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静子

初见静子，心头竟莫名地升起一缕亲切感，类似于少年时跟姐姐赶集走失后又复见的那种感觉，因此很喜欢她。喜欢她专注时微微撅着的嘴巴，喜欢她密密的眼睫毛垂下来像两道黑色的帘子。这两道帘子常常让我想起儿时读过的一本书，《仙女的眼眸》。跟她独处时总想打开那两道帘子里藏着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没有我，但却有我的影子。一张有着古典美的小脸上生这一对若有若无的小酒窝，说若有若无是因她微笑时你是看不出来的，除非被谁逗得开怀大笑了，那对可爱的小酒窝才会显露出来。一头浓密的长发被挽成一个大大的很好看的发髻，看起来尤显高贵典雅又极富中年女性气质。有时候我们一起在厂区内散步，她也会很随意地披着那头长发，引的路人频频行注目礼！倒是让我沾了不少的光彩呀。嘿嘿……只是不知道“长发静子”她的qq网名是不是由此而来呢？反正我要用她来作为我本文的标题。
　　 那么现在还是从第一次去bh市说起吧。
　　 09年初夏，我应朋友f数次盛情之邀，从鄂西北一个小城市经过数小时的山路颠簸，在红日即将落幕时踏上了开往gxbh的长途客车。躺在客车的卧铺上，千般滋味，万般涌出！临行前，那几分豪迈几分悲壮的情怀随着高速路两旁的风景变换被无限地放大放大……终于两行涩涩的液体顺着眼角落下，流进耳朵里，凉凉的，心里头五味杂陈。随后由于浓浓的汽油味在完全封闭的车内得不到散发，终令我没忍住心里的翻江倒海，吐的是肝肠寸断。唉，那一场苦旅呀……
　　 一天一夜后的一个早晨，我到了。
　　 在bh市的一个车站的大门口，朋友f如约而至，我们搭乘着人力车很快就到了她的租住屋。吃过饭待体力略有恢复，我上了f住的楼房顶层，这是一座三十多层的高楼，站在高高的房顶之上，环顾四周：呵呵，一幢幢新建的大厦正拔地而起，不远处有好几处刚刚开工的工地现场，隆隆地机械操作声不绝于耳。也有同样几十层高的大楼即将竣工，目之所及，处处呈现一片繁忙。
　　 看来朋友f说bh市是个刚刚开始开发的城市，对于创业者来说，机会真的是无限多多。
　　 晚上，带着一路还有很多未解的疑虑睡了，睡得还算踏实。这得益于f细心周到的照顾。
　　 第二天早饭后，f说陪我去逛逛街，看看这座城市的风景。
　　 首先我们去了北部湾广场，这个巨大的广场整体是梅花型的，四周与其它城市广场无异，有整齐的绿化园，里面种着各种亚热带花草，开满了各种颜色的的花，那红艳艳的很像我家乡的红杜鹃。中间插种许许多多叫不出名字的小叶碎花，尤其那些蓝色小花蕾在阳光下泛着宝石一样的光。唯间或一丛丛的栀子花是我认识也是喜欢的，受到阳关充足照射的一朵朵正含苞待放，那掩不住的浓郁芳香让我恍然以为是我家乡的青年林呢。在广场的正中间位置，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柱形建筑，建筑的顶端，一颗硕大的珍珠镶嵌在半张开的贝壳里。我仰望着那颗珍珠若有所思的想：这应该就是这座城市的象征吧，这里产珠。说起珍珠我想起早年间曾读过作家莫言的一部书《红树林》忽然对bh这座城市多了几分兴致，想知道《红树林》里的珍珠姑娘和她的弟弟小海是不是就出生在这座城市呢？
　　 随后我跟着f又去了好多大大小小的公园，商场和书店，连家具广场也逛了个遍，最后还去了海边，光着脚踩在松软的沙滩上感觉脚底有点痒，滑溜溜得很好玩。
