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之缘

【一】
　　 程皓开着新换的“路虎”去参加朋友的婚礼。
　　 朋友郑志是二婚，婚礼办得比新婚还要隆重。新娘是一个小他十岁有余的年轻女孩，貌美如花，十分养眼。
　　 此次参加婚礼的大多是生意场上的朋友。生意人，永远是一边聊着生意多么难做，钱多么难赚，一边卖力地炫耀着自己多么成功。对一个男人来说，开一辆好车，带一个品貌出众的女人，那便是极大的面子。而车越贵，女人越年轻漂亮，男人就越风光。
　　 程皓将宝马X5换成路虎，面子足足的。至于女人，程皓经商十几年，还从未带过任何女人出席过任何社交活动，包括妻子丽芸。对外宣称妻子不爱抛头露面，对内则称生意场上的事女人不便参与。久而久之，外人普遍认为，程总夫人只下得厨房，上不得厅堂。妻子丽芸则养成了深居简出不问世事的性格，成了典型的家庭主妇。
　　 妻子丽芸相貌平平，又只有小学文化，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不过，程皓不带妻子，却也从不带别的女人。这在外人看来，实在有些不可思议。有人说他正直，有人说他隐藏得深，他也从不过多解释。事实上，他十分享受这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感觉。因此，程皓更加注意洁身自好，小心翼翼维护着自己的良好形象。
　　 经过多年苦心经营，程皓在朋友圈里获得了良好的声誉和极高的威望。然而，声誉和威望有时也是心灵的一把双刃剑，戴着很累，却又打不开、卸不下。近几年来，程皓开始感到生活枯燥乏味。他忽然发觉，自己还从来没有发自内心地、投入地和女人恋爱过呢。照这样活下去，不得不说是人生的一大憾事。
　　 夜深人静的时候，程皓总在幻想，自己的香车上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他为她打开车门，她挽着他的手，他们一起走过万人瞩目的长廊。当众人艳羡的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时，那会是怎样一种幸福和满足？
　　 起初，幻想中的女子蒙着一层面纱，程皓看不清她的容貌。直到去年春天，他认识了沈逸，幻想中的女子才有了清晰的轮廓。
　　 沈逸今年二十五岁，比程皓小了整整一轮，青春靓丽，才貌双全，是广东弘扬公司市场部的文案。程皓是弘扬公司郑州区域的代理商。这简单的工作关系就是他们缘分的开始。
　　 见到沈逸的那一瞬间，程皓就怦然心动，感受到难以名状的激动。那是在弘扬公司的全国代理商大会上，沈逸身着白衫，束着简单的中长马尾，拿着单反相机，全程跟拍会议上的各种照片。那年，程皓获得了优秀代理商钻石奖。他人生最辉煌最得意的瞬间被沈逸拍下，并写入了企业杂志。
　　 初次见面时拘谨客套的沈逸，渐渐地对程皓越来越亲切和蔼，程皓能明显感觉到她对自己与对其他客户的不同。后来，程皓进她的空间，读她的文章，翻她的相册。很快，他们有了工作以外的交流，且十分投缘。不久后，程皓向沈逸大胆地表明了心意。沈逸虽然没有接受，却也没有明确拒绝。朦胧的情素就像一粒种子，在纯净而滋润的心灵土壤中自由生长，直到彼此再也不能忘怀。
　　 新郎携新娘来敬酒，程皓由衷赞叹：“郑总好福气，娶了这么漂亮的美娇娘，小弟真是羡慕不已啊。”
　　 新郎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说：“程总又开玩笑了，围在程总身边的女人数不胜数，只要程总你高兴，三天换俩不在话下，哪还用得着羡慕我呀。”
　　 程皓英气逼人的脸上挂着深不可测的笑，一颗心却被无尽的落寞填满。
　　 婚宴结束已是晚上九点多，程皓喝了不少酒，却坚持自己开车回家。路上，天下起了雨，密密麻麻的，酣畅而淋漓。这是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
　　 程皓喜欢雨天开车，喜欢看挡风玻璃上的刮水器一上一下地摆动，仿佛心中的苦闷能和雨水一起被驱散。可是今夜，任凭刮水器再怎么卖力地摆动，心中的苦闷依旧无法排解。
　　 程皓将车停在路边，然后下车淋雨。淋雨是程皓的嗜好之一。每当心情烦躁、压抑、苦闷的时候，如果天空正好在下雨，那么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冲进雨里。当雨水浇在脸上，感官上的凉、冷、刺痛，就能将心中的苦闷全部替代。
　　
　　 【二】
　　 北方的雨下得豪爽、干脆，而且粗犷，能让人越发疯狂。
　　 程皓在雨中站了不到一分钟，就做了个冲动的决定。他迅速回到车里，也顾不得擦试脸上的水珠，拿出手机就拨通了沈逸的电话。当熟悉的彩铃声戛然而止，对方接起了电话。
