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开几何
作者: 沅水墨人
时间: 2015-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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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气还不十分冷,怕冷的老张起床翻出棉衣穿了。来到前厅,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像是没有睡够。夜里老做稀奇古怪的梦,一会儿梦见一群蛇跟着赶,一会儿又是被
一、
天气还不十分冷,怕冷的老张起床翻出棉衣穿了。来到前厅,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像是没有睡够。夜里老做稀奇古怪的梦,一会儿梦见一群蛇跟着赶,一会儿又是被大水围困。现在犹自昏昏沉沉。打开大门,站在门外,想做点什么,却似掉了阳气。旋摇头部,引起路人盯看。不好,莫非别人不理解以为是精神病患者。改为以腰为轴旋转挥臂拍打肩膀,却是厚衣裹体,力度轻飘飘的,没有实际效果。还是不做。以至于后面还有的一连串其它动作也就失去兴趣不搞了。以往的早晨,他一般是到两里外的一个苗圃去做这些,加练几个简单的瑜伽姿势,再回来开始一天的工作。现在看来,晨练不得不取消几个月了。
这时他打起精神,像例行公事一样作恭迎顾客的准备。拿大竹扫把扫前面的地,从后面提出一塑料桶子水,用档子给店外与公路结合部空处洒水。用高粱扫帚清扫室内,用鸡毛刷刷柜台、案板、招牌、匾,用湿抹布抹鸡毛刷刷不到的地方。搞完,再搬出一块做样子的招牌放外面。招牌不重,约三十来斤,好搬。最后搬的是一块重约八十斤玻璃插电镜匾,不太好搬,平时是他和堂客抬出来的。倒不是八十斤的分量灶面前试担子也搬不起,是十厘米的厚度手指抓来不受力。所谓山水动感画的立体匾,下掉就会震破玻璃。他用一手托底一手抓上方,两手卡牢慢慢伸起腰来,身体尽量不挨玻璃,这样小心翼翼搬了出来,外面靠墙放了。是让眼睛不转弯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到,这里有这种东西,无须舍近求远。
卖这家伙,一块可以弄一百多元,业务多可以发财。进的货,只需要搬进搬出,保管。有人买,只要在匾玻璃两边落款。老张干这个是举手之劳小菜一碟。蹲下身子,就能用笔由上往下写。拿笔的手可以降到极低位置,不像是手写字,是感觉在写字。一般人达不到,对一个倒立能写字的人,当然算不了什么。除了他,街上其他伙计都是在两条长凳上平放抬高位置操作的。他,没有好生意,亏了好手艺,几天来不了两个枪打散了的人。几天卖得一块,油水不大。没有统一的价格制约,他弄一百多,有的生意多的反而一块弄两百多,盖的岂止是夹铺盖,总金额翻了好几倍以上。关键是开的价如何让人信服,不打嗯嗔卖出去,舒舒服服为你掏票子。人比人气死人,别人把货真价实者看成假的,把假的看成具有真本领的。以至于腰里挂个死老鼠的人,比真正的猎人厉害。出鬼,时间搞得短的发了,技术不如他的发了,他们岂止是小康,大康也不止了。偏偏他一个技术质量独领风骚的主儿,还在半天云里吹唢呐,哪里哪里。如果开个什么商店做其它生意,不靠本事只靠价格上涨就可以大发。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足额成本。老实人,不会借鸡生蛋,也无斗胆去银行贷,找亲朋借。怕被逼债,怕吃进去了屙不出来。他佩服那些走出单位就能大展宏图的人,起根发脉就能拿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办商店、公司、超市、工厂……那么大的来路水(钱),老张哭都哭不出来,他动手时只有两千多元本钱,尽钱敲糖(干事),就只好干这种本钱可大可小的事情。
镇上有九个美工店,老张是第四个开,开始业务尚可,有碗饭吃。后来干什么事都是一窝蜂,眼睛饿。看着好,跟着赶,都来一竿子。眨眼间,脸盆大一块天开了九家牌匾店。算上没有开门面的游击队员,从业人员之多,超出想象。僧多粥少,收入有限,养人不活,先后垮掉几家。十几年后只有三家了。老张勉力支撑着,该放下没有放下。
老张先后做过卖过好几个样子的匾,市场的花架子一会儿一个,眼花缭乱,这个品种也到了淘汰的边沿。老张有生存之忧患无应变之兴趣,把一切花架子视为旁门左道,不过还是免不了适应大众口味。
老张想发财原先可以另选门径,可以不吊死在这棵树上,是不服气而产生坚守。写写画画是他的特长所在,就将错就错干下来,也是各种行业人满为患的缘故。老张干这个,确实比任何一家的字要好。命运不济,学人家舒舒服服弄大票子的日子没有,麻雀啄米汤糊张嘴。修个屋,是从嘴巴里省出来的。店子要么无事,要么是些没有什么油水的麻烦事,日以继夜地操劳于事无补。别人要求很高,开价很小,开出的价格,总是不能如愿。就像有人说话,人微言轻,易被人反驳一样。到这里买东西、做牌匾的主,格外喜欢讨价还价,都要来一狼牙棒,把原本合理的价格少了再少,垮掉一节。做这样的业务,就像曹孟德吃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应该说,老张做生意和别人是有差距的,主要差在一张嘴巴上。讲话不连贯,三脚踢不出一个屁。口才差些,不弄虚作假实话实说,也不拍顾客的马屁,肉麻的话语羞于出口。有了这个差距,黄瓜打锣,差了大截。人家可不管你质量过不过硬,看不到辨不出;会不会说,如同个个长了火眼金睛,一眼就能把你看穿。顾客喜欢的就是瓜儿甜子儿蜜,要哄得他们喜欢了,就杀得他们出血了。老张这种人,要对其实行分配制才玩得转,才能有所作为,靠他掰不开的蚌壳的嘴巴,就联络不来几个。在无序竞争各顾各的场景中,谁来实行调控分配?
