,我不是那样的人嘛……”
   他问乡长妹妹:“是要红包吧?”
   乡长眼睁得大大的:“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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