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霞

一
　　 红霞脑后那一双羊角辫翘翘着，细密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胖乎乎的小脸蛋绯红，她高高扬起右手，瞄准着小弟弟云龙的胸部，“着！”喊声刚落，一只布口袋已经准准当当的落在云龙身上，小妹红彩兴奋地跳着脚喊着“姐姐真棒，打中了！打中了！”红霞伸手拉过大妹红云、小妹红彩，姐妹三个一起欢呼着。被布口袋打中的云龙则表现的神情沮丧，他摊开双手，无精打采，垂头丧气的败下阵来，被罚下了场。
　　 “来，云龙，到姐这边来，现在开始咱们就是一伙的了，要罚下的目标是你二姐红云，做好准备接口袋。”红霞招呼着小弟云龙，手中抓起了布口袋。
　　 “姐姐你看，爸爸回来了！”还没等红霞手中的口袋扔出去，眼尖的小妹红彩远远地就看到胡同口出现了爸爸的身影，她的小手指着爸爸出现的方向。
　　 “是爸爸，是咱爸爸下班了。”红霞收起了刚要抛出去的布口袋，“咱们今天打口袋游戏就到此结束，走，咱们一起接爸爸去。”没等红霞的话说完，几个孩子就像一群小燕子一样，呼啦啦的飞跑着奔向爸爸。爸爸聂志浩看到奔跑过来的孩子们，马上搂住车闸，下了自行车。他默默的看了看红霞，摸摸红云的头，又摸摸红彩的脸，弯下身子将红彩抱上后衣架，把云龙放到自行车的大梁上。他用一只手扶着自行车车把，推着自行车，另一只手拉着红云。云龙神气的坐在自行车上，冲着跟随在爸爸左右的两个姐姐捅了捅舌头，扮了个鬼脸，然后又洋洋得意的抬头看了看爸爸。坐在后衣架上的红彩自豪的看着跟在爸爸身边的二姐红云，“嘿嘿”的笑着。
　　 到了家门口，红云先跑进了院子，边跑边喊着“妈妈，爸爸下班回来了！”正在屋里忙着晚饭的妈妈听到红云的喊声，笑吟吟的应声答道“知道了，知道了。”
　　 几个孩子前呼后拥着爸爸聂志浩进了屋，“去，孩子们，都先洗洗手，准备吃饭了。”妈妈说道。
　　 懂事的红霞洗过手来到外屋地儿（厨房）搬过来炕桌，放到炕上，又去碗架里取来碗、筷，摆放到桌子上。她又准备帮助妈妈端菜，妈妈欣喜的看着红霞，“好孩子，真乖。菜就不用你端了，妈妈自己来，你快上炕去吧。”
　　 一家六口人围坐在炕桌边吃起了晚饭。妈妈将菜里仅有的几小块肉夹在了弟弟云龙的碗里，红彩的眼睛随着妈妈手中的筷子移动着，她不错眼珠的盯着那一小块肉，然后又把目光移向了妈妈，妈妈看着红彩，只是无奈的微微一笑。红霞斜着眼睛瞅了红彩一眼，接着把目光转向了妈妈，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爸爸那张脸上。爸爸今天与以往不同，他的脸色阴沉着，没有了往日的笑容。
　　 “他爸，今天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妈妈看到丈夫聂志浩的表情有些反常，一脸的不高兴，她就放下了碗筷，问丈夫聂志浩。
　　 聂志浩打了个咳声，撂下了手中的饭碗，欲言又止。他重又端起饭碗，瞅了瞅几个孩子，“吃饭，大家吃饭吧。我没事，没有啥事。”云龙看着爸爸妈妈今天的表情有些异样，他感到有些懵懂，放在嘴边的肉又夹到三姐红彩的碗里，他悄悄地伸手拽了拽红彩的衣袖，“小姐，这块肉给你吃吧。”他的声音很低，低的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得到。红云此刻仿佛不认识了爸爸，她怯生生的看着沉默不语的爸爸。
　　 这一顿晚饭，没有了往日里孩子们的欢笑，没有了爸爸妈妈之间亲切的交谈。
