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不会自私

他的老毛病第七次复发，被疼痛和呕吐折磨得脸色煞白，我一边给他挂盐水，一边淡淡地说：“所有说过的话都会实现的，这次我不会再陪你去宁波一院了。你叫你的情人去吧，我每次帮你治好病付完钱，你又投入情人的怀抱。一次次重复，你不觉得我太亏了吗？何况我真的没钱了。”
　　 他说：“你一定要陪我去的，我痛得像刀割一样。”
　　 这一刻我泪如泉涌，不是担心他的病痛，是悲叹自己会窘迫到没钱治病，是为我自己抱不平。
　　 眼前这个男人，我不知该怎么称呼。说是丈夫，我们分居5年了；说是前夫，还没有离婚。这种不明不白不死不活的关系，连我自己都觉得窝囊。只凭着一张结婚证，所有的事都该我负责，任何时候他都不用负责的，手机一关，跟无数个情人潇洒去了。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今天，我不再带他去医院，他说我自私，我自私吗？我该自私了，我想要学会自私。从来都是我为家人、为别人着想。很少很少想到自己。到头来，他们还说我傻是单脑，是我应该背负的责任，我想不明白，这世上的人不会都喜欢自私吧？但我始终学不会自私。
　　 什么是真爱？曾几何时，我以为我懂，我以为只要真心付出，爱他比爱自己多很多就够了；我以为我们会快快乐乐地白头偕老；我以为温馨的小资情调会浪漫一辈子；我以为容忍他所有的缺点和癖好，他会感动的；我以为有了孩子他会负责的。可是，他始终在外放浪潇洒，可以整月整月整年整年不回家，不过问家事，他不孝顺母亲，不爱妻子，不关心孩子，只在乎他自己。生病了，没钱了，他会回来找我，他说这是我应该付出的。我很奇怪他为什么会这样，毫不付出却要无间断地得到，他的心底会有一丝丝歉疚吗？
　　 我跟他是小学同学，他是我前桌，我是班长，他是体育委员。我学习刻苦认真，他总是在那里玩乐、打架，偶尔还逃课，但他的成绩永远数一数二比我好很多。我羡慕崇拜他的聪明能干，他写得一手好字，还会一点武术。在我眼里真的是文武双全，英俊洒脱。高中毕业后，我们恋爱了。家人一致反对，但我执意要嫁给他，为此和家人抗争了整整八年。我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年龄大了还是感动了父母，27岁那年年末，父亲为我买了房子，准备了一概用品，我们结婚了。婚后开一家小店，那时候没多少生意，苦苦支撑着，但很快乐很温馨，我不会烧饭，都是他做的。有次他去宁波办事，到下午3点回家，我一个人没吃饭，他赶紧为我做吃的，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他动情地说再也不会在吃饭的时候出去了，免得我饿昏饿死，这是我听到的最美最感人的情话。
　　 婚后第三年，我怀孕生子，他也变了，每天每夜都在那里搓麻将，他的朋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你老公在外面养了两个情人，挺花的。”我说：“这是不可能的，我绝对不信，麻烦你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朋友笑笑:“姐啊，过头的饭可以吃，过头话不要说，你不能太相信你老公了，以后你会明白的。”
　　 我深信他不会出轨的，因为我相信爱情，相信我们的爱情基石牢不可摧，我觉得爱一个人就该一心一意、从一而终。但是，渐渐地，我也感觉到哪里出问题了，只是我不愿多往坏处想，我努力带好孩子，管好店务，更多爱他，可他变得夜不归宿，一个星期总有几天在外面过夜，回来只说是通宵麻将。我总是傻傻地相信他的话。
　　 2000年5月到6月间，他在外面整整呆了36天，音讯全无就像失踪了。我疯了一样找他但终不见人影。6月20日晚11点多，他回来了，我说：“我们离婚吧，这种日子我真的不想过了，哪有你这么搓麻将的？”他惊了一下，幽幽地说：“你很善良，也真的很傻。不会有人连续整天整夜搓麻将的……”大概看到我惊讶的神情，他说了一半就打住了。我说：“难不成你真的在外面养女人？”他说：“绝对没有的。”“你敢发誓吗？”我问。他拿了个坐垫，到楼顶的阳台上，跪在那里：“上有天，下有地，头上三尺有神灵。我如果以前或以后在外面找女人，我将……”我打住了他的话：“只要你说到做到，从此后我不再乱说你，不再无端怀疑你。”他如释重负，我觉得很安慰，因为我信佛信神灵信苍天有眼信善恶有报，我知道，他也信的，我想如果他在外做亏心事，这般毒誓是不会乱发的。其实，他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后来，他的毒誓一一应验了。
