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 那人 那事
作者: 秋水老狼
时间: 2015-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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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收工后,作平打发社员们先走了,留作安陪着他落在后面,扛着锄头慢慢地往回溜达。 太阳钻进西天边的老云里,给山一样的老云镶上了一道金边儿
一
收工后,作平打发社员们先走了,留作安陪着他落在后面,扛着锄头慢慢地往回溜达。
太阳钻进西天边的老云里,给山一样的老云镶上了一道金边儿。东山半山腰以上被余光照得分外明亮、青翠。山脚下,晚归的羊群里,几只大羊和小羊一递一声地呼应着,咩咩之声伴着羊倌嘴里“嚯嚯”的赶羊声回应在初夏的傍晚。
“过两天,你就不用出工了。先去把名报了,完事抓紧时间好好准备准备。”作平边走边说。
“那能好吗?”作安将读音的重点放在“能”上,接着又问:“你呢?今年真不报名了?”
“我哪是那块料,考大学是你和玲儿这样人的事。”
“考试无常。再说刚恢复高考,谁也不比谁强多少。你还是试试吧。”
“你就别埋汰我了,”作平微微眯着不大的眼睛,略露一点牙齿说,“就按我说的做,没谁敢起屁儿。”眯着眼露点牙是表示作平在笑。对旁人,就是这点儿笑模样也不常有。社员们因此比较怵他,谁想搞点什么鬼画狐之类,作平就是不说什么,对你微微地眯眯眼,你就得自己画画魂儿;要是他眼睛真正长长起来,可就不定说些什么了。只有对作安和玲儿是例外,他总是微笑的,很真诚的。
作安半仰着脸,微笑着盯着作平的眼睛,饱含深情地说:“作平,你是我堂兄弟,我就不说谢了。这情,一辈子我领了!”
“反正头遍地就要挂锄了,没什么要紧活。别人问,我就说安排你整账。”
这回作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说着,到了村头就各自回家了。
小柴河就三个高中生,除他们两个外,还有玲儿。在全校,作安文科突出,玲儿理科拔尖,作平体育好,文、理科都一般。他俩比玲儿高一届,去年毕业后,谁也没有被推荐上工农兵大学的机会,就都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回到“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但无论怎么累,作安书本始终没扔。扑腾了一年,如今二人是队里的顶梁柱。作安任会计兼卫生员,作平是队长。
二
许老蔫是队上的贫协委员,因为身体不好,作平安排他喂马兼仓库保管员。活轻巧了,成天在家围着老伴“犯贱”,盯着玲儿和峰儿这对老姑娘、老小子寻乐和。峰儿比姐小两岁,18了,长的老漂亮了,人都说快赶上他姐了。
晚饭后,峰儿又出去野去了,玲儿到西屋复习功课,老两口在东屋被窝里趴着,点着盏油灯唠家常。起先还张家长李家短的。唠着唠着,就回到了自家的话题。
“今儿早起你出去后,作安来过了。”
“嗯。”老蔫嘴里咂吧着旱烟袋,声音从鼻腔里发出来,听起来象“嗡”。
“作安说,你让玲儿上工,他有意见。”
“嗡。”
“作安说,玲儿体格单细,干不了重活,适合考学找工作。”
“嗡。”
“作安说,恢复高考了,玲儿应该报名呢。”
“……”老蔫又捏了一锅儿烟丝,就着灯火点着。
“咋不放屁了?”玲儿她妈笑骂。
“报不报名的,能咋的?一个女孩儿家,识两个字,能认识个男厕所女厕所就得了,别看错钱和布票就行呗!非念个高中,这回又要考大学!你就跟着折腾吧你。”
“女孩儿咋了,就不兴有知识了?老封建!我看就是有知识才有出息,你看人家作安这孩子就是有知识,背不住还真能考上大学呢。”
“哼,有知识能咋了?作安他舅倒是有知识了,还不是‘知识越多越反动’!”
“反正我看着作安这孩子就是好,大眼生生的,多咱见人不笑不说话。对玲儿好象也有那个意思呢,——也不知玲儿是个啥态度。”
“啥?还啥胎度!”老蔫把态度说成了胎度,“人家作平早有那个意思了,要不昨儿早起能天不亮就去旗图书馆,给玲儿买了一捆学习用的?——回来还误了半个工呢。”
“妈呀!半天打个来回?”
“嗯呐!”
“妈呀,来回那叫170里地呢。”
“嗯呐!”
“啧啧,这孩子,也真够诚心的了,这也太那个了。”
“还‘也太那个了’,”老蔫学着玲儿她妈的口气挖苦人,转脸又一本正经地说,“一口一个作安,叫得那个亲!是,作安也不孬。可人家作平哪嘎嗒是孬种?你说扶犁点种,赶车扬场,哪样不是好把式?要不,那么年轻能当上长!”
