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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麻将的女人

作者: 禅香 时间: 2015-04-11 阅读: 390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人人都知道小马庄有个爱打麻将的女人――马小慧,大高个子,长了副棱角分明的长长的“马脸”,嘴里还时不时地叼颗烟。她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两颗凸出的大门牙,又尖又黄。

人人都知道小马庄有个爱打麻将的女人――马小慧,大高个子,长了副棱角分明的长长的“马脸”,嘴里还时不时地叼颗烟。她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两颗凸出的大门牙,又尖又黄。
   她除了爱打麻将,还是有其他爱好的,就是每天去一次教堂,是的,她信基督教,而且信得很虔诚。她有无数本小册子,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像她脸上模糊而又密集的小雀斑。册子上面写着无数的阿门、上帝、耶稣、主啊……于是无数个白天或者黑夜,你都能听到马小慧尖细的嗓门,唱着耶稣的歌,安静的时候,那声音可以穿越整个村庄。她唱耶稣歌的时候也可以一天从早唱到晚,嗓子依旧尖亮,没有一丝喉哑的迹象。每每村里人听到就会漫不经心地说一句:“瞧,马小慧那个女人又开始唱了!”
   马小慧打麻将的时候可以一天一夜不睡觉甚至不吃饭。说起马小慧信基督是和打麻将有着极深的渊源的。马小慧犯了一个错,一个永远都不被他人和自己原谅的错误。这要说到十年前的事儿了,可是尽管过去了十年,这件事仍被当做村里人茶余饭后唠嗑的话题,这件事当时一连轰动了好几个村庄。
   这当然不是一件小事,马小慧出生在小马庄,没出嫁前就爱打麻将是出了名的。好在她有福气,嫁给了同村的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马梁。马梁是个小个子男人,也是个孤儿,在村民的照料下长大。马小慧的爹看上了马梁的老实可靠,就撮合他和自己的女儿在一起了。矮小马梁和高大的马小慧走在一起总显得不搭调。或许,是因为马梁内心里生出小小的自卑感,他不仅不嫌弃马小慧爱打麻将的毛病,在马小慧面前还总有一种抬不起头的感觉。也对,马小慧的气场实在太强,虽然她并没有太大的脾气,凭借她的人高马大的身形和昂首挺胸的气势,谁见了她都得让她三分。
   因此马小慧在刚结婚不久输掉了所有的嫁妆钱之后,村里人都只敢在背后偷偷摸摸言论几句,见了马小慧依旧眉开眼笑。马梁也依旧淡定如初,背起包袱出门打工挣钱养家,并且每个月都为马小慧寄来辛苦得来的工钱。人人都说马小慧是个有福气的女人,马小慧自然也要装起有福的模样,这样以来,她走起路来脸仰得更高了。
   人,一旦傲气了,自然会遭人白眼。哪个村子没有几个嘴碎的妇人,于是,你经常可以听到几个妇女或是在哪个屋檐下,或是在哪个树梢下,围在一起讨论着马小慧——
   “瞧她那模样,走起路来脸仰得比马脸还高!”
   “就是,她有啥好的,除了会打麻将还是会打麻将,谁不知道她把结婚时的礼钱都给输光了!”
   “唉,谁让人家嫁给了马梁呢?我咋没遇见个这样的男人,瞧我家那个,两句话说不好就得干架……”
   “唉,人家傻人自有傻福,像咱这样的。都是劳累命啊!”
   ……
   马小慧是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舆论的,她依然仰头走路,她依然天天打麻将。就连坐月子时也不忘记打麻将。可是悲剧还是发生了,似乎毫无预兆,又似乎早有预兆。那是一个夏天,那天下着大雨,马小慧匆匆喂了六个月大的女儿,等她睡下,赶紧又去牌场打麻将。她可是牌场的老手,似乎牌场哪天少了她都觉得少了一道风景,失了色彩。等她回去时已经傍晚,雨停了,天气依旧闷热不已。马小慧回家后,惊叫了一声,孩子没气了,孩子被被子活活闷死了。马小慧傻傻地愣了许久……
   这样的稀奇事儿,这样的凄惨画面,过了一夜已经沸沸扬扬了。马小慧的爹也气得生病了。从外地赶来的马梁却依旧没有丁点的脾气,见一直哭泣的马小慧却安慰说,孩子没了咱可以再生。从此马小慧背负着骂名活着。那一段日子,马小慧终于没有再去牌场。
  
