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

摘要：幸福的家庭都有相似之处，而不幸的家庭，也各有各的缺憾和难处，能勇敢地面对生活中的种种，理智地处理好家庭与情感的关系纠葛，最终也会获得永远的幸福。有些事，说不清谁对谁错，坦荡的胸怀，理智的头脑，宽容的姿态，深深的爱，会把一切不幸的因素悄悄融化，让生活更加圆满。
　　 八月的骄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
　　 没有一丝风，整个世界都好像被一股热浪笼罩着，路边的柳树好像被晒蔫了，低垂着有些发倦的枝条。连街道两旁一贯张扬叫卖的小贩们也昏昏欲睡地呆坐在摊位后。到处是一派死气沉沉的景象，只有偶尔响起的几声嘶哑的蝉鸣打破了午后的寂静。
　　 杨柳的心比这闷热的天气更加压抑。她迈着两条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不知所措地在路上慢吞吞地走着。
　　 杨柳今天是来学校拿高考成绩单的。
　　 凭自己以往的学习成绩，她认为自己即使过不了大专分数线，至少过中专线没什么问题，可自从她一走进学校，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兆。
　　 杨柳一进校门，就遇到两个以前玩得不错的女同学刘露和张菲菲，从她们眉飞色舞的表情上，她想到两个人应该考得比较理想。杨柳向她们打了个招呼，可她们的表情明显变得有点不自然，当杨柳得知她们都过了中专线时马上向她们表示祝贺，并询问她们是否见过她的成绩单，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哦，我们只操心找自己的成绩单了，没注意你的，对不起哦！”然后两个人逃也似地走了。
　　 杨柳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向班主任马老师家走去。
　　 刚走到马老师家门前，就听到里面传出嘈杂的说笑声，杨柳一下听出了是班里的几个尖子生，从他们又说又笑的交谈声中，她想这几个尖子生今年一定考得非常好，她甚至想：班主任马老师又可以甩开腮帮子吃几回肚圆了！杨柳马上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愧疚：如果自己考的理想，宁愿花钱请老师去饭店吃一顿，一则是高兴，二则报答老师的教育之恩，应该的！
　　 推门进入的一霎那，屋里的人瞬间仿佛被石化，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仿佛都僵住了，有的人嘴角的笑意尚来不及收回，他们像看天外来客一样看着杨柳。
　　 杨柳笑着同他们打招呼：“你们都在啊?考得好吧？马老师，我的成绩单呢?”班主任马老师的一张马脸立刻拉得比驴脸都长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没有递给杨柳，而是掷在了桌子上。
　　 杨柳拿起那张主宰自己命运的小纸条，看着上面那一串串阿拉伯数字：语文87，数学75，英语68，政治74……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她的语文成绩始终在班级名列前茅，这次她估了一百多分，这差距太大了！
　　 眼泪开始不争气地涌出，杨柳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沉入了黑暗之渊，虽然时值酷暑，她的身体却忍不住在哆嗦：“老师，这不可能！……是不是给我评错分了？”她的话无力地从嘴里游离出来。
　　 “你可以去教育局申请复核分数。”一串冷冰冰的话从马老师口中飘出：“杨柳，我和他们还要商谈修改志愿的事，你如果没其他事的话……”杨柳听出了马老师的逐客令，她步履艰难地走出了马老师家。
　　 父母的期望，自己的理想，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如一串串彩色的肥皂泡“啪啪啪”地破灭了，杨柳不知何去何从，她无颜面对在家等候佳音的爸爸妈妈。
　　 杨柳抬头看看天空，日已渐渐西斜，太阳变得不再狰狞，天空甚至有了一丝凉意，通往家乡的末班车缓缓驶了过来，杨柳下意识地被拥挤的乘客挤上了公交车。
　　 由于是最后一班车，车上的乘客很多，杨柳被挤到了前门旁的一个角落里。忽然一个操着带有本地浓浓乡音普通话的人的声音从后座传了过来，杨柳听着有点熟悉，透过乘客们不断晃动着的脑袋的缝隙，她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不是去年考上新安师范学院的邻居杨树生吗？只见他戴着一副黑色宽边眼镜，穿着一身校服，胸前明晃晃地别着嵌有“新安师范学院”字样的校徽，他正口若悬河地用蹩脚的普通话在给身边的几个熟人大讲自己的大学生活，周围的乘客都用艳羡的目光注视着他。
