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
作者: 徐连
时间: 2015-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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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在百货大楼前停了,姚琴随着人潮涌出拥挤的车厢,深呼吸一口,发现车外的空气比车里冷多了。冷空气驱走睡意,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她把衣领竖了起来,把拉链拉到顶
公交车在百货大楼前停了,姚琴随着人潮涌出拥挤的车厢,深呼吸一口,发现车外的空气比车里冷多了。冷空气驱走睡意,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她把衣领竖了起来,把拉链拉到顶,还把放包里的帽子也拿出来戴上了。帽子上有一圈白色的绒毛,姚琴的一大半脸就隐藏在了绒毛的后面,只露出冻得红红的鼻子和有些迷惘的双眼。
是滕飞约了姚琴,在百货大楼门口见面,下午三点半钟。因为滕飞说他四点在这附近有个会议,正好顺路把事情给办了。对于约会,姚琴一向提前五分钟,五分钟里可以整理一下思绪,而滕飞一般迟到五分钟,而且总是匆匆地跑来,很忙似的。
多年前,那时姚琴刚参加工作,年轻、漂亮,进了一家规模很大的私企做文员,后来升到助理职位。公司内部竞聘,总经理看上了姚琴,只要她点头,经理的位置就是她的。那不仅意味着高很多人一等,更意味着半年后的一套房子。房子,对于一贫如洗的“浮漂”们来说,是多遥不可及的事情。
那时的滕飞已经做过很多工作,不是嫌工资低就是嫌老板没素质,亦或者没有前途,如果没有姚琴那点微薄的薪水支撑,生活都成问题。当姚琴跟滕飞说要辞职,滕飞有些火气,但却笑着说你辞职了我们喝西北风啊?
姚琴跟滕飞说了原因后,滕飞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语气,没想到我老婆还值几十万呢。
很多年前,滕飞给姚琴补习功课,温文尔雅、博学多才。后来姚琴考进了和他同一所大学,不顾家人的反对做了他女朋友,毕业后更是以和父母断绝关系的代价和滕飞结了婚,那时候滕飞说他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姚琴。
滕飞潦倒了几年,后来偶然的机会,进了国内一家大型企业,然后平步青云。再后来,滕飞有了自己的公司。姚琴回家做了全职太太,给滕飞生了个儿子,不幸的是,儿子是个傻子,因为滕飞喝酒太多。
姚琴舍不得傻儿子,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傻儿子身上,竟不知道滕飞已经在外面有了第二个“家”,直到傻儿子车祸去了,她才从邻居的议论中知道真相。
滕飞说姚琴给不了他一个健康的儿子,而他需要儿子来继承事业。姚琴开始是大哭大闹,哭闹了之后就深入简出了,每天都在家里打扫卫生,地板拖了一遍又一遍,窗户擦得透底透亮,儿子的照片被她摸得毛了边角。
姚琴成了一个彻底的黄脸婆。滕飞不再踏进家门半步,连生活费都是叫秘书给她打在卡里。
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角起了皱纹、耳鬓有了白发的女人,姚琴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可是,她能怎么办呢?
姚琴早有预感,也知道滕飞这次约她出来是为了什么。可是为了赴约,她还是刻意打扮了一番,穿了结婚时穿过的那件大红袄子,虽然样式早已经过时,可是穿在姚琴身上就有说不出的韵味。路过美容店的时候,姚琴只迟疑了一下,就被站在门口的服务员拉了进去。
姐,您看您,这脸一做啊,还跟二十几岁的小姑娘似的。服务员一口一个亲姐姐,喊得姚琴不好意思起来。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好像还真那么回事,难怪女人们都喜欢往美容院跑。
刷卡的时候,姚琴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也不知道卡里的钱究竟有几位数。
从美容院出来,旁边是一家婚纱摄影中心。橱窗里的模特身上,没有穿白色的婚纱,上身是一袭白色的羽毛抹胸,下面着天蓝色的纱裙。不是姚琴喜欢的味道。她望了一会,看见橱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对着影子笑了笑,笑容里,仿佛还有点年轻时候的模样。
公交车来了,她随着人群挤了上去。公交车每站都停,没人下车,上车的人却越来越多。车里暖烘烘的,有对小情侣坐在靠窗的位置,女孩就坐在男孩的腿上。男孩在玻璃上哈口气,画出各种搞怪的图案来,逗得女孩呵呵直笑,看得姚琴嘴角也翘了起来。
百货大楼门前在搞促销活动,原本要十来块钱一瓶的木糖醇,现在三瓶才十块钱。姚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么便宜?姚琴一向认为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要得到某种利益就必须付出某种代价,所以她从不去买那种木糖醇,也许是假的呢?
姚琴拿起一盒木糖醇,促销的小姑娘立刻满脸堆笑地大声说,原价十块钱一瓶的木糖醇,现在搞促销活动,十块钱可以买三瓶了啊,错过了可就没有了啊。姚琴看了那小姑娘一眼,自顾自地打开瓶子,倒了一颗放进嘴里,一股薄荷的冰凉瞬间透彻心扉地凉了开去。姚琴记得滕飞是喜欢吃木糖醇的,而且只喜欢薄荷味的。那时候再拮据,姚琴都想方设法省下来给滕飞买,看着滕飞满意地咀嚼,姚琴的心里就流淌着涓涓的薄荷味的清凉。可如今,滕飞已经不再吃木糖醇,滕飞喜欢上了咖啡。
阿姨,十块钱三瓶。小姑娘加大了音量,提醒她给钱。
姚琴把手伸进口袋,触了那张银行卡,微微一笑,现在,姚琴除了这卡,什么都没有了。因为滕飞,她的父亲,一直到去世,都没有原谅这个女儿。
四点了,滕飞还没有来,姚琴知道他不会再来了。走到天桥中间的时候,姚琴给滕飞发了个信息:我同意离婚。
天桥上风很大,帽子被刮开了,姚琴的头发在风里凌乱地飞舞。天桥下车流如梭,也许其中的某一辆就是滕飞的。姚琴想着《李米的猜想》里,当方文掉在李米的车上的那一刻……
有人拉住了姚琴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姚琴打了个踉跄。那是个陌生男人,姚琴打赌在这之前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可是他很激动的样子说:真的是你,你还记得我吗?我就是社科院那个给你写了521封情书的疯子张,你还记得我吗?
姚琴的眼里有一瞬的闪烁,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又好像没有。就在姚琴失神的那片刻,那个人已经把她带下了天桥,把她带到了温暖的餐厅里,还给她点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
姚琴说,我不认识你。
那人说,其实我也不认识你。不过有很多人比你更难,但是他们都坚强地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姚琴笑了,眼前的陌生人应该是误会了。她说了声谢谢,走到收银台付了款,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下起了小雨,路面有些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