　　 晚饭后，从不吸烟的聂志浩从抽屉里翻出了那盒招待客人的“大前门”，抽出来一支，叼在嘴里。“嗤”一声划着了一根火柴，他试图点燃那支香烟。可拿着火柴的手楞是不听他的使唤，在不住的颤抖中划着的火柴熄灭了。他颤抖着双手又划着了一根火柴，这一次总算引燃了叼在嘴上的香烟。他用力吸了一口，烟头上的火一闪一闪，“啃、啃，”一股浓烈的辣味直刺他的嗓子眼，呛得他大声地咳嗽着，咳出了眼泪。
　　 二
　　 “爸爸，我们都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是啥意思啊？”一觉醒来的红霞揉了揉惺忪睡眼，趴在被窝里，抬头诧异的看着站在地上抽烟的爸爸，看着坐在椅子上抹着眼泪的妈妈，她不解的问爸爸。
　　 “小孩子家，你怎么想起问爸爸这句话来了？”聂志浩反问了红霞一句。
　　 “我刚才在朦胧中好像听到爸爸你告诉我妈妈这句话的，爸爸，这句话到底是啥意思呢？为什么妈妈会哭泣呢？”红霞不依不饶，一连串向聂志浩提出了几个问题。聂志浩看着红霞，打了个“咳”声，踱步来到红霞的头前，弯下身子，压低声音对红霞说“孩子，你还小，具体的我就不和你说了，但是，你要做好精神准备了，你和你的妈妈、妹妹、弟弟们即将要到乡下去了，下乡。”
　　 “乡下？啥叫下乡啊？我们下乡了，那你呢，爸爸不去下乡吗？”红霞用疑惑的目光看着爸爸，想从爸爸那里得到明确的答复。
　　 “下乡，就是去农村，回到过去你妈妈曾经呆过的的那个地方，到那里去上学，去生活。这是毛主席的号召啊，咱们家除了我在单位上班，你和你妈还有妹妹弟弟都属于闲人，正符合不在城里吃闲饭这一条啊。”聂志浩对红霞解释着，同时也是给红霞妈听，在做红霞妈的思想工作。
　　 妈妈两只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红霞的头前，为红霞掖了掖被子，小声的对红霞说“红霞啊，你还小，这些都是大人们的事情，你还是接着睡觉吧，明天还要去上学念书呢。”。说完她又转过身来，伸手将聂志浩嘴上的香烟夺下来，扔在了地上，用脚使劲蹍了蹍，“他爸，我们也睡吧，明天你还要回去上班呢。再说了，这事愁也没用，愁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既然人家领导都研究决定了，咱们就只能服从。我是从农村里来的，回去就回去吧，只是我的这些孩子们恐怕是不习惯农村的生活啊。”
　　 第二天一早，爸爸聂志浩照常骑着自行车去上班了。红霞和大妹红云两个人吃过了早饭，背起书包去上学。一路上，红霞的手紧紧拉着大妹红云的手，没有说话。红云问道“姐姐，你今天怎么了，一清早就不高兴了吗？”
　　 “没有，红云，姐姐昨晚没睡好，脑袋有些发沉。没事的，咱们快走吧。”说完姐两个加快了脚步，朝着学校赶去。
　　 课堂上的红霞，脑袋昏昏沉沉，讲台上黎老师讲的课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们家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在城里吃闲饭的闲人了，闲人就要去下乡吗？乡下有我们这样明亮的教室、宽敞的操场吗？”想到这些，她觉得脑袋里乱哄哄的，理不出个头绪来。
　　 “聂红霞！请你站起身来，回答下面的问题。”黎老师手指着红霞，点到了她的名字，让她回答提问的问题。正在想着昨晚爸爸说过的下乡问题的红霞突然听到黎老师在点自己的名，她马上从坐位上站起身来，怔怔的看着老师，“我，我”她“支支吾吾”，尴尬的站在座位上。全班同学的目光“刷”一下都集中在她的身上，羞得红霞满脸通红。
　　 “请你坐下吧，上课要注意听讲啊。”黎老师并没有批评她，温柔的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听讲。坐下来的红霞仍然心神不定，她感到这堂课的时间是那样漫长。