　　 杨柳没听清他高谈阔论的内容，她的眼神一直盯着他胸前那枚闪亮的校徽，她多么渴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拥有它，并炫耀般地把它整日别在自己的胸前，可是她知道，今生恐怕没有这个机会了。
　　 杨柳惴惴不安地进了家门，家里的小黑狗欢快地迎了出来，它伸出双爪搭在了她的腿上。如果是以往，杨柳总是喜欢逗一逗这个通人性的小家伙，今天她一反常态地一脚向小黑狗踹去，小黑狗“呜呜”哀鸣着跑开了。
　　 妈妈闻声从厨房探出了头，发现了垂头丧气的杨柳：“柳儿，怎么了？没考上？”杨柳咬住了嘴唇，默默点了点头，妈妈的神情也变得哀伤了：“咳！……柳儿，别难过了，认命吧！”
　　 杨柳走进了堂屋，她准备去自己的房间休息一会儿，却被刚刚进门的爸爸叫住了：“柳儿，别走！考得咋样？”
　　 杨柳面对父亲，不敢抬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爸爸，我考砸了，没上中专线，差十二分……”
　　 杨柳的父亲一下子变得狂躁起来：“不争气的东西！你是干什么吃的？供了你十几年，花了老子那么多钱，你竟然连个中专也考不上？”他又冲着在外面忙碌的杨柳母亲吼了起来：“都是你这个老娘儿们，初中毕业我就不想让她上了，一个丫头片子，识个把字，认识自己的名字和男女厕所就行了，上什么高中？看看，这就是你供出来的高材生！”
　　 杨柳母亲走进来为女儿说话：“柳她爸，柳儿考得不好就够难受了，你还这么训斥她，再说丫头怎么了？谁让你的两个儿子又淘又笨呢！别嚷嚷了！”
　　 杨柳任由泪水在脸上狂奔，她的内心充满愧疚：
　　 初中毕业后，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市重点高中，可每学期几百元的学费让整日靠在土坷垃里刨食的父母犯了愁。杨柳父亲马上决定不让女儿上高中了，一贯重男轻女的他认为女儿迟早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没有培养的价值。幸亏杨柳的初中班主任三番五次地找杨柳父母商谈，禁不住爱女心切的杨柳妈妈的哀求，杨柳父亲这才松了口，答应让女儿继续上学。
　　 杨柳非常珍惜这难得的求学机会，她在学校勤学苦读，从来不与其他同学攀比，吃最便宜的饭菜，穿最朴素的衣服，有的甚至是亲友送给她的旧衣服，但这丝毫也掩饰不住她那与生俱来的美丽。她的语文成绩在班里遥遥领先，可是由于基础太差，她的数学和英语始终处于中下等水平，尽管她非常努力却收效甚微。可谁知高考中她认为最有把握拿分的语文却出乎意料的兵败滑铁卢。
　　 沉默半天，杨柳小心翼翼地对正在焦躁地吞云驾雾的父亲说：“爸爸，我想复读！我问老师了，他说我再复读一年很有希望，这次是我没有发挥好。”父亲狠狠抽了一口烟：“复读？要多少钱？”“二百元。”“我没有那么多闲钱让你给我败家！你趁早死了这个心！明天跟你妈下地去！”父亲果断地掐灭了烟头走出门，也彻底掐灭了杨柳心中残存的最后一点希望。
　　 杨柳痛苦地掩上房门，忍不住放声痛哭，她知道自己的大学梦彻底破灭了。
　　
　　 一个月的田间劳作，让从没有下过地的杨柳疲惫不堪，她白皙的脸庞晒黑了，白嫩的双手磨出了血泡，长起了老茧，她真正懂得了稼穑的艰辛。
　　 偶尔的一次机遇，改变了她的命运。
　　 村小学有一个老师调走了，学校有一个年级的课没人上，校长得知杨柳高中毕业在家赋闲，就询问她是否愿意做代课老师。杨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当老师是她很久以来的一个梦想啊！尽管是临时代课的，她也非常知足了。
　　 杨柳回到了熟悉的校园，站在讲台上，用有些粗糙的手抚摸着久违了的书本，听着台下的学生一起喊：“老师好！”刹那间，她的泪水涌出眼眶……
　　 这天，邻村的一个学生递给她一个封好的信封，她一看那熟悉的字体，心忍不住狂跳起来。
　　 晚上，杨柳对母亲说去学校备课，悄悄地来到村边的池塘边，在那棵熟悉的大柳树下，有一个朦胧的黑影。
　　 她轻轻唤了一声：“秦青？”那个黑影飞奔过来，一把抱住了杨柳：“柳儿，我等你多时了！”那温暖的怀抱，炙热的亲吻让杨柳有些透不过气来。
　　 秦青是杨柳的高中同学。
　　 他们在乡中学初中毕业后一起升入了市重点高中，后来高二分科秦青进了理科班，杨柳进了文科班。因为是老乡，尽管很少说话但也觉得格外亲切,偶尔的一次经历让他们成为一对恋人。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放学后因为老师拖了一会儿堂，杨柳走到车站才发现错过了回家的末班车，因为老师交待星期一必须要交买复习资料的钱，已身无分文的杨柳必须得回家。在她焦躁地在车站做毫无希望地等待时，秦青骑着车经过车站看到了杨柳，他诧异地停下了车：“杨柳，还在等车？六点多了，没车了！”杨柳焦急地快哭出来了：“我也知道没车了，可我想能不能搭上往咱家方向走的顺风车，星期一要交资料费，我必须回家!”