   小马庄种了许许多多的树,粗壮的却没有几个,都是些杂乱无章的小树,毫无规则地分布在村庄的各个角落。偶尔有一两棵杨树,笔直的,冲向天空。就在那颗最高最壮的杨树旁,有一个小小的基督教堂,每日都有一些虔诚的基督教信徒祷告唱颂。从前,马小慧从来都不会在意这些念经一样的祷告,也毫不感兴趣,因为她只对麻将感兴趣。而这次,当她走近教堂时,忽然想到从前经常听人说信耶稣不仅可以减轻罪孽,死后还可以上天堂。
   她想,这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她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从此成了一个正式的基督教徒。马小慧算是一个比较虔诚的基督教徒,她每日坚持去唱颂祷告,就像她从前每日都去打麻将一样。自从信了耶稣,她每日吃饭前,睡觉前,醒来后都得祷告几句。
   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多久马小慧又操起了老毛病。忍不住去了牌场,牌友们是根本不在意她的过去,似乎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早已烟消云散了一般。她们像许久不见的老朋友般互相寒暄着,马小慧打麻将的日子又来临了,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当然,她依然每日去教堂。似乎她心里真的装了那么一个真神,那么一个主。所以,从此后,经常听到马小慧尖亮的耶稣唱颂。她每日上午去教堂,下午打麻将。从不觉得繁琐,更不觉得劳累,每日都是精神抖擞的。她走路时依旧是昂头挺胸,偶尔叼根烟在嘴里。她的两颗标志性的大门牙被烟熏得又黑又黄。她从不爱和村里人唠嗑,她似乎和她们从来都不是同一类人,她仿佛对那些人感兴趣的事儿毫无兴趣。当然,她也知道她犯过错,犯过让人嗤之以鼻的错,然而,她深深地相信着耶稣能帮她洗清她的罪过。这样看来,马小慧的生活虽然孤独,却一点儿也不单调。
   马小慧的娘死的早,她爹也病了,越来越严重。去县城检查说是这病严重了,胃癌晚期。马小慧却一点儿也不伤心,她心想,生老病死,太寻常不过。她只是偶尔对她的真主祷告一下。仍然不忘记每天打麻将。
   过年时,小马庄人口不多,却热闹非凡,鞭炮声四起。在村民眼里,春节就是个享福的日子,想吃啥就吃啥,想穿啥就穿啥,劳累了一年,终于可以肆意地挥霍一次。马小慧的男人马梁也回来了,一家人刚吃完午饭,马小慧便快速用袖口抹了下嘴上的油,飞奔麻将场。马梁,看了她匆匆离开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然而,他却不敢对马小慧说一个不字。他从来都怕马小慧。
   那天的牌场真是热闹,打牌的看牌的,有钱的没钱的都凑过来了。大过年的,都喜欢凑个热闹。那场面好似半个村子的人都赶来了一般。马小慧今天运气似乎不太好,一连输了好几圈也没开糊,她拉拉袖子,涂了口唾沫到手心搓搓继续打。这一打就到半夜……连口水也没喝。这时候看牌的人都已经走光,只留下那些安静打牌的人,赢的想多赢一点,输的又想捞回来一点。这样的情景紧张而又安静无比。
   就在这时,一个匆促的脚步声来临。原来是马梁。他来找马小慧回家看看她爹,说她爹胃疼又犯了。然而她却死活不愿意回家。这场牌,她输得不轻,况且还没结束,她怎么愿意离场呢?马梁无奈地离去。这场麻将一打就是一夜,等马小慧回家时都已经清晨了。是的,她终于输得腰包空空了,不然她怎能安逸地离场呢?也只有输得光光她才心甘情愿。
   天微微发亮,小马庄被薄薄的雾气笼罩,显得安静无比。有几只麻雀在萧条的树枝上叽叽喳喳,马小慧又哼起了耶稣歌。尖亮刺耳的声音,又穿透了村子,有几只不安分的狗儿汪汪直叫,有一些还在睡觉的人儿被惊醒,也有一些早起的炊妇在嘴上嘀咕辱骂几声马小慧。
   马小慧一边哼着歌一边慢悠悠地走,回到家就看到马梁蹲在她爹面前,她爹面色难看,仿佛疼痛难忍。忽然他爹艰难地抬起右手指着她,怒目圆睁,然后就再也没气了。她爹死在大年初一的早晨,这又成了轰轰动动的事。人人都说是马小慧将她爹活活气死了。从此马小慧更是成了村里人辱骂的对象,说她是个害人精。然而她在众说芬芸中仍旧能抬起头走路,她根本不在乎那些歧视的目光,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她依旧每日去教堂,每日去打牌,这两样从来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儿。似乎其他的事儿都不是事儿。
  
   又一日,马梁去村西头砍柴,马小慧一人在家烧火蒸馒头。她一边往地锅里填柴火,一边唱耶稣歌。锅里的馒头香气四溢,她似乎沉醉于这样的时刻。忽然锅沿子着火了,且火势凶猛,她赶紧站立,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抬头望天,说,让圣灵的主保佑这大火赶紧消灭。她虔诚地闭上眼睛,站在锅前。然而,火势越演越烈。她原本可以用一桶水将火浇灭的,可是她没有,她如此地相信她的真主可以救他。她终于葬身火海。
   待马梁赶来时家里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熊熊大火前,马梁的背影消瘦且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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