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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声音

作者: 丰泽中孚 时间: 2015-04-11 阅读: 293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东北的四月就是“吹面部寒杨柳风”,几天好几天坏,气温变化无常,正是这样的气候使得这个季节多风。几场风就吹软了坚硬的田野,几场风就吹开了冰封了一个冬季的


   东北的四月就是“吹面部寒杨柳风”,几天好几天坏,气温变化无常,正是这样的气候使得这个季节多风。几场风就吹软了坚硬的田野,几场风就吹开了冰封了一个冬季的河流,也是这风把贪玩的孩子从躲在屋子里的孩子唤出来。街巷里的笑声多了,天上的纸鸢多了,看到孩子们玩的风车和纸鸢就激活了我在家乡的记忆,想起农村的憨叔和有智障的乐弟,想起他们的声音。
   憨叔名叫沈红阳,他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我们是隔院子邻居而且和我父亲关系很好,屯子里和我同龄的人都这样叫他。
   从我上小学始憨叔就是生产队里的沤粪工,夏天担个粪桶各家各户的掏厕所,然后都担到生产队的大粪堆上,再拌到积肥队的马车从野外拉回来的土里,冬天就清理马厩里的粪,也都一担担的担到大粪堆上去。生产队的大粪堆很大,到年终的时候直径大约有近三十米,高也有二三十米的样子。粪堆不只各家的厕所粪,还有各家读书的娃们山上和屯子里捡回来的猪粪和牛马粪,积攒到一起卖给生产队,可以顶农民的工分(那时候能做队里全套工作的挣整工分十分,也有大半拉子和半拉子挣八分和六分),还有生产队清理场院时的碎草,总之凡是不入眼的东西都可以堆积到那里,只要是坏天气上不了田,大家都要集中拉土沤肥。生产队的粪堆几乎成了每个屯子的标志性建筑,那里也总演绎着让人胆战心惊和捧腹大笑的事情。
   憨叔眼睛不好,他能看到你,但是你绝对看不到他的眼仁儿,上眼皮总是完全的遮掩了心灵窗口的全部,向远处看总是仰着头,遇到阳光强的时候就一只手搭在额头处,别人都说他这样是报应所致。他的父亲是当地的好猎手,那时他家有一杆“洋炮”,就是自制的,枪筒里面装上火药和钢珠一样的铁砂,只要地上跑的,天上飞的在他的射程内没有逃脱的。他家也养一只猎狗,身腰很细,但是跑得快。冬天他的父亲就带上干粮和武器,有时候自己,有时候带上几个淘气的孩子和那只狗到野外的河套子里去狩猎。每次出去总是不空手:有野兔子、有山鸡、有雪鸟、有麻雀。后来狐狸皮值钱,他的父亲就开始打狐狸,屯子里的老人说是那些有了修行的灵气的狐仙让他的后辈儿这样的,真不真没人考究,但是他的妻子是肺结核,二儿子也有些智障,吃亏占便宜都是乐呵呵的,所以屯子里的人给了个“二乐子”的雅号。二乐子的帽子就是那只当年猎狗皮做的,套袖筒是猎的兔子皮和水耗子皮做的,憨叔的帽子就是他父亲猎的狐狸皮做的。