　　 只是令我十分诧异的是，任一大型公共场所无一例外的悬挂着红底白字巨型条幅，条幅上面也无一例外地写着“拒绝传销”“打击传销”等宣传字样，而我们所到之处，只要稍作留心，就会发现，那些摆地摊的，毫不夸张地说，几步之遥一个小摊位，几米之遥又是一个大摊位，而这些经营者们所经营的商品也基本无二致，书刊报纸和中央部分领导人的图像，有的图像还配了具体的时间和文字说明。我装着不经意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想：朋友f不会也参与了这些吧？而那本《风生水起北部湾》也是每个摊位的主打刊物。更有令人瞠目结舌的怪异现象：各大小公园里无一不是人头攒动，或三四人，四五人围坐一桌由公园内摆设茶摊的提供一些瓜子花生及小点心类食物和茶水。这些人或聚精会神的听，或口若悬河地讲，讲的人手上夹着笔不时在面前的纸上画几笔，写上一串数字.。f几次催我走近去，听听他们讲些什么，我自己也受好奇心的驱使很想知道他们在搞些什么鬼。其实我心里面已经隐隐地感觉到了，这是个什么地方，而这些人又都是来干嘛的了。只等一探究竟，得到最后的证实。当我凑近他们，不动声色地装着兴趣浓厚地倾听，从在家到此刻心存万千疑虑有了答案--------bh市这片所谓刚刚开发的土地用各种标语和一派祥和的假象营造这个城市的良好气氛，用其美丽的外表欺骗了一个个像我一样来自全国各地怀揣梦想的人们！不同的是大多数人相信了这个谎言，听从了命运的安排。而只有一部分人如我一跤跌在这里，醒了，就地躺一会儿，然后再试着爬起来。
　　 写到这里，我想聪明的读者，你一定猜到了我的朋友f再三的邀我来到bh市，说国家在重点开发北部湾，有大量的惠民政策。来了以后又作如此精心地日程安排之用意了吧？呵呵……那就不用我再赘言了哈。
　　 那么对于我的朋友f，我并无过多的责怪之意，我本以为人生最难得的是经历，而一个人的经历愈是丰富生命也就愈厚重丰满，况且从一来到bh市开始受到的一直是宾朋般的礼遇。故而f也许并无过错，错在该市政府穷尽了各种招数，为的是搞活bh市的经济，来改变这座城市之贫穷落后的面貌，才向全中国撒下一个弥天大谎。只是苦了那帮到死还想着在哪儿翻身的难民们！
　　 我本不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但我心里装着我的家，我众多的亲人，因而当奔向幸福的路上遭遇了沼泽之地，我懂得迅速地撤离或调整方向，所以不敢苟同于那群发誓要实现一夜暴富之神话的兄弟姐妹们。于是在一家东北人开设的馒头包子铺里，我和长发静子偶然又必然地相识了。
　　 然而最初的静子并不怎么搭理我，只是因为我们年岁相近，又同是流落异乡的人，最关键的是我们有着同样的生活经历，又带着同样的梦想来到这里，还同是因为失败、沮丧、和仅存的一点点骄傲走进这个包子铺的。为节约资源，膀粗腰圆的东北老板让我和静子同睡一张床。白天我们洗菜、剁馅、拌馅，包各种馅料的包子也做馒头，晚上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谈家庭和丈夫孩子，渐渐地我们成了亲密无间的姐妹，她也不再对我爱搭不理的了。
　　 一转眼，包子和馒头耗去了我们几个月的时间，bh市没有冬天，所谓冬天也就像我老家的春天一样温暖，这说着话就要过年了，我该回家了。在我辞别包子铺回家时，静子已在一个月前就辞去了包子铺的工作，去了bh市一家大型的电子工厂。那是个有着一万多名工人的大工厂，管理规范，薪资也高出了原包子铺的小半倍。静子在那儿工作得单纯而又顺心。
　　
　　 告别bh市的前一天，我们相约去了一个以前常去的公园，各自谈了别后的感受和未来的粗略打算，却好像都在有意的回避着两个字——再见！