老张这年快满六十三岁了,从单位出来惨淡经营店子也有二十来年了。以低标准吃碗粗茶淡饭,可以不干事了。想达小康,就有必要搞下去,他没能超然物外,要死不断气地干着。万一可以时来运转呢,还是试它一把。六十五岁一到,自己退休,好也罢,歹也罢,发也罢,不发也罢,就不再干这个劳什子业务了。安享晚年。
这时,他刻板地做那些天天雷打不动的琐事的时候,堂客买菜去了。他到里面自己开火下了面条端出来,到门面上三扒两口干掉。放碗出来外面望了望,未知数还是未知数,路上行人急匆匆像一些充军的汉子赶考的书生救火的队员。人流此上彼下,不做停留,想一碗水端平,只怕没有这么好的事。怎么好心变成驴肝肺呢,一双双眼睛怎么就辨别不清呢?他叹了一口气进来站在案板前,抓起毛笔刷字,却是心神不宁。写了几个,笔一丢,不写了。有什么写头,字再好别人不买账是空的。要什么字体就能来什么字体又如何,大大超过他人又如何,一片赞美之声不能当饭吃,于事无补。他又从里屋拿出一本放了好几年还没有看的刊物原创版2006年第五期《小说月报》和老花镜,将里面一篇《男人立正》的长篇小说看起来。一会儿就忘了尘世的辛酸,被里面故事所吸引,引起共鸣,里面主人公陈道生的日子之艰,比老张还有过之,有三十万的债务要还,老张修屋的借账在数年前还清白了。这样比起来,更有比他悲惨的。
正看得入巷,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张老,你好!今天怎么有闲看书呀!”
老张从书里回到现实中来,放下刊物,起下眼罩子,抬头一看,“啊,李会长,稀客,你来了!”
来人可是鼎鼎有名。李会长三十出头,不高不矮。这里有一个诗词分会,属于县里管辖。李会长是副分会长,老张也是。平时没有来往,一年只有几次开会会面。按常规喊法,老张要喊她李副镇长才对,她是有实在官衔的人。原来教书,两年前弃教从政当了镇长。这么年轻的女镇长,尽管是副的,全县也是凤毛麟角。然而老张不喊官衔,倒是与他不拍马的习惯吻合。只按圈内的喊法喊。老张不属于李副镇长的镇民,李副镇长管的是三十里外一个镇,隔山打羊管不到老张头上来。当后来喊她李镇长的时候,是求于她顺利拿工钱。再怎么硬气的人也有不硬气的时候。这不意味着他唯上,他是赞赏党内互称同志的老百姓。然而这做得到吗?孔老二的中庸思想在今天实行起来也是有难度的。
老张要李会长坐,见李没坐,也就站起说话,“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有什么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真的有件事情找你。”
“什么事,我奈不奈得何?”
“奈不何的事情不会找你,对你是易于反掌。”
“啊啊啊,你要我写字呀?”
“写标语。”
“你这是关照我的业务,谢谢了。有好多?”
“几十条。”
“拿稿子来,正没事,现在给你写。”
“不是在这里写,要劳你大驾,到我们那里去写。”
“要我隔山打羊,那就没有必要没有意义了。何必请人,你们镇里自有写毛笔字的人。”老张觉得她小题大做了。写标语,字不一定要十分理想。
“张老,听我说完,是写田坎标语。要写大家伙。”
老张明白,写这种字在野外作业,要一手提一桶涂料,一手拿笔写,一身搞得像猪牯子(公猪)爬了的,脏不拉几。有的地方要搭梯爬高就低,要体力,还有危险,并不那么好对付。堂堂的镇干部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不过老张还是说:“可以就地取材,出钱让当地农民就可以干,会有人抢着干。”
“你不要管那里有没有人干,只管你自己帮不帮我干!”
“我要守店,不好去的。”
“张老,你反正坐着没事,外去走一走,像是散了心了,还弄得几个钱。人们不是常说不落个鱼儿落个虾儿。还不愿意?”