东北的天气严寒,尤其是进了腊月天更是滴水成冰,别人的帽子总要系个严严实实,而憨叔不用,戴上他那顶狐狸皮帽子整个人就感觉到了春天,他的脸和耳朵从没有冻伤过,队长一到腊月就押着送粮的马车去四十多里外的粮库给国家送公粮,也时不时的和憨叔换帽子戴。憨叔别人一般不借,别人也不借,因为他的帽子面是绿色的,乡村里把戴绿帽子称作王八,也就是媳妇让人睡了的意思。队长不忌讳,按照原始社会的制度屯子里的女人都是队长的,也许是憨叔的父亲当初就是怕别人把他儿子的帽子当成官帽大家借才有意把帽子面做成绿色的。
   憨叔只要是到了立夏时节,那副缠着布的扁担就不离他左右,他双肩上披着一个很厚很厚的麻布做的垫肩,针脚密匝匝的,漏在后颈处的地方他的妻子给绣着“劳动最光荣”五个大字。他哼着小曲到屯子里的各家去掏粪,到各家掏粪也有时间,多数是上午八点到十一点,下午是一点到四点,这个时间各家的男女劳力都上生产队里劳动去了,娃们也都上学去了,多数人家是“铁将军”看家,偶尔也有年纪特别大和生了病出不了工的,也有个别人家小媳妇生孩子坐月子的人家有人。他到谁家都要先看看门是不是锁着,然后才直接去人家的厕所,要是谁家的门没有上锁就在院子里先给个声音——掏粪了,然后才开始工作。他工作很认真谨慎,从不为了少跑趟数而每次都把粪桶装满满的,那样会在担的途中溢出去,洒在人家的院子里,洒在路上招人讨厌,也总是掏完后给人家的厕所里边打扫的干干净净,挂帘子的给人家挂好,有木门的给人家拴牢,免得淘气的鸡呀鸭呀掉进去溺死。尽管这样也不能让所有人家满意,特别是那些嘴刁的女人们上工的时候就冲憨叔嚷嚷:什么不小心冲了他家的鸡,飞到菜园子里吃了小菜了,什么他家的鸡早上摸有蛋怎么蛋丢了,什么他家的大粪干应当多给记分了(按担的多少给记工分)等等。这些憨叔从不争辩,有时候气不过就说“那是你家把先尿撒在外面,尿完了才回来大便的”。憨叔说着憨憨的一笑而过。
   憨叔也曾惹上过一次麻烦,闹得队长出面才平息了事件。那是七月初的时候,他去李姓家掏粪去,那家养了一条大狗,狗虽说是拴着,但是这家人家在鸡窝和猪圈的东西位置的地面上靠地拉了一根八号粗的铁丝,狗链子的套环就在这根铁丝上,狗就可以来回的跑动。那天他去的时候,那只狗在窝里没有搭理他,但是往外走的时候那只狗就拦住了去路,不论憨叔怎么吓唬就是不让走,憨叔就用掏粪的舀子一边吓着狗一边往外挪动,情急之下忘了靠在墙边上的地线,一个趔趄就绊倒在地,一只粪桶的粪就洒了,他气愤的抄起掏粪舀子就用粪汤子浇狗。结果中午的时候李姓人家的女人进院看见院子里一滩黄渍散着恶臭,还有被淋了一身的粪的蔫狗就炸了,闹得半街的人瞧热闹。
   憨叔说:“是你家的狗太凶,害得我差点腿上丢了肉呢,要是咬了我你家会损失半个月的工分,一个月的鸡蛋的。”
   “你没听说我家的狗是好手,谁来都行,但是拿了东西走绝对不行?”
   “你弄得我家满院子臭气,这饭还怎么做,还怎么吃?还有那狗你给弄了满身的粪,怎么弄?”