　　 发誓后的一个月，我接了个电话，是个女的。我问找谁，她说打错了。隔了几分钟又打过来，我还没问，她就说找他。我问你是谁，她说是他老婆。我这才如梦初醒，应了朋友告诫的话。别人都找上门来了，我还蒙在鼓里，真是可悲。
　　 从此，我再也没过过安静的日子，每天深更半夜，她会打电话来，或大笑，或大叫，或放音乐，或一声不响。因为生意的缘故，我的手机和电话又不能关，只能忍受这般折磨。伤心和气愤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失眠了。我感到自己就像一条受伤的狗，多少个不眠之夜，独自蜷缩在那里暗自流泪，一遍遍舔着伤口，天亮了，又抖抖毛发继续一天的生活。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2008年，农历正月初七，上午10点，我打了无数个电话，让他到婆婆家陪客人，他没接。我不放心，赶到住处，打开房门，惊呆了：他跟家里的保姆在一起，真正地捉奸在床。这一刻我控制不住自己暴叫暴跳，他说：“这是唯一的一次，昏头了。你不要去破坏别人的家庭。”这是多么嘲讽的语言啊！到底是谁破坏谁的家庭啊？我一个人跑到山上，咆哮了好久。三天里，我只吃了半个苹果，喝了几杯水。也不饿，也不哭，也不累，也不言，只是思绪万千，锥心的痛。我想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这一幕的。但我还是答应他只要不再犯，我就永远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不跟任何人提起，但如果再让我发现，我会不再顾他的颜面。
　　 2008年8月8日，北京奥运会开幕第一天，他出去了。然后又是杳无音讯人间蒸发，这时候我已懒得去找他，我知道找不回来的。8月25日早晨6点多，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我在酒吧找到他，他左拥右抱了好几个小姐，根本不理我，我气得发抖。这时进来一帮年轻小伙子，拿着棍棒一齐朝他打去，我暗自高兴，总算有人教训他了，再一想，他该不会以为是我叫人打他的吧，又想，这样打下去会死人的。于是我大喊他快逃，一激动叫出声来，醒了。我预感，他肯定要出事了。
　　 下午4点多，他来了几个电话，让我拿钱去医院，说是得病了，很厉害。我怨怨地去医院，看到他已不成人样了，原来是24日晚6点喝酒到25日早晨5点多，共喝了24箱啤酒，结果，得病了。从早上6点多一直挂盐水到下午4点多，不见好反而厉害了很多。他忍不住了，向我求救。
　　 我联系好救护车，把他送到宁波一院，主治医生说：“这纯粹是暴饮暴食生活无节制引起的，再晚送一两个小时，就没命了。要在5年前，根本就医治不好。现在医学发达了，还能挽回一条命。”在宁波一院住了20多天，花费10多万元，总算捡回一条命。
　　 此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虽然他小时就练武，有强健的体魄，但再强大也经不住日久天长的暴饮暴食，好色滥性，身体终究垮了。好多年前，我看他每天大吃大喝暴殄天物。耐心地跟他说：“弘一法师连一粒米都不浪费，你绝无此境界，但起码不要吃伤了自己的身体。”他嗤之以鼻：“弘一法师跟我有搭界吗？”如今看着他日渐羸弱的身体，真的很心痛，虽然我恨他，但还是希望他健康，我安慰他：“医生说这种病只要加强锻炼，清心寡欲，粗茶淡饭慢慢也能保养好的。但愿你能以此为教训，过另一种淡然的生活。”他厌恶地看着我，眼光冷冷的。其实，清规戒律对于他来说太难了，他没有毅力抵御来自外界和本身的诱惑，放荡时自以为愉悦，他在跟病魔游戏，最终会被它吞噬的，也许我会有短暂的解恨，但更多的是看着他往深处走，心里充满了无奈和惋惜。
