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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宴

作者: 三叠弓 时间: 2015-04-10 阅读: 243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清洁工刚掩门离去,张三就迫不及待一阵风冲进衣帽间,把正在收拾的老婆拦腰一抱,冲进寝室,滚倒在那张宽大的新床上。他老婆脸红脖子涨推张三,“啥子哦?你要


   清洁工刚掩门离去,张三就迫不及待一阵风冲进衣帽间,把正在收拾的老婆拦腰一抱,冲进寝室,滚倒在那张宽大的新床上。他老婆脸红脖子涨推张三,“啥子哦?你要搞啥子哦?大白天的……哎呀,窗帘!窗帘!”“关啥子窗帘嘛?不关!”张三三两下扒出个光溜溜的玉米棒子,“这是十八楼呢,十八楼,你以为还是我们以前住的小窝棚么?”
   电梯公寓,十八楼,整面的落地飘窗,就算躺在床上,视野也好得人心醉。紧挨小区的是一个月牙形的人工湖。湖边垂柳依依,湖中细浪粼粼。这里是城市里风景最好的地段,湖边的住宅小区也贵得出奇。稍远的地方是商业区,城市里最豪华的酒店,最热闹的市场都一目了然。格子网一样的街道,甲壳虫一样的车辆,蚂蚁一样的人群。“哎呀轻点,你弄痛我的!”张三俯下身去,在他老婆脸上亲了一口。但他忍不住又抬起头来。
   甚至能够一直看到城市的边缘,那里是挤得密密麻麻的农民安置房,红色屋顶像摆得齐齐的火柴头。农民安置房旁边是化工厂,几根巨大的烟囱特别显眼。再远处是工地,一堆堆红土,像刚撕开的新鲜伤口。再远处是荒田,再远处是灰黑的山脊,再远就看不见了,灰蒙蒙的,云雾缭绕,似乎就是天边。
   张三的动作又加大了。“疯了么?你这死人!”张三老婆红涨着脸,闭了眼睛,咬了嘴唇。是的,疯了,就是疯了!就是要疯了!张三一把掀起他老婆,把她翻到上面去。他腾出手来,他感觉他的手是一双面点老师傅的手。现在张三看到的是城市的天空。天上是一色薄薄的浅白,这浅白让张三惊讶不已。以前他在地上,抬眼只见一片浓浊的昏黄,十八层高,那早在云雾中了。云雾上是啥呢?谁能住在云雾上呢?那时候,他很沮丧。张三变得有些恶狠狠的。他猛摇船橹,把风帆鼓得十足,小船颠来荡去,云里雾里,御风而行。
   张三突然不动了。张三不动,张三老婆就撑得很吃力,“咋不动了?快!”“快啥子……”张三盯了他老婆怪笑。“你说快啥子,坏种!”张三老婆在张三身上掐了一把。张三嗬嗬笑两声,又猛摇了两下橹杆,但他忽然发现他有些力不从心,天空中有个东西带走了他的注意力。那东西靠近楼顶,灰黄带黑的,有一个圆圆的边。最初张三以为是一个雨棚,再看又不像,显然比雨棚大得多,似乎比楼顶都大,而且是很厚重的那种。张三把屁股往外挪了挪,想看个全貌。但那东西的圆弧还在往外延伸,已经超过好几个房顶了,还在向外延伸。这是啥呀?张三骇得满脸冒汗,大口喘粗气。却在这时,张三老婆把脸俯下来,长发把他的视野给挡住了。张三赶紧理开他老婆长发,却又被她火烫的嘴唇给挡住了。张三有些透不过气来,他觉得他老婆压得太紧,箍得太紧,像身上压的不是他老婆,而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他扭了扭身子,可他动不了。他忽地一个猛力,把他老婆摔到一边,身子一下弹了起来。
   张三顾不得他老婆的惊愕和不满,一翻身下床来,极快地套上衣服,开门冲下楼去。楼下是小区的广场,张三抬头上望,他这才发现那东西其实是在天上的,而且正好在这个城市正上方的天上。不过已经看得不是很清楚,在灰蒙蒙的雾中只可见一个淡淡的影子。似乎并不是云,云没有这样厚沉的颜色,没有这样圆圆的完整的边沿。也不像是飞行器,飞行器绝不可能有这么大,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能造出这么大的飞行器。它更像一块石头,很粗很硬的那种石头。
   天上咋可能有石头呢?张三心里一团乱麻,在广场里转来转去。广场是小区里的一处开阔地带,配置着很多运动健身器材,休闲座椅。冬日暖阳,广场上到处都是人,一些人在健身器材上滚来滚去,一些人把身子慵懒地歪在座椅上,眯眼晒太阳。几个老头老太在广场中央围成一堆,闲谈家长里短。两三个小孩穿着溜冰鞋在人缝里穿来穿去,吹着口哨,大嚷大叫。张三又抬头望天空,但是,他突然发现那个石头不见了,或者说,石头被灰雾完全罩进去了。张三只得垂下头,灰溜溜回家去。