　　 “喂？”
　　 “逸，我想你了。”
　　 “你喝酒了。”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酒味了。”
　　 程皓笑了一下，说：“我还以为你会说我又在说胡话了。”
　　 “我是想这么说的。”
　　 “那你为什么又没这样说？因为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胡话，对吗？”
　　 “……”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程皓深情地说：“逸，我这边下雨了，你那边呢？”
　　 “我这边皓月当空，群星闪耀。”
　　 “逸，我真的好想你。”
　　 “哦…那个…程总，下个月的促销方案，我明天一上班就发给你，嗯，好的，再见！”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程皓知道，一定是沈逸的丈夫突然出现，她才迅速转移话题挂了电话。
　　 程皓认识沈逸时，沈逸刚结婚不久，她空间相册里的婚纱照可以说明一切。
　　 沈逸谈及自己的婚姻，只有简单的一句话：“他很爱我，对我很好。”
　　 程皓则说：“女人嫁一个爱自己的男人，是绝对明智的选择。”
　　 程皓又想起了沈逸的空间里，那个命名为“幸福纱纱照”的相册。照片上的沈逸美若天仙，她身边的男人一脸得意的笑……
　　 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多，丽芸和两个孩子都已睡下，屋内一片静寂。程皓回到自己房间，继续忧伤着自己的忧伤。
　　 丽芸忽然开门进来，吓了程皓一大跳。她穿着宽大的棉质睡裙，披头散发就像一个女鬼。程皓定定神，说：“你还没睡啊？”
　　 丽芸挽了一下耳发，程皓立即明白了她的意图。可是，他没有心情。
　　 “我今天很累，想睡了，你也早点睡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过来看看你是不是喝醉了。既然你没什么事，那我过去了。”丽芸说完，随手带上了房门。
　　 程皓和丽芸分房十年了。分房的原因很简单，程皓工作压力大，睡觉总打呼噜，影响丽芸睡眠。只是这一分就成了习惯，而且一分就是十年。夫妻生活就像皇帝召幸妃嫔，区别在于，妻子有主动提要求的权利，丈夫有满足妻子的义务。
　　 窗外，雨已停了许久，夜色变得更加深沉。程皓静静地躺在床上，脑子却在飞速运转，他要考虑的事太多太多。
　　 弘扬公司今年跟他定的任务比去年高出30%，要怎么去完成？
　　 大女儿娜娜上高中了，学习任务繁重，让人着急。小儿子成绩一直上不去，令人头疼！
　　 丽芸虽然学会了开车，却还是不懂得充实自己。程皓换车后，就把原来的宝马给了丽芸，可她除了开车送孩子上学以外，也就只开着去买买菜。程皓建议她去练瑜伽，她说都快四十岁的人了，怎么练也没用，还浪费钱。丽芸不会上网，也不愿学，连QQ号也没有。她唯一的娱乐，就是收拾家务和看各种电视剧。
　　 程皓三十七岁，丽芸比他还要大两岁，他们的婚姻是典型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程皓白手起家艰苦创业，历经雪雨风霜，终于取得了事业的成功。然而，事业达到一定阶段就会出现瓶颈，每突破一个就意味会有更大一个。稍有懈怠就会一落千丈，曾经的辉煌也会变成一把锋利的尖刀顶在脑后，退一步就是死。名利、地位这东西，一旦上去就下不来，下来就代表失败。不是谁都有勇气面对失败的。
　　 比起工作上的压力，貌合神离的夫妻生活才是程皓最大的痛苦。他们之间的关键问题就在于，丽芸还是从前的丽芸，程皓却早已不是从前的程皓了。他们的距离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远，远到咫尺天涯。然而，程皓未从责怪丽芸。事实上，每当他忍不住嫌弃丽芸的时候，他都在心里痛骂自己。只是心里嫌弃一下，他都会感到万分自责，就更别说在外面找小三小四了。
　　 小三小四程皓断然不要，那沈逸呢？一想到沈逸，他就亢奋，抑制不住的亢奋。梦里，他无数次地将她揽入怀中，他们激情缠绵，难舍难分。醒来，却只有冰冷的床沿和孤独的自己。
　　 天就这样亮了，东方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程皓苦笑着想，与大自然相比，人又算得了什么？无论内心是痛苦还是欢愉，天一样会亮，太阳一样会升起。
　　 程皓一夜没睡，却还是去了公司。刚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是沈逸。
　　 “逸，早。”