　　 说话间，静子去了附近的一家超市，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大袋子，袋子里装满了各种零食，笑着塞进我手里，我接过那个沉沉的袋子，笑着哭了，却依然说不出“再见”两个字，心里头一直重复着再见、再见，我们真的还能再见吗？
　　 第二年的春天里，一别数月，我们竟真的重逢了。在温暖的阳光下一起走在bh市的某一条街道上，互诉别后的生活，也在公园里的长椅上因各自的趣事而笑出眼泪……再见的日子温馨而快乐。
　　 接下来，我由静子推荐也进了那家电子工厂，在规范的大工厂进厂前都有一套繁杂的入职手续，在未办理好手续之时是不可以在厂里食堂吃饭的，于是静子一日三餐陪我在厂子的周围吃那种南方很常见的米粉。
　　 静子是h省y市人，靠近四川。常操一口带有四川口音的普通话，喜欢把北京的“北”读成停泊的“泊”，什么泊【北】京啊泊【北】海的，纠正了她也不改，听得多了我也慢慢习惯了。算半个四川人的静子在这点对吃食的口味上又和我达到了高度的一致。于是乎，我们常常把个米粉店的老板惊的是看我们仿佛天外来客，那神情分明在说：姐，服了你们了！哈……哈……哈……静子哈哈大笑着买完单挽着我的胳膊扬长而去，留下一脸惊愕的老板和食客们。
　　 三日后，入职手续办妥，我开始正式上班。
　　 我们的具体工作依然是包各种馅料的包子还切馒头，不同的是还得在固定的窗口摆放好，等工人上班前开始售卖。买完早餐，我们按照要求的时间在餐厅里自己用餐，然后清扫工作场地。再然后就是相继冲凉休息，通常这个时候已接近上午十点。这也是一天中较为放松自由的时间。我们同宿舍共五人，除了我和静子是h省的，其余有山东的、河南的和一个bh市本地的，大家来自天南海北，闲了开个小玩笑，讲个不荤不素的小笑话，相处还算融洽。休息好了就静候深夜12点上接着上班，继续包包子、做馒头然后照例去固定的窗口售卖，周而复始。
　　 坚持了几个月之后，我到底败下阵来，因为我没法控制自己不在包包子的时候睡着！一群如我者围着一个大桌子，站立成一个半圆飞速地揪面、擀皮、捏摺子。包着包着我又睡着了，被身边的人一蹭，一个哆嗦，醒了，接着包。可是我不是静子，没有这样的耐力和这种在完全颠倒黑白的工作中保持最佳的状态。最终我辞去了这份工作，和另外一个朋友在电子厂附近的路边上摆了个米粉摊卖粉去了。
　　
　　 关于米粉，前面已经介绍过，这种南方很常见的小吃可配以鸡蛋青菜或肉丝青椒再佐以小香葱根据客人喜好做成辣或不辣等口味，也可做成汤粉或酸辣粉。总之各种做法各种美味，完全堪比北方的面食。但是由于像静子和我这样的外来者太多，有点甚至举家来此安营扎寨，都梦想着在这个梦碎的城市里捞回自己的血汗钱，然而却只有极少数人赚满了腰包，一部分人打了个平手，多数人血本无归，其壮惨不忍睹。如我如静子般无奈地选择了老老实实地找个厂子，或做个小本生意，靠双手挣回些许面子的也不是少数，加上当地的一些小创业者，所以米粉摊的生意也是相当有压力的，维持了一段时间后，我就停止了这种完全没有希望的挣扎。
　　 就在这个时候，静子也因诸多原因辞去了电子厂的工作，打算去北京谋出路，临行前，静子为了等一个朋友一同赴京，就在我租住的小屋里作短期的同住。于是我们又有了大把的时间聊天，继续聊家庭、孩子、自己和未来，自然也聊到了她那个不争气也不体面的丈夫。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说到开心时一起笑，难过时一起落泪。静子在婚姻里注定了自己的悲剧角色。
　　 刚过而立下岗失业，为了家庭生计，在小区里开过包子铺，买过菜、水果，进工厂打过工，什么样的苦都吃过，一直顽强地同命运做着抗争。而那个所谓的丈夫一事无成到也罢了，还出了车祸，致使整个下肢完全瘫痪，从此即永久地坐上了轮椅，静子就算彻底地不对他做任何的指望了。可喜的是静子的儿子长大了，这个优秀的孩子继承了母亲身上的勤劳、坚韧、百折不挠的精神正在努力的成长和拼搏中。在此，我给他最美好的祝愿：孩子，早日起飞！