   推开门,老婆还在收拾。看到张三回来,她一时气不打一处出:“你疯到哪里去了,这么乱,也不帮收拾一下!”张三有些愧疚:“我看见天上有块东西呢,才刚到广场上去了,想看看是啥……”“天上有块东西?啥东西?”“好像,好像是块石头……”“一块石头!你说天上有块石头!”张三老婆彻底生气了:“你疯跑到广场上去,就是要看天上的一块石头!”她把一堆衣服扔到张三怀里:“你这懒鬼,一座新房子也拴不住你,还东跑西跑发疯!把这些衣服叠了,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再把卫生间清理一下!那些清洁工,不行,根本就没清理干净,下次再也不请他们了,另换人!”张三老婆张张狂狂地说,因为住上新房子,她说话有一种有恃无恐的夸张味道。张三看了自己的新房一眼,也高兴起来,他本是不喜欢收拾的人,现在也变得勤快多了。
   二
   张三大叫一声,从噩梦中弹起来。他老婆被他吵醒了:“你又咋了?”张三大瞪眼睛,直喘粗气。张三老婆很不高兴:“鬼缠到你了?住进新房第一晚,你就开始发神经,一会儿天上有石头啦,一会儿又干吼干叫,好不吉利哦!”但是她看到张三满脸是汗,又忍不住拿起帕子给他擦脸。“石头,真的石头!”张三抓住他老婆,结结巴巴说:“我看见天上那块石头忽喇喇掉下来,把我们的房子,砸得稀巴烂!房子,我们的新房子……”“呸呸呸!”张三老婆把帕子扔一边:“乌鸦嘴!乌鸦嘴!黄口小娃么?说话没个遮拦!啥子石头,哪来的石头?从昨天到今天,你一直就胡说八道!你是不是得病了?一会儿天亮了,赶紧去医院看看。别新房子还没住安逸,先进精神病院!”张三环顾四周,欧款的家具,水晶的房灯,天然环保墙纸,暗红的皱绸窗帘,一切都在,宽大舒适的床,床上绣花的缎面被子,缎被里脸色潮红的老婆,全都安然无恙地呆在最适宜的地方。他抬头望天,天上除了比往日暗一些,啥东西也没有。
   张三默默不语起床来,漱口,洗脸,穿衣,解手。他老婆看他不闹了,忙跑进厨房,乒乒乓乓做早点。“老公,我们买几块地毯和挂毯喂!”她一边做,一边兴致勃勃地说,她已经在全市最大的那个商场里看到了满意的款式,就是有些贵……她看到张三没出声,就蹭上去,抱住他膀子:“老公,老公,贵一点没关系嘛,虽然贵一点,但是用地毯和挂毯包装过的房间,生活品质都不一样。”她看到张三仍是呆呆的样子,又说,“我晓得你担心没钱,没钱没关系嘛,没钱就借嘛,超前消费是现代人最流行的生活方式嘛!今天下班就陪我去看哈,好不好嘛!”张三老婆抱住张三的脖子直摇,张三只得说:“好嘛好嘛,今天一下班我就和你一起去看。”他老婆看他答应了,燕子穿花一样把早点给他端上桌。
   今天星期一,又得去上班了。张三上班的地方是市政府的一个宣传部门,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收集整理这个城市的新人新事,提炼出新亮点,新特色,写成文章,发表在市政府一本叫《脸》的杂志上。这本杂志很小,字典一样,是一种口袋书。在市政府举行的各种外交活动中,这本印刷精美的小册子作为形象礼品赠送给客人。杂志是每月出一本,杂志上的大部分文章,都是由张三一个人来完成的。
   张三很不喜欢他的工作,为了写这些文章,已经把他丰沛的脑浆都榨成了渣,但还得继续榨,也不晓得啥时候是个头。他到办公室,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摔,就跌坐在椅子上,两手支了脑袋发呆。按照时间安排,今天内必须完成一篇稿子并送到杂志社,今天是最后期限,明天就要排版印刷,后天杂志就得交到市领导手里。可是直到现在,他还一个字也没写出。
   他思路很乱,很难集中。哪里还有啥新亮点,新特色?能够写的都早写了,能够挖的也挖得干干净净。张三早就想撂挑子了,他也给局长提过几回。但局长不允,还批评他。局长说:“小张啊,你要动动脑筋,换个思维嘛。不是没新亮点,新特色,很多,它们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闪耀着夺目的光芒。关键是你对眼没,对上了,它自动就跳出来,对你闪烁!”张三知道局长说的有理,好几次,他一篇平庸的稿子,经局长一琢磨,那种夺目的光芒真就迅速跳了出来。
   正胡思乱想间,局长过来问他要稿子了。张三苦着脸说:“局长您不要慌,我还正想呢……”局长一下就冒火了:“别慌?今天是截稿的最后一天了,后天一早就得把杂志送到市长手里。你现在还啥也没有,我咋不慌!”“慌也没用,没新货呢……”张三嘟囔道。局长盯了张三足足有五秒钟,最后叹一口气说:“这样吧,今天全市正开展环境卫生综合整治,你出去调研一下,回来给我稿子。”