老张没有吭声,想着怎样推辞。见老张没有动身的苗头,李副镇长不得不交实底:“他们的字不好,我们要迎接县里检查……”
原来是这样。老张对那些形式主义并不买账,心有微词,弄得几个钱也不热衷。但是讲到这个份上,只能去了。一个协会的,不去是不义气的。她搞她的形式主义,我弄我的钱。屋里有堂客看店。只是,有的顾客上门是冲店主来的,业务非和当事人谈不可,看不到主事的,来人宁可一走了之。在家,常常寡坐;离家,往往业务来了。以前碰到过不少这样的情形。人家冲你来,你不在,丢失为多,顾此失彼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离开就是未知数。丢下此业务干彼业务,不划算的。义气的老张不得不说:“去可以,我要高于做小工的钱。”
“你要好多钱。”
“一天两百元少不得。”老张的开价依据是,不开门面不要成本的小工,每天工价一百。写字算是技工,练出各体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并且跑到三十里外去,价格自当不能同日而语,这样开价应该不高。一个做工艺美术的、写字做广告的,和做小工的所得,不在一个层面上。有道是腌菜不比荷包蛋、脸盆哪比天。就像公务员工资高于工人一样。
哪知李副镇长把他视为小工。“我们那里工价是八十块钱一天。”
老张冷了半截腰,不得不拒绝:“不干,你另请高明。”
“你要多少?”
“我们这里的小工都是一百元一天,总要给两个小工的钱,两百元一天少不得啵!就讲我们是一个协会的,看你面上,再少二十元了不起了。公家公事,不是个人出钱,开我一百八,不高。这不是开黄口(漫天要价)。”
“张老,入乡随俗,不要坏我们那里的规矩。要这么大的价,别人还以为我和你合伙玩什么名堂。我们是有标准的,有财务制度的,用一个什么名目来报销这笔钱?就搞八十块钱一天算了,这要一把手签字才作数的。我只是副镇长,我当了镇长,随你。好说。”
“好,你要兑现。”老张知道说服不了李镇长,得依她金口玉言。不再啰嗦,心里却想,几多不合理的开支畅通无阻,偏偏一个不是很大而且合理的开支问题百出,难以通过,不能松动。李副镇长她哪是一个原则的化身呢?有次开支,曾用她镇里一万元公费(文化活动经费)宴请上级,这样大的开支上上下下怎么就没有微词?这是李副镇长自己讲的,不会有假。难道财务制度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李副镇长还是转了一个弯,“这样这样,不亏你,我给你争取一百元一天。”
一百元也只有这个镇上的小工钱。老张无奈,只得这样。“你拿稿子出来,我看看内容。”
李副镇长从花提袋里拿出一张打印纸,递给老张。纸上有标语二十九条,种油菜要这么多标语吗?大致游览一下,“怎么一副标语有三十几个字,少的也有十七八个字?绝对要减少字,弯弯曲曲的田坎容不下长篇大论,费时间,还写不出几条。只怕那些大员来检查的时候,你还在应付标语。每条最好十字左右,最多莫超过一十六字。”老张以前下放的时候写过田坎标语,里手。
李副镇长这才吃了一惊,“张老,你改一下……”
老张于是动手术,拿笔砍掉水分。
李副镇长拿过一看,“是通的,就这样吧。你明天早晨搭车到马桥镇来……”
二、
老张急急如律令,第二天提前吃了早饭,去圆盘路搭车。到圆盘路三里,一般人这点路花几块钱搭慢慢游。老张不摆谱,三里路十几分钟就走了,哪有必要。一会儿,江源开来的车子到了圆盘路。老张上去,刚好有座位。车上农人居多,现在很多事情省了程序,田间事大部分机械化,不需要那么多劳力了,有时间天南海北去。一些人拿出熏杆子(烟)在吸,吞云吐雾,老张是光人来的,写标语不用墨汁用白粉,工具和材料只能他们出。他的责任是做工。给李副镇长这是第三次办事。想起前两次,老张心中隐隐约约有点看法。
第一次,是她为官前(教书时)。她听学校几个老师讲白话谈起老张的字有收藏价值,她找老张写张字。就在那天带着六岁的儿子来了,用宣纸写变色龙三字,说她买了挂儿子房间。老张大吃一惊。变色龙是贬义的,怎么能挂在卧室做座右铭呢。她教高中语文明白得很,老张还是依她写了签名盖章。她问要好多钱,老张说一百元。卖别人五六平尺的作品都是这样开的价。她出价三十元,说今后还有事的,老张为了以后就依她。接着她要参观作品展室。老张这时候是这里老年书画分会会长,楼上展室挂有县里名家二十多副作品。哪知道她要挂在墙上的非卖品,要那副县长写的毛诗的书法作品和协会于秘书长的梅花吉祥(鸡公)图。老张说你出好多钱都不能卖的,没有这个权力卖。她却拿出电话打通县长,递手机给老张听。老张估计不是弄虚作假,不接县长电话,那副画没有拿走,县长的字毫不犹豫让她拿了。心里不舒服,不知是对县长随随便便就让个人拿走集体的陈列品有意见还是对她有意见。当时惊讶这个年轻女人能量。县长电话几人知道,老张别说电话,连人头也只在协会里偶尔见过,没有只言片语交流。哪有这个屙屎做得粑粑吃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