　　 秦青朝后座摆了摆头：“上来吧，我们一起走！”
　　 杨柳看了看越来越晚的天色，咬了咬嘴唇，轻盈地坐在了自行车后座上。
　　 自行车穿行在宽阔的马路上，秦青吹起了口哨，是那首最流行的《大约在冬季》。半个小时后，进入了乡村公路，路面开始变得坎坷不平，秦青不再吹口哨了，他借着朦胧的月色，躲避着路面上的坑坑洼洼。就在已经看见秦青村庄的一处下坡路上，突然一块突出的石块绊住了自行车，车子猛地一倾斜，向一边倒去，秦青眼疾手快，侧身挡住了杨柳，他们一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由于秦青先着地，杨柳倒在了他的身上。杨柳吓坏了，呆呆地茫然不知所措，秦青呻吟着说：“我的姑奶奶，麻烦您老人家从我身上爬起来吧，快把我给压死了!”杨柳这才挣扎着爬起来，她的心还在怦怦乱跳。
　　 秦青收拾好了自行车，继续带着杨柳赶路，他坚持把她送到了离自己家五里地外的杨家屯，看着杨柳进了村子，他才转回自己村。
　　 星期一，杨柳看到了鼻青脸肿的秦青，这才知道那天夜里他是忍受着多么大的痛苦送自己回家的，她的心里非常感动。
　　 后来，秦青就让杨柳和自己一起骑自行车回家，杨柳起初不愿意，秦青说想让她和自己做个伴，路上壮壮胆，杨柳觉得这样一来也能省下那每次五角钱的车票钱，感激之余就答应了。
　　 这是一个夏季的下午，秦青带着杨柳飞奔在乡村公路上，杨柳和着他流畅的口哨声轻轻哼唱着齐秦的那首熟悉的歌曲，一阵阵晚风吹拂着路边的杨树发出哗啦啦的欢唱，两个人尽情享受着美丽的乡村景色。到了离村二里地的一片杨柳林边，秦青没有顺着大路继续前行，而是拐入了林间小道，杨柳大声叫道：“哎，走错了！你去哪儿？”秦青坏笑着说：“没错，我抄个近路！”
　　 车子到了柳林深处停下了，时值傍晚，夜鸟投林，树林里时时响起几声婉转的鸟鸣。秦青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递给杨柳：“我去新华书店，看到这本书不错，就买了两本，给你一本！”
　　 杨柳接过书，是一本《历届高考试题集锦》，她在书店见过，很想买一本，可是“十元”的价格却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十元钱，那是她两个星期的生活费啊！她只有粗略地翻看了良久，然后在售货员不屑的目光中重新把书放上书架。
　　 现在自己渴望的书就在自己手中，杨柳轻轻翻开了封面，扉页上一行苍劲有力的钢笔字映入她的眼帘：“谨以此书赠与杨柳共勉”，下面落有一个“青”字。
　　 杨柳脸红了，她把书还给了秦青：“对不起，我不能接受……”秦青轻轻挡住了她的手：“怎么？你难道让我把书退给书店吗？我知道你需要它！”“可是，我没有钱给你！”秦青生气了：“如果我想要你的钱，就不会给你了，你在侮辱我对你的感情！”
　　 杨柳一愕，怔怔地望着他,秦青用炙热的目光注视着她：“杨柳，你还没感觉到吗？我喜欢你，喜欢了好几年了，因为怕影响你我的学习，我一直把这份感情埋在心底，从未向你表示过……还有，第一次送你回家，那是放学后我看你在车站等车，我专门去送你的，其实那天我本来没打算回家的！杨柳，你怎么就看不出我对你的心呢？”
　　 杨柳何尝没有察觉？秦青学习成绩优秀，长得阳光帅气，早就成为许多女生私下议论的焦点人物。杨柳还知道，秦青父亲是个远近闻名的包工头，家境十分优越。这么好的男孩她只有在梦里想过几次，从来不敢奢望在现实中拥有。
　　 秦青抓住了杨柳的手，杨柳禁不住一阵眩晕，爱情来得太突然，她丝毫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秦青笨拙地吻住了她的双唇，杨柳的心一阵阵狂跳，身体变得绵软无力，连推开他的力气也没有了，就这样，他们久久地拥吻在一起……
　　 天快黑了，他们谈了好多，谈起了以往在初中的趣事，谈到了现在的学习计划，最后，他们约定：以后不再谈感情，互相鼓励，互相帮助，争取一起考上理想的大学，然后永远在一起……
　　 此时，秦青和杨柳并排坐在池塘边的大柳树下，夜风吹来阵阵清凉，偶尔的一声蝉鸣或鸟叫打破了夜的沉寂。秦青对杨柳说：“柳儿，你知道吗？我考上新安师范院校了！后天就要开学了，我今天是来向你道别的！”
　　 杨柳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秦青，我们就此结束吧！我配不上你了，你到大学再找别的好女孩吧！”
　　 秦青紧紧揽住了杨柳的肩膀：“柳，你太小看我了，我不是那种背信弃义之人！虽说你没有考上大学，但你可以用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现在学校经常进行民师选招，你好好努力，争取转正，我上完大学参加了工作就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