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蟆和天鹅的婚姻

小灿从小就是一个残疾，脚跛，说话结巴。最为讨厌的，头总不听使唤，总是像钟摆一样不停地摇摆，口水也不断地流出来。人大了，头部稍好了一些，摆动的频率不那么高了，口水收住了，但还是一个残疾。小灿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还能结婚成家，他只想，这一辈子能自己养活自己就够了，能不成为父母的负担就万福了。
　　 累了一天，小灿躺在床上，一边抽烟，一边看一篇童话——《蛤蟆和天鹅的婚姻》。老婆带着娃儿回娘家去了。
　　 童话说：
　　 “一只美丽的天鹅要和蛤蟆结婚了，它们到处散发请帖……”
　　 小灿看到这里想，是该发，是该热闹热闹，为蛤蟆长点尊严……谁说蛤蟆就不能娶天鹅？是该通过这些请帖让那些世俗的毒眼开阔开阔眼界了。好！这请帖该发！要是它们是人的话，我就是爬也要爬着去参加它们的婚礼。唉，自己不就是一只蛤蟆吗？自己当初结婚也是多难啊！那些媒婆也是狗眼看人低，给他介绍的对象全是残疾，不是像他小灿一样跛，就是瞎，就是傻；更可怕的是，有一个连饭都不能自己吃，连衣服都不能自己穿。
　　 对于这些对象，小灿妈是来一个同意一个，生怕小灿娶不了妻子。可小灿一个都没同意。幸好没同意，他现在的妻子多漂亮？人苗条，脸蛋光滑圆润，有几个人的妻子有这么漂亮？结婚时，他把全村人，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干部都请了，坐了一百多桌。小灿的婚礼不就是蛤蟆与天鹅的婚礼吗？
　　 婚后，小灿也听到了不少闲言碎语，说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这些乡巴佬懂什么？牛粪是植物生长的最好肥料，能让花长得更美呢。走在街上，谁不说小灿的妻子越长越年轻越长越漂亮？这粪是什么？哦，是钱财？不是有人说“钱财如粪土”吗？
　　 小灿开着饲料加工厂，他的饲料厂是加工制作销售一条龙。小灿还开着一家电器修理铺。累是累点，沾国家残疾人政策的光，他也成了这乡里的土老肥。如果没有这些钱财，他小灿不知道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如果也娶一个像他这样的残疾，不知道会给爸妈添多少累呢。
　　 小灿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妻子，是因为他能干。这是小灿妻子说的，她说小灿身残志不残。这童话中的蛤蟆是怎么娶到白天鹅的呢？这也太不相配了。蛤蟆多大一把？那天鹅多高大？况且，它们不是一个物种呀。这写书的人真会编，反正吹牛不犯死罪。继续看吧。
　　 “很多动物接到请帖，觉得不可思议，这可是动物界的第一奇事。在婚礼上，有动物说：天鹅小姐，请你说说你为什么要嫁给蛤蟆先生？天鹅小姐的眼泪一下流了出来。她说：还不是因为没有吃的吗？到处是农药，到处是工厂，到处是废气，到处的河水湖水都被污染了，我们天鹅的吃喝越来越困难。蛤蟆先生发明了一样东西，这东西太神了。天鹅说到这里，眼睛雪亮，她抖着翅膀，载歌载舞起来。”
　　 这作者也是，赶快交代原因呀，去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蛤蟆先生发明的是什么？有什么用？它的发明竟然能吸引住天鹅小姐？小灿不再逐字逐句读故事，眼睛扫描着段落，只搜索那介绍蛤蟆发明的文字。
　　 “这东西，可以把食物中的一切毒物清除掉，就像人类电脑上的防火墙和杀毒软件。还有，它能让食物根据动物体的需要产生出动物需要的营养素，让动物们长得健康，长得漂亮。我们这些天鹅小姐不但吃得安全，而且不需要买化妆品了。天鹅停止了跳舞，用翅膀摸摸脸，娇媚而幸福地笑着。”