   “那院子我给你担担沙子压上,狗我管不了。”
   “不管不行,你还要把洒的粪给我家记上。”
   “多大的事情,大晌午不赶紧做饭收拾利索睡个午觉,狗没给你惹出大事你就烧高香吧!狗牵出去洗个澡不就完了吗,粪撒了我跟生产队长说给你家记三分行了吧?”政治队长赶过来说。
   我很喜欢憨叔担着粪桶在路上的情景,迈着均匀的小步,肩上的扁担吱呀吱呀的唱着歌,他也嘴里哼着什么小曲,从没有见他过自卑什么的。
   听父母说,憨叔也是田间的行家里手,这些年不上田做沤肥工是因为他爱人有病,队长照顾她,一旦有事情憨叔可以随时回家照顾下妻子。
   憨叔受祖辈的影响会制作土炸药,每年冬季里生产队用的炸药都由他来一手完成。
   那个时候一年的粮食打完了,国家公粮任务完成了,各家也都按照人口分到了相应的粮食,剩下的入库了,以备谁家闹了粮荒借用。剩下的时间大家就开始把憨叔精心攒的圆圆的粪堆用镐头一块块刨下来,装在马车牛车上运到田里。生产队为了赶冬季送粪的进度,每年冬天都要放几炮,因为每年必须要在雨水季节前后全部送到田里。
   冬天的生产队的粪堆场就是欢乐的场子,男人们聚到一起总要扯些笑话打发寒冷的时间,女人们一到粮食打完场就放假了,猫冬在家里,给孩子老人缝缝补补做个鞋子裤子什么的,蒸蒸粘豆包,包包冻饺子。
   生产队刨粪的活计也不轻巧,十多斤的镐头刨下去也刨不下多大一块儿,需要技巧。年轻人气盛有力气,尤其是刚下田劳动的他们不信邪,举起镐头呼哧呼哧的刨,几下子就狗喘兔子乏了,有时候还震裂了手的虎口,这个时候有经验的人就出场了,当然是生产队长唤了憨叔做示范。大家围城一圈,憨叔把狐狸皮帽子耳朵反系在脖颈后,往上推一下帽沿儿,向手里啐了一口唾沫,先是用镐头慢慢的刨出个孔,然后把镐头高高的举起,再重重的砸向那个事先刨的孔里,在撞击的反弹过程中双手不再牢牢的紧握,重复几次,一块足有三十多斤的粪块就刨下来了。每当这个时候生产队长就要教训年轻人:做事情不要手脚毛毛躁躁,刨粪好比你将来有了媳妇,做事不能乱捣蒜,拉拽要有行程,要不几下子就没力气了,年长的人懂得那话的含义就哄笑着。刨粪的确是需要力气和技巧的,性子急常常是欲速则不达,有的需要从上面刨,有的需要从下边嵌,这需要观察和分析判断。
   大家刨粪疲劳了供不上车运,有人就撺掇队长放炮炸。那年月不限制自制土炸药,也托人能买得到雷管儿,但是必须要有生产队和大队的介绍信。那时候的介绍信不像现在这样随便,一张介绍信要经过严格的审查才开的出来。憨叔就在生产队的大铁锅里用铁锨翻炒配了一定比例的硝铵化肥和锯末子,再经过细致的加工处理就可以使用了。炸的时候需要做准备工作:首先是要选凿炮眼的位置,以极致的发挥炸药的威力。其次用长长的铁钎子凿炮眼。一个炮眼要凿两天左右才能完成,凿好后就往里边填充炸药,填充炸药要用炮眼粗的原木一点点的杵实,到边上的时候再放上雷管,雷管的导火索处接好导线,一切妥帖之后严严实实的封好炮眼。开始的时候一律是十几米长的导火索,要跑得快的年轻人去点燃,在爆炸前的短暂时间内要跑到安全地带遮掩起来,因为不安全,后来就改用现在的导线,大约一百米外,点火的人用干电池一对,雷管的导火索就被引燃了,接下来就是一声巨响,大大小小的冻粪块被掀上天去。震波有时候震碎了附近人家的玻璃,半个屯子都被震得房屋摇晃和玻璃、窗纸莎莎作响。一般是每次一连放四炮,就是在粪堆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放一炮,这样干活不窝工。就在生产队解体为联产承包的上一年春天憨叔患上了急性肾病,屯子里的人议论说是因为去年冬天炸粪堆时伤了“太岁”。