　　 下课的铃声终于响了，然而想着心事的红霞却没有听到。同学们随着下课铃响有的飞快的跑出教室，有的有说有笑离开了教室。只剩下红霞一个人呆呆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聂红霞同学！跟我去办公室一趟。”黎老师走到红霞身边，亲切的对她说。
　　 来到黎老师的办公室里，黎老师热情的招呼红霞坐下，然后轻声问道“聂红霞同学，今天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老师，我不想离开咱们的学校。”红霞哭了，哭得很伤心。
　　 “怎么回事，红霞，快告诉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黎老师看着红霞哭得伤心，听着红霞说出的话令人费解，便追问了一句。
　　 红霞见黎老师追问，便将昨天晚上听到的爸爸妈妈的对话以及爸爸对她说的话告诉了黎老师。听完红霞的哭诉，黎老师的眼睛湿润了。她拍了拍红霞弱小的肩膀，“红霞啊，老师也舍不得你离开学校，离开同学们，但是这是没有办法扭转的事情啊。老师希望你到了新的学校要融入到新的环境里，最重要的仍然是要好好读书，争取做个栋梁之才。老师相信你会做到的，加油啊！”
　　 三
　　 清晨，太阳躲进了云层里，天灰蒙蒙的，淅淅沥沥的小雨洒向了急匆匆行走的人们，洒在了地上，街道上很是湿滑。红霞打着雨伞，紧随在妈妈身边。妈妈一次次的往返屋里屋外，将昨天就打成包的全家行李物品往车上搬。红云跟在妈妈身后手里拎着小的包裹，脚上的布鞋已经被雨水淋湿。爸爸聂志浩和老叔聂志远两个人抬着四尺长的大木柜，木柜上落满了雨滴。小妹红彩和小弟云龙两个孩子跪在炕上，扒着窗台，隔着被雨水浇的模糊不清的窗户，瞪大了眼睛向外面张望。
　　 不在城里吃闲饭的这一天就这样来到了。等大人们将家里的全部家当搬上了车，爸爸聂志浩将孩子们叫到了一起，“孩子们，去吧，再好好看看你们曾经的这个家。一会我们就要启程离开这里了，这座房子，这个院落从此就不再属于你们的生活天地了。”聂志浩的嗓子有些沙哑，语调低沉，脸拉的很长，像个苦瓜。
　　 “爸爸，那我想找小豆豆玩怎么办啊？”五岁的小弟云龙仰起脖子看着爸爸，希望能从爸爸的脸上、爸爸的眼神里找到答案。爸爸聂志浩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云龙感到很失望，他又一次追问爸爸“爸爸，你说啊，你快说怎么办啊？”聂志浩蹲下身子，将云龙抱在怀里，眼泪扑簌簌滚落到云龙的头上。“爸爸，你怎么哭了？是云龙惹你生气了吗？”云龙一边替爸爸擦着眼泪，一边问爸爸。
　　 站在爸爸身边的红彩似乎明白了爸爸为啥哭，因为她听到过大姐对二姐红云说过的话，“不在城里吃闲饭，我们就要到乡下去，就再也吃不到大米、白面了，再也不能回到现在这个家了。”红彩跑回到屋里，她站在屋地中央，看着墙壁上她用彩色粉笔画的大公鸡，那只大公鸡依然仰着脖子在“咕咕”叫着，她记起了因为画这只大公鸡还被爸爸教训了一顿，是妈妈护着她，才免遭爸爸的巴掌落在身上。
　　 “红彩，出来吧，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路呢。”爸爸聂志浩在外面招呼红彩，红彩听到爸爸的喊声，伸出手去摸着墙壁上的大公鸡，含着眼泪说“大公鸡，再见了。我要走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红霞的心里酸酸的，但是她没有掉泪。她深情地望着老屋，老院子，然后转过身去，拉着小弟云龙，走向装载着他们全家生活物品的汽车。
　　 两个小时后，汽车经过一路颠簸，终于开进了老庙沟。