　　 真是吹牛哟，有这么神奇的发明？可以给蛤蟆先生颁发诺贝尔奖了。如果真有这种东西，我买一些放在摊子上，相信卖多高的价都有人买，今天的人太怕死了，太怕生病了。天鹅还没有到缺吃少喝的地步呀，干嘛因为这就嫁给蛤蟆呢？这作者吹牛咋这么吹？小灿又翻着书页，专找说这发明的文字看。
　　 “这东西最神奇的是，只要把它拿到有树、草和水的地方，它立即就能变出天鹅爱吃的东西来；而且它只需要水汽和树草的气味做原料。你们说，我嫁给蛤蟆先生，哪点错了？好！好！好！宴席上掌声如暴雨，各种动物的吼声如飓风。原来，动物们都感到了生存的困难，它们都为动物界的这一发明而激动……”
　　 哈哈哈……小灿放声笑起来，这编书人就是编书人，真的是什么都敢吹呢。不过，这故事写的这些内容，也不是没有科学依据。现在不是有人造肉人造蛋吗？唉，这天鹅也真可怜。为什么要写成是蛤蟆发明了这东西？为什么不让一只天鹅先生来发明呢？如果让我来写，我肯定这样写。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幸好有这条祖宗传下的名言。不然，蛤蟆先生真的没法娶到天鹅了。不过，也有烈性的天鹅吧？它们是宁愿死也不会嫁给蛤蟆的。小灿的邻居，不是有一个天仙样的姑娘吗？小灿从小就喜欢她，可是，人家不喜欢小灿。没法，小灿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个无能但好看的男人娶走了这邻居妹妹。当时，小灿就想，好看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变钱？小灿虽然参加了邻居妹妹的婚礼，但是，他一直不相信他们能长久，他当时就想，他一定要看看是“帅”更有魅力还是钱财更有魅力，是什么能让婚姻持久。
　　 小灿从养兔到制作兔饲料，再到配制猪饲料，到后来开饲料加工厂。小灿终于有钱了。邻居妹妹的男人因为车祸死了，小灿又是痛又高兴。痛的是，邻居妹妹这么年轻就成了寡妇，痛的是他没有办法用邻居妹妹做“帅”与“钱”的婚姻实验了。高兴的是，邻居妹妹掉价了，他有钱了，他可以娶美丽的邻居妹妹了。
　　 小灿找媒婆去邻居妹妹家提婚，邻居妹妹还是不同意。她竟然毫不考虑小灿的感受，对媒婆说：“他有钱，可我看着他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你说我拿他的钱有什么用？”这媒婆也是，你听到就算了，干嘛要说出来？小灿听到后痛苦了很久，甚至想到了死。
　　 见小灿要死要活的样子，小灿妈说：“天下漂亮姑娘多的是，不是每个姑娘都图外表的；有的图钱财，愿意嫁给你；有的图你的能干和待人好，把你当英雄，也愿意嫁给你。三样，你占了两样，还怕没有漂亮姑娘嫁给你？”小灿一想也是，革命战争年代，不是有那么多漂亮姑娘嫁给那些残疾英雄了吗？不少缺胳膊少腿的英雄不是都娶到了漂亮姑娘了吗？当初妈说得多对呀，这童话故事里的蛤蟆不是也娶到天鹅了吗？他小灿的妻子不是也让许多男人羡慕吗？不是也有人说邻居妹妹很傻吗？只是，小灿的妻子是因为小灿的钱还是把小灿当英雄而嫁给他的，他从来没有说过。他有时问妻子，妻子几个哈哈就把话题叉到了一边，有时妻子也回答，却说：“你问这些合适吗？这不是扫兴吗？你只要娶到了漂亮老婆，漂亮老婆真心跟你过日子不就行了吗？”小灿一想，是这个理呀，就是问出了真话又怎样呢？从此他就不再问这样的话了。
　　 小灿想着，烟头烧疼了指头，手一抖，烟灰落在了床单上，他立刻坐起，用书往床下拍打着，拍完了，才想起这童话故事还没有看完呢。他还没有看到蛤蟆先生出场呢。小灿又翻到没有看过的地方：