“倒也是啊。作平这孩子一把好活,个头啊人品呐都挺好,也挺有眼力见儿的。你看人家那大柴火垛,过日子是把好手。就是面相忒黑了点,和咱玲儿不配呀!”
“黑?非洲人黑不?不照样‘亚非拉,好战友,革命路上手拉手’吗!”老蔫把从报纸上学来的嗑用在这嘎嗒了。
“去你个老东西!不和你说。吹灯。睡觉!”
“老东西”真把灯吹了,手却不老实起来。
三
玲儿今夜失眠了。
去厨房擓水洗脚时,无意间听见妈和爸的对话,听得心里好不为难啊。作安哥和作平哥都很优秀,各有所长,难分伯仲。两人对自己都有好感,因自己暗示过,上学期间绝不谈对象,所以谁也没敢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自己毕业回到家,二人来家的次数明显频了,和爸唠队上的那点破事儿纯是借口,哪来那么多事需要见天研究!那点儿“醉翁之意”瞒三岁两岁孩子去吧。二老对两人的“小九九”心里明镜儿似的,只是二老根据各自的标准在物色女婿罢了。按农家院儿的习惯呢,自己是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了,人家二芹和自己同岁,孩子都会走了。可是,自己毕竟高中毕业,是有理想的。要是没恢复高考倒也罢了,既然恢复高考了,怎么的也得报名试试!如果差距太大,就别再去丢那个人;连比量都没比量,就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早就张罗嫁人,玲儿绝对不干。可是不干又能怎么样呢?说不定哪天爸妈就会跟自己挑明了说对象的事,肯定要提到作安或作平,到那时自己怎么应对?两人都给过自己无私的帮助,很难取舍。跟作平在一起,快乐,有安全感;和作安相处,浪漫、温馨,长见识。要真在他俩当中选一个,可咋办呢?选对象竟这么难吗?唉——
“不想了。看书!学习!一切等考了再说。”玲儿从心里命令自己。可是,今夜就像变魔术似的,作安和作平的影子就夹在书里、卷在本里,那么赖皮,赶也赶不走。弄得书书看不下,题题作不了。
反正也睡不着了,索性放开了想,不信就理不出个头绪来。山村初夏夜还有点凉,玲儿围着被,仰头斜靠在墙上,近两年发生在自己身前身后的事,象放电影一样浮现在眼前……
四
其他新生还没来报到,宿舍里静悄悄的,大长条炕上只有玲儿一个人的行李孤零零地放着。
“看看新校园去!”玲儿自己跟自己说,走出宿舍,锁上门。
学校的布局是这样的:一进大门是沙石路面的引路,路两边的白杨树枝繁叶茂。树两边各有两栋长长的红砖瓦房。前排是教室,相对的山墙上是用水泥抹成的黑板报。往前是通长的黄沙操场,篮球和足球场都在这里。再往前是校园苗圃,左侧有一片占地三十几亩的松树林。整个校园空荡荡的,只看到一个学生模样的站在木条椅子上出板报。
写的什么?看看去。想着,玲儿朝那人走去。当目光碰在一起时,二人同时认出了对方:
“许玲!”
“作安哥!”
“太高兴了!”玲儿跳着脚拍着手说,“想不到,第一个碰到的是你,作安哥。”
“你也来读高中了?”
“啊!不行吗?”玲儿调皮地笑着晃了晃头,细长的辫子跟着摆动。
“真快,你都读高中了!”
“呦呦呦,还‘你都上高中了’,你七老八十了?不就比我大一岁吗?”两人一起开怀大笑。
“作安哥,星期天也没回家呀?”玲儿递上去一支黄色的粉笔。
“没有。来回要用四、五个小时,有这时间还不如看点书。”
“你还是那么爱学习。”
“也不行。”
“谦虚了不是!”
“把三角板给我。”
“作安哥,你的竹子画的真巧。”
“是吗?”
“就那么两、三个竹叶,能让人想到一片竹海。”
“是吗?”作安心想:看不出这丫头还满有灵性呢。
“扁体字写的也好看。”
作安回过头来笑了笑,告诉玲儿,这叫隶书,字体虽扁,但不叫扁体字。
玲儿偷偷地吐了吐舌头。
“圆规。”玲儿把圆规递上去。“我们平时写的叫写字,上升到艺术叫书法。”作安一边写写画画一边继续说,“书法分楷书、隶属、草书、篆书和行书等。我们最常用的是楷书和行书。”
玲儿暗说:“同样是年轻人,看人家知识多丰富!可得学着点儿。”
作安从椅子上下来,端详刚刚做完的这块板面。玲儿也跟着看。写的是一首诗:
咏柴河水帘洞瀑布
心中梦海亦思江
万撞千迭欲助航
峭壁虽高能怎样
悬崖再陡又何妨
潭深不是容留处
路远绝非劝阻方
只要平生心愿满
多吃辛苦更平常
“作安哥,咱们学校有姓竹的吗?”