   那是快近腊月了,憨叔和往年一样炒药、装药、下雷管和导线,在四炮放过之后,人们看到了一堆比足球小一些的粉色肉蛋。见过世面的人说是“太岁”,胆小的人不敢靠前去看,有人说我们屯子要有灾祸了,说不上会摊到谁家,有人说当然是沈红阳家了,是他放炮给崩出来的,更有巫叨叨的女人说,“太岁头上动土是不想活了。”憨叔人随和但是有时候很倔,他不满人们的议论就提起一把装粪的铁锨咔哧咔哧的把个一团乱肉剁个粉碎。憨叔那样做有他的道理,既然大家忌讳诅咒,不如干脆完全担责,乡下不是有句俗语叫做岁岁平安吗,他取谐音碎碎平安,所以他愤愤的垛,嘴里小声的叨咕别人听不到的话。
   憨叔发病前就一直腰疼,那年月妻子有病,别人家是丈夫睡炕头,而他家是妻子睡热炕头,再加上烧柴紧张,不向现在满山是让人犯愁的农作物秸秆,所以就晾着了。快五十的人了,不是小伙睡凉炕就凭火力壮的年龄,实际上他的肾病是日积月累造成的,劳累、营养匮乏、皮实(小病不及时治疗)。春天来临的时候他住进了县人民医院,切除了一个肾脏,出院后的半年里始终佝偻着身子,做不了任何的重活。
   老队长说:“沈红阳没有福气,刚刚分到了好地、好牲口结果自己病了,为了治病把最好的马卖了,用牛耕种分到的田,要是早几年得病是不是队里可以给些照顾。”
   憨叔家在联产承包中一二三等地都抓到了最好的地,而且距离屯子都不远,真是丑妻近地家中宝都让他占了。
   开始人们嫉妒,骂他:“沈红阳那臭狗屎地抓得好,最好的牲口也让他分区了。”在沈红阳住进医院丢了个男人的重要零件也都流露出十分的同情。
   憨叔病后,全家就由长子沈国涵和有智障的次子沈国庆撑着,两个人原来还读书,憨叔的一病只好辍学担起风雨飘摇的家。
   憨叔虽说其貌不扬,但是会做风车和纸鸢,更会捕鱼。
   因为憨叔的妻子有病不能下田劳动,生产队就让她在家给生产队的大伙房编炕席。东北没有竹篾,炕席都是用上等的秫秸篾子编,先要把一捆捆的上等秫秸去掉外层的包皮,用温水淋了,再用专用的刮子破成三半,还得用快刀削掉里边的穰子,这些多数是憨叔去做,他妻子只负责编炕席。那时候我和他家的“二乐子”在小学同一个班级,所以总去他家,看到憨叔给“二乐子”编的风车好玩我就央求憨叔也给我编,用秫秸篾编了很多就插在一根结实的长秫秸杆上,迎风插在我家的院墙上,风大的天也有时候到街上去招摇。
   憨叔的纸鸢就是我们家乡叫的八卦,他做得更是活灵活现。他心情好的时候会给你做鹞鹰和鸽子,还会成对儿的固定在一起,不对他心情的人不论怎么央求都不会答应和耐心做结实,多数是做个简单的五角星。憨叔给我和“二乐子”做的纸鸢股多数用粗有韧性的柳条子,别人只是用向日葵杆和疏解杆做骨架。因为我家能弄到报纸、牛皮纸、糊棚用的花案纸、解放军画报,这些纸张当时是很难弄到。一到春天我和“二乐子”是最受欢迎的人,找个风不大的天,在屯子外边的空旷地带上放飞到天上,同龄人央求我们把风筝的绳给他们牵着,还有比我们小的跟屁虫们围在左右,冻得鼻涕过了河,小脸发紫也浑然不顾。我不知道憨叔一个眼皮长得让人看不到瞳孔的人怎么会做那么精美的东西,他的世界是怎样的世界真的是个谜。
   没有土地承包的时候,河套地的泡子都分给了每个屯子,每个泡子都有鱼。黑鱼、鲤鱼、鲫鱼、鲶鱼、白票子鱼、青鱼等等。每年暑假我和“二乐子”都去钓鱼。那时候捕鱼工具很简单,夏天,小孩子用简单的竹竿拴上绳和鱼钩钓鱼,大人用旋网捕鱼,还有用蒲草编的圆形鱼罩捕鱼;冬天用一根长长的杆子,杆子上面固定上一排尖利的钩子,攒开冰面把杆子伸进冰下的河水里捕鱼,要过年的前几天生产队会用排网捕鱼,捕到多少都合理的分给各家各户。生产队捕鱼离不开憨叔,只要他去就一定丰收而且捕到大鱼。现在我还能闻到满屯子的铁锅炖鱼的香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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