　　 很多时候我看不到他，也联系不到他，他常常更换手机号码，要么关机，要么不接电话，他却总能在第一时间告诉我他的病复发了，需要去宁波治疗。我纵有千般怨言万般不愿，但他是我儿子的父亲，他还年轻，我不想他这么早离开这个美好的世界。我想任何错总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吧，何况这是他自己的生命，没有玩笑可开的，我只是梦想着有一天他能幡然醒悟珍爱生命，也不枉我一次次的救治，可他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痛，无节制地吃喝，走马灯似地换情人。五年内毛病复发了六次，大笔大笔的医疗费是个沉重的负担，他从来不过问，好像本来就是我的事，我会怨恨这无休无止的枷锁强加在我头上，我也会自己化解自己安慰，就算做好事施舍吧。
　　 真正使我硬下心来的，是上个月出院一回到宁海他先到情人处报到，其实对这公开的秘密我已麻木了，我只是有事想问他，他就是不接电话，午夜他回了个电话，我说你也该收敛一些，我已经付不起医药费别再折腾了，他大喊大叫：“告诉你，有帕斯在，你就应该一直付下去，我绝不会跟你离婚的，吊也要吊死你……”我就像被电击了一下，忽然间明白，其实在他眼里我只是为他付钱的机器，而且他以为是我应该的推卸不掉的责任，我们之间只是还有一张名存实亡的纸，我知道他的心是捂不热的，我也早已放弃了，我所做的只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只是想让他能重新做人，但他该知道没有人可以永远在那里为你买单，如果有爱，什么都是应该的，爱没有了，还有道义支撑，但良心没了，我也无需再坚持什么了。
　　 曾经羡慕崇拜他的聪明不顾一切嫁给他，真情付出无怨无悔。但对于他的聪明的理解深了一层，其实他是最蠢笨自私的人，一个连家都不要，连自己的生活都经营不好，连自己的身体都要践踏的人，还算是聪明人吗？
　　 曾经舍弃一切世俗的东西，为了纯粹的爱走入婚姻的殿堂，努力经营打造一个富裕的家，所有的付出都是有回报的。每年他生日我都会寄一封情书，二十多年从未间断，在我是一种表达，一种情调，一种执着和深深的爱意。别人惊叹儿子很像他，我说那是我用心生养的，怀孕时，每个早晨我静静地愉悦地看着他，心中无数次默念：我的孩子鼻子像他，眼睛像他，嘴巴像他，耳朵像他，脑袋像他……执着的爱意都展现在儿子身上。
　　 当爱变味了伤痕累累了不在了，婚姻还在苟延残喘，开始时我以为他知道我深爱他，玩腻了会回来的。当坚守成了无望的等待，我还在城堡里彷徨，那是因为我承诺儿子给他一个有父亲母亲的家，儿子大了懂事了，知道我的苦，他说：“妈妈，你离婚吧，我会淡定，只是你要带着我。”我想所有的折磨都会过去的，我想要新的生活。
　　 曾经想了很久自私是什么，作为家人来说，小自私是他一个人把桌上的菜吃完了，不管你吃没吃饭，中自私是跟朋友玩个够，不管家里的一切，大自私是从不为家人着想，却要家人为他付出一切，围着他转。我说这哪是人，简直是无赖，他说我就是无赖，我躺在地上，你看着办吧。我曾经想要学他的自私，可惜怎么也学不会，肩负太多的责任，我放不下所有的东西，学自私我会鄙视自己。
　　 曾经恨得咬牙切齿，太多太多的记忆恍惚间显得苍白无力，无奈中心灵开出一朵奇妙的花，我看着他成长，青春，芳华，枯萎，我的心很痛很无奈，这种心境就是一次次在夜深人静时，回忆我和他走过的二十多年人生历程。当爱成了恨，当恨成了怜悯，当怜悯成了救赎，当救赎成了慈悲，是对我自己良心的一个交代而不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我是一个很可怜的人，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枉然；我是个软弱的人，这么多年任他欺骗作恶毫无反抗之力；我是个纯净的人，许多年来坚持做人的原则和操守；我是个虔诚的人，始终相信苍天有眼善恶有报；我更是个坚强的人，所有的风风雨雨走过，我依然灿烂总是告诉自己人生苦短该身心健康地活着；给一个梦想以诗意的情怀去追寻属于自己的生活，最后一刻可以告慰自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