　　 红霞和弟弟、妹妹们下了汽车，向四外张望。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经过早晨那场霏霏细雨的洗涤，老庙沟上空蓝蓝的天，翠绿的杨柳树叶子，还有地面上升腾着水蒸汽，散发出一缕缕泥土的芳香，路边的小草，盛开的无名小花头顶着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光艳夺目。
　　 “孩子们，来，都过来！”爸爸聂志浩招呼他的儿女们。“看看，这就是咱们的新家。以后你们就要在这里去学校上学，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了。”他指着面前那道用石头垒起来的院墙，没有大门的院子和院子里那三间低矮破旧的茅草房对孩子们说。
　　 孩子们跟着爸爸走进了这个陌生的院落，走进了散发着发霉气味的茅草房。
　　 在屋里，聂志浩隔着窗户看到大队长孙长生带着几个人走进了院子，便忙出门迎接。孙长生伸出的手与聂志浩的手握在一起，“欢迎你们全家来这里安家，进了老庙村，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们有啥困难就只管提，我们队上一定会想办法帮助你们解决的。”
　　 “谢谢孙队长，我们这一家人没在乡下呆过，刚刚到了这里，一切都是陌生的，今后还真的全杖大队长和老乡们的帮助的，一定少麻烦不了大伙的。尤其是我又不能经常呆在家里，所以我们家的大事小情就拜托各位了。”聂志浩抱起双手，向大家表示谢意。
　　 “好了，以后的事以后说，时间长着呢，现在大家一起伸把手，帮助老聂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搬进屋，摆放好。”孙大队长吩咐在场的那几个人。听了孙大队长的话，有两个人登上了汽车，往下移动那只大木柜，孙大队长和另外几个人忙伸手在车下面接着。闻讯过来的几个女人也伸出手，帮着将车上的大包小裹的拎下车，扛着、抱着、拎着送到屋里，不大一会功夫，车上的物品就搬完了。聂志浩不住的向人家道谢“大伙辛苦了，谢谢，谢谢。”，妈妈也是笑容满面的和那些女人说着客气话“姐妹们，多谢你们伸手相助，以后有时间常来家里坐啊。”
　　 四
　　 躺在火炕上的红霞这一晚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她的两只眼睛瞪的溜圆，在黑暗的屋子里，隔着窗户看月亮映照的光亮，还有窗户纸上一条条左右摇晃的黑影，她猜想那可能是微风吹动着树梢的影子在窗纸上飘动。她在想象着新的学校操场该有多么大，教室多么明亮，老师多么的美丽，还有新的同学会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过了多久，红霞才慢慢的睡着了。
　　 “嘎哏咕！嘎哏咕！”朦胧中的红霞被一阵洪亮的鸡叫声惊醒，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天还没有亮。几个妹妹睡的正香，劳累了一整天的爸爸鼾声如雷。红霞翻过身去，努力的想再睡一会，可是竟然是倦意全无，她只好睁大两眼，盯着窗外，盼望天早一点亮起来。
　　 终于，她听到住在炕头的妈妈坐起身，然后穿衣下了地，红霞一骨碌也爬起身来，蹑手蹑脚的跟着妈妈出了屋门。在灶间准备做早饭的妈妈看到红霞跟在身边，小声问道“你这么早跟着起来做啥，快回到炕上再睡一会，今天就要到新学校上学了，睡不好觉，怎么听课学习。等一会饭做好了，妈妈再去叫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