   张三一出政府大门,就发现大街上果然与往日不同。一阵锣鼓声雷鸣般从大街那头涌过来,原来是一支老年人秧歌队。秧歌队的前面有两个人,扯着一条横幅,红底上八个黄字:“保护环境,迫在眉睫!”后面是一辆三轮车,一个老头站在车上,面前放了口碾盘般的大鼓。老头青衣青裤青头巾青腰带,手持一柄青油油的大槌。老头面向后面,挺着腰板,大槌高高扬起,轻轻落下。老头身后是长长的秧歌队伍,队伍整整齐齐排成四列。队里都是老太太,一色红衣红裤红鞋子红头绳,涂红脸蛋红嘴唇,腰悬红腰鼓,手持红缨鼓槌。老头大槌在鼓上一敲,老太太们就随了节奏扭秧歌,打腰鼓。老头面色潮红,望着老太太们直笑。老太太们也面色潮红,圆鼓鼓的身躯滚来滚去,像一颗颗秋天田野骨碌碌滚动的大南瓜。
   几乎在一夜之间,街上已经挂满了标语,红底黄字的条幅,从街左边的电线杆一直拉到右边的电线杆。标语兜着风,弹簧一样伸伸缩缩。有的已经撕烂,风从破口处刮过去,使得标语像从战场上下来的旌旗。标语右下角分别写着这个城市里各政府部门、各机关团体、各机构组织的大名。除了街中心外,街两旁的楼盘上也挂满了条幅,条幅从楼顶直垂下来,画轴一样,占据了原先张贴各类商品广告的地方。
   远处广场的上空,已经升起了好几个巨大的热气球。当张三来到广场的时候,那里已经齐齐整整站了几十个方队,方队里每个人都穿着白大褂,戴着白手套,下巴上挂着白口罩,手握一柄扫帚。而且每个方队都配备了一套专门的工作服装,颜色不一,式样不一,还装饰着不同的图案。显然是为这一次扫地活动,单位上统一设计的服装。主席台上,面向大家站着的是这个城市的最高领导层,他们也穿上了特定的服装。最前面是市长,他拿着一只扩音器对大家讲话。大家热烈鼓掌,可惜手上有套,鼓得都不怎么响亮。市长讲完,从工作人员手中拿起一柄扫帚,和几个头头一起走下来,到街口扫地。街口不知啥时候已经增添了些纸屑。头头们把纸屑扫到一堆,几个工作人员已经预先安好撮箕装垃圾。大群记者围过来,摄像,拍照,现场采访。垃圾扫完,周围的人又拍起沉闷的巴掌声。市长褪下手套,和其他头头们互相握手祝贺,然后走到旁边早已候着的小车。一辆一辆的小车开过,地上还没扫干净的纸屑被扬得满地都是。
   头头们走后,方队走到各自用白石灰画出的区域,扫起来。职工们很兴奋,游戏一样,大幅度挥舞着扫帚,互相打趣,笑成一片。反是穿绿色长褂的女清洁工拄了扫帚,立在街边,望了热闹的人群傻笑。有些干脆把扫帚垫在屁股底下,掏出毛衣织起来。张三看到前面有一队小学生,他们提着水桶、抹布,擦墙,擦电线杆子。有几个孩子还拿了小刀刮电线杆子上贴的小广告。但是孩子们显然不怎么会做这些事情,他们把袖口裤管都搞湿了,灰尘和污水溅得满身都是。还有一些孩子贪玩,追来追去打闹,提了脏拖把四处扔,把雪白的墙壁扔得全是泥点。有个孩子不注意,一下把手割伤了。老师赶紧跑过去,抱了他就往医院跑。
   张三觉得实在没啥新鲜东西,这些动作都是司空见惯的。他回到办公室,写出一个题目:《市长带队,共创城市新面貌》。但写了题目,内容却出不来。市长带队,这也不是第一次;带队的方式,也都是那一套程序;产生的结果,张三闭了眼睛都料得到——这有啥“新”呢?算了,不新就不新,完成任务要紧,市长都炒的陈饭,我怎么可能给他端上新粮!他刷刷就把文章敲了出来。
   张三来到局长办公室,把稿子忐忑不安地送给他。局长极快地浏览了一遍,把稿子回扔给他,说了四个字:“不行!重写!”张三赖着不走,因为他知道,重写他也只能写出这样的东西。他腆着脸说:“局长,我写不出来啊!你给我一个提示嘛,你启发启发我嘛!”局长愣了他一眼:“你真是笨到家了,我问你,今天你看见参与城市清洁治理活动的人穿啥服装了吗?”“看见了,”张三满脸疑惑:“可是,这又有啥新呢?”
   局长拿起笔,刷刷地写了一个标题,扔给张三。张三一看,局长写的是:《市长发起卫生整治歼灭战,政府推动服装经济新增长》。
   张三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他不得不佩服局长的这个想法,确实眼光独到,切入新奇。局长点燃一支烟,徐徐吐出,喷了张三一脸烟雾。“你用不着对我龇牙咧嘴的,我告诉你,过不了多久,这种新式样的劳动服将很快在街上流行起来。你信不信?不信我们打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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