“没有啊。”
“那这竹品一定是笔名了?”
“哦,你怎么知道?”作安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微笑。
“啊,明白了!”玲儿兴奋着,好象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明白什么了?”
“是你!”玲儿用手一指作安,“是你作的诗,对吧?”作安笑而不答。
“太厉害了你。”玲又迅速地看了一遍,然后细细地揣摩着。
这时,有几名学生在家长的陪同下来报到,玲儿跑过去接那位女生的行李,这边的事就先撂下了。
五
“玲儿,出来!”
“谁呀?”玲儿一边口里问着,一边走出宿舍,“啥事啊作平哥?”
同寝的女生们见有男生找玲儿,都拥出来看。
这来的是高二男生,一米八上下的个头,黑红脸膛。上身穿灰色涤卡吊兜中山装,下身是米黄色的吊腿儿裤子,回力鞋口上露出半截白色的尼龙袜。此时,他松开了鹰似的自行车把,双手抱膀,两只大脚平放在地面上,坐在大金鹿牌自行车座上,旁若无人地在女生宿舍门外等着玲儿。
“收拾东西,驮你回家。”
“噢,不用走喽——”玲儿欢呼着,跑进宿舍拎起个小兜就跑了出来。
“坐稳了!”
“走吧。”
作平右脚一登地,左脚一踩蹬子,速度一下就冲起来了。出了校门,更快了,安上翅膀能飞起来。
“作平哥真有劲。”这是玲儿心里说的,那么多处漫坡路全一口气蹬上去。平路上竟然两手往胸前一抱,根本不扶车把子,照旧蹬得飞快。下坡了不但不踩闸,反倒猛蹬。一路上吓得玲儿不时地大呼小叫的,右手紧紧地抓住车货架不敢放,手心里全是汗。28里路下来,虽硌得屁股生疼,但心里异常快活,长这么大头一回坐这么快的自行车!
这之后,只要到了周末,作平都来看看玲儿是否回家。整个高一,百分之四十的周末都是作平来驮玲儿的。
在高中,作平是篮球场上的一员大将。玲可愿看作平哥玩球了,特别愿看他在众人堆里高高跃起单手拿篮的动作。有件事,玲想起来自己都感到好笑。那次作平打球,队友得球后,作平已经一人悄悄攻到前半场,并招手示意要球。“给作平哥!,快呀!!”自己着急地高喊着,竟情不自禁地跑进了边线,恨不得把球夺来发给作平哥。害得大家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自己羞得脸都发烫了,当时,样子不怎么难看呢!
对打球,玲儿在心里有评价:那些球员跑起来“咕咚咕咚”的,好像能把地球踩扁了,笨死了;人家作平哥跑起来脚底下是“唦唦唦唦”,显得可不费劲儿了;就连跳起来落地都跟个猫似的。
六
吃过晚饭,玲儿见宿舍里同学们嬉戏打闹得快要圆台了,便悄悄地拿起刚借来的小说向校园的小苗圃松树林走去。那里很干净,也很僻静,玲儿饭后常一个人去那读读小说或者看点别的书。
“重阳九月,云淡天高。倒映着茂林萋草的丹江水清澈明亮……”玲儿读小说一般都要声情并茂的朗读的。这是作安介绍的经验,说是读书要做到“三到”,即口到、手到和心到。玲儿现在已经养成了读书不忘带笔的好习惯,遇到重点或精彩的就随手画下来。这本书开头的语言很精彩,玲儿画了下来。
“……鹅卵石杂陈江底,线梭子似的游鱼在石缝中穿来穿去。”玲儿边走边读,刚走到林子边,听见里面有人在吹口琴。是个男生,看不出是谁,只看到穿着已经洗白了的三紧式劳动服的后背。“讨厌,敢占我的地盘!”玲儿在心里骂了一句。骂罢,连自己都笑了,心说:“谁规定那是你的地盘了?”正要离开,只听那人的曲子又换了。“咦,这不是《牧民歌唱共产党》吗?”“对。没错!”“嗯,吹得不错!给你——给你满分吧。”“呀!这人还会《小白菜》?难道是作安哥?”玲儿暗暗地“自说自话”着。为了看清那人是谁,玲儿特意使劲地干咳了一声。琴声果然断了,但那人并没回头,却紧接着又吹起来。曲子换成《春苗出土迎朝阳》了,“翠竹青青哟披霞光……”玲偷偷儿地和着琴音无声地跟着“唱”,眼前叠现出《春苗》电影里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