　　 “程总，月底我们老板六十大寿，邀请了全国代理商参加，请柬这两天就会寄出，您要做好出差的准备了。”
　　 程皓惊喜地说：“那我们又可以见面了！”
　　 “……”
　　 沈逸式的沉默，程皓已经习惯了。
　　 “逸，昨晚突然给你打电话，没给你造成麻烦吧？”
　　 “没有。”
　　 “那就好。”
　　 “没什么事，我挂了。”
　　 “嗯，再见。”
　　 从沈逸公事公办的话语中，程皓还是听出了她对他的在意。因为像参加公司会议或寿宴什么的，一般都是销售部的人通知。沈逸真正要说的，正是程皓所说的，他们又可以见面了！
　　 距离月底还有十天，程皓为此次出差新买了两件衬衫，上身效果很好，价格也着实不菲。
　　 程皓不停地试衣服、照镜子，丽芸冷不防地丢下一句：“你好像心情很好嘛。”
　　 程皓也不抬眼，只说：“这次去广东是参加寿宴，不是去谈判，所以感觉很轻松。”
　　 “难得见你高兴的样子。”
　　 “我平时都很严肃吗？”
　　 “不是严肃，是愁眉苦脸。我知道你工作压力大，可我也帮不到你什么。”
　　 程皓看了一眼丽芸，知道她又在自责，忙安慰说：“你帮我照顾好孩子，照顾好这个家就非常不简单了。”
　　 丽芸一笑，深深的眼袋和鱼尾纹全都跑了出来。程皓没敢多看，看久了又会忍不住嫌弃。而嫌弃之心一起，他又该痛骂自己了。
　　
　　 【三】
　　 南方的夏天总是阴晴不定，东边太阳西边雨也是常有的事。程皓一下飞机就赶上了一场暴雨，走出机场时却是艳阳高照，到酒店时又变成了阴天。
　　 入住酒店时，程皓见到了沈逸。她身着白色雪纺衬衫，黑色七分裤，黑色高跟鞋，简洁大方，气质非凡。
　　 “你好，程总。”
　　 “你好，阿逸。”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公事公办地办手续。
　　 沈逸将房卡递到程皓手里，顺便开了句玩笑：“听张总说，程总睡觉老打呼噜，所以我们特意给您安排了一个单间。”
　　 程皓笑道：“谢谢谢谢，你们太体贴了。”
　　 沈逸继续玩笑：“程总住单间好像特别开心哦，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程皓反问：“莫非公司还有什么别的安排么？”
　　 玩笑再开下去就有点打情骂俏的意思了。机智的沈逸只回以灿灿的笑容，便不再说话了。
　　 晚宴安排在市区一家五星级饭店，客户众多，需乘五个大巴过去。程皓当然想和沈逸坐同一辆大巴，可惜工作人员早已按区域分好，他们被错开了。晚宴上，程皓当然想和沈逸坐同一桌，可惜桌座也是事先安排好的，他们又错开了。不过，程皓并不觉得沮丧，他只要和沈逸同处一个空间，能够远远地看见她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来去，就会觉得特别幸福。喜欢一个人何以到这种地步，程皓自己也想不明白。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沈逸突然走到程皓所在的桌位，以工作人员的身份说：“回去不用按区域上车，你们这桌就跟我上二号车吧。”
　　 程皓立即回应：“好，我们就跟你走了，你上几号车，我们就上几号车。”
　　 沈逸笑靥如花，一点也不拘谨。
　　 从酒店到车库，程皓和沈逸并肩而行，两人很随意地聊着。不过几分钟的路，程皓也觉得特别珍贵。上车后，程皓坐到了第三排，随后沈逸也上了车。她走到程皓座位前，微笑着问：“这里有人坐吗？”
　　 “没有。”程皓回答得相当干脆。
　　 “那我就坐这里了。”沈逸十分自然地坐下。
　　 车窗外，七彩的霓虹唯美了整个夜空，喧嚣的世界忽然变得宁静，而又如梦幻般绚烂。当车子启动，车内的灯光全部熄灭，世界就只剩下了两个人，程皓和沈逸。这样的良辰美景似乎是专程为他们而设，抑或是正因为有了他们才有了这样的良辰美景。
　　 坐在靠窗位置的程皓将双手环抱于胸前，左手却像蛇一样灵动地探寻着沈逸的胳膊。沈逸的衬衫是短袖，两只胳膊裸露无疑。当程皓的指尖触碰到沈逸温柔丝滑的肌肤时，沈逸微怔了一下，然后伸手在程皓的腿上狠狠掐了一下。程皓疼得差点叫出声来。昏暗中，沈逸得意地笑着。程皓也忍不住笑。这暧昧的小动作，让程皓心中溢满了甜蜜和幸福。
　　 他们开始聊天，内容自然是工作。只是聊着聊着，忽然就忘记了自己在说什么，然后两人一起浅浅地笑。此时此刻，程皓别无所求，只希望车子能尽量开得慢些，或者就这样一直开，开到地老天荒，永远不要停下。
　　 当车内的灯光亮起，甜蜜的时光就此结束。很残忍，但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哪怕片刻。他们只能恋恋不舍地起身，下车，挥手，目送，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