　　 bh市一别，我回到故乡，静子如愿去了北京。次年迎春花刚刚凋谢，我也去了北京。在北京一个地下室我的租住屋里，我们再次重逢！我们都给了对方一个小小的惊喜。
　　 一点也没见显老的静子哈哈大笑着说：“你怎么没见老啊。”我望着静子那对可爱的小酒窝也风趣地说：“我们是勤劳快乐的人，岁月是不敢催我们老的哦，呵呵……”静子问我来北京都有什么打算，是找个工作还是做短期的逗留又或者是想做个生意？对于静子一连串的问题我未知可否，望着她急切的眼神问道：“我有个朋友在bh市你见过面的，你还记得么？”“当然记得。”静子点点头说。“我就是来找她的，她也来了北京。”“那你准备待多久？”静子接着问，我说也许一年也许几个月也说不准。接着静子同我分享了这一年多以来她的快乐人生和劳动果实，也描绘了未来几年里的计划。言语里洋溢着对幸福生活的无限憧憬。比之初见更多了几分经历过风雨波折后的的坚强、从容和平凡的劳动者所创造出来的自豪感……望着着这样的静子，我由衷地笑了，脑子里不由得冒出几句歌词……只要你过得比我好，过得比我好，什么事都难不到，一直到老！这些词刚好写出了我此刻想说给静子的话和渴望静子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期许。
　　 分手时我们约好下下次见面的时间。在北京我待过将近一年时间，可遗憾的是我们同在一个城市，却在我离开时也没顾得再见一次面。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静子与我就只能在qq上坚守这份纯净的情感。依然是在qq上静子曾多次跟我许诺：等再干上三两年能办退了就好了，到那时专门去陪你痛痛快快地玩几天，呵呵，我笑了，能痛快吗？那个时候还不得背孙子呀，哈哈……静子也笑了，我背着孙子去陪你总可以吧。我一听又乐了，这个可以，大不了我也背着孙子呗。眼前立刻出现一幅画面：温暖的阳光洒在一片翠绿的草地上，俩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半眯着眼在唠嗑，俩胖孙子在地上玩耍，时而打着滚，时而像两只野猴一样上窜下跳，好不快活！谁敢说这不是一幅令人向往的人间美图？
　　 岁月匆匆，京城再别，已是五个寒暑。当北去南来的大雁再一次返归时，静子与我都将年近半百。一回首，发现自己平淡的人生历程里除了增长了年岁外竟别无所获。而静子却凭着她的坚韧、顽强的拼搏精神和对于苦难的隐忍已经有了小小的成绩，在北京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有了自己人生的舞台。在这个舞台上，勤劳善良的静子舞出了自己精彩灿烂的美丽人生。她的经历平凡但并不平淡，如同我们的友情，从开始到今天，没有惊世骇俗的故事，没有感天动地的情节，有的只是同样为人儿女的平常心，同样为人妻为人母的胸怀和宽容之心。因而尽管我们平凡，我们也有着众多的亲人爱着、牵挂着，所以我们得以继续成长和前行。
　　 今天，当迎春花又将凋谢，我家乡的城市万里晴空，一片阳光灿烂。而远隔千山万水的朋友，你可安好？那长长的黑发里可有些许的银丝在闪？
　　 可是，此刻，我的心里充满忐忑，因为我怕自己有限的笔墨对于静子的描写不够精准，怕自己空泛的思想对于静子的感悟还不够深刻，更怕连对于她的认识都还显得粗浅，但是我希望我们的情谊之路如同她的长发，长长地，永远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