　　 “该给客人敬酒了。客人们看到，只有天鹅小姐一人提着酒瓶来到客人的酒桌前，另有三只小天鹅端着糖盒。天鹅小姐一边倒酒，一边说，请喝酒，请吃糖。有动物说，为什么不让我们吃喜烟呢？天鹅小朋友说，我妈妈说，抽烟污染环境，影响我们的生存，就吃糖吧。说着，小天鹅就把糖递给客人们。奇怪的是，酒，只有一杯；糖也是单数……”
　　 这奇怪的数据引起了小灿的好奇，他也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呀？喜酒喜酒，好事成双，应该是双杯，这糖也该是两个，怎么都成单的了？这天鹅小姐咋了？她的蛤蟆先生呢？这写书人真会吊胃口，写到这里不写故事了，跑去描写天空景色。天空景色有什么好写的？还是看故事下文有没有交代吧。小灿扫描着书上的文字，寻找着能解除悬念的字句。找到了！小灿一声喊，又看了起来：
　　 “天鹅小姐，倒酒、发糖该是两个人呀，你怎么一个人？有动物喊闹起来。不是我一个呀，我们四只天鹅小姐给大家敬酒敬糖还不够吗？不行，我们要见见新郎，我们还要闹洞房呢，没有新郎怎么闹？你们不能见新郎呢。天鹅小姐笑着说。为什么呀？蛤蟆先生说，他平时很讨厌你们，不愿意看到你们。为什么？我们哪里得罪蛤蟆先生了吗？你们不是常挖苦他的家族吗？说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是有一个杀猪的还说，癞蛤蟆简直是想吃天鹅屁吗？哦，原来是这样呀！那请蛤蟆先生出来，我们一起给它赔礼道歉……”
　　 道歉了吗？见到蛤蟆先生了吗？这几只小天鹅也真会捣乱，它们把糖撒了一地，于是，所有的动物们都去抢地上的糖，再也没有动物提要看蛤蟆先生的话了。这作者怎么这样写文章？写动物们捡地上的糖，也用得着费这么多文字吗？小灿很快翻过写抢糖的文字，专找他关心内容的文字。
　　 “糖捡完了，天鹅小姐也回到了房里。大家以为她去请新郎了，谁知道，天鹅小姐端着一个新盒子出来，说：对不起，糖撒完了，换一盒新的。天鹅小姐，快把新郎请出来吧。我们好给他当面认错道歉。我们这些动物们，以后的生存还要靠它保驾护航呢。天鹅小姐愣了愣说，见不到了，它早走了。它干什么去了？去哪里了？它带着它的妻子走了。什么？所有动物们都惊讶地张大了眼睛。那……你为什么还要举行婚礼？为什么还那么高兴？蛤蟆先生走了，但它把它发明的东西给我了，因为这个发明，我愿意和蛤蟆先生举行这场婚礼，虽然他走了。这些小天鹅是你和蛤蟆先生的孩子吗？不是，我和蛤蟆先生怎么能做那种事呢？我和它结婚，举办今天这个婚礼，就是因为你们说的那句话，我只是要证明，如果蛤蟆愿意，它就能娶到天鹅做妻子。”书到这里突然没有了，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被谁撕掉了？是妻子？是小儿子？应该是小儿子撕掉的，这家伙抓着什么撕什么。他年龄太小了，还不会走路。如果懂事了也这么干，看我不好好揍他一顿。撕掉的内容丢到哪里去了，不知道，是妻子在收拾屋子，也许早丢了。
　　 就当童话故事就在这里结束了吧。如果是这样，这怎么能当童话故事？这种童话故事能给孩子们看吗？这些编辑也是的，为了赚钱，这种东西都出版发行。小灿把书放在一边，他突然感到脸上有东西热乎乎地滚动，他竟然流泪了，这童话故事不是写他小灿的吗？他难道就是那蛤蟆先生？他娶漂亮女孩，难道也和天鹅的想法一样，只是为了证明残疾人也能娶到漂亮的女孩？
　　 小灿已经举行三次婚礼了。第一次婚礼的妻子，勤快能干，心好。可她适合做妻子吗？她的脸，皮肤干燥，皱纹布满。每顿饭看着这张脸，他就没法吃饭。那些老板朋友和他聚餐，总是说：“你那妻子，和你老板的身份也太不般配了，换了吧？你看我那妻子……”小灿就真的换了。妻子也不计较，也不争，也不闹，就那么平平静静地办了离婚。小灿把住房给了妻子，又给了妻子十万元现金。但是，小灿把孩子留下了，孩子是他的骄傲，是他的根。
　　 第二个妻子，小小灿五六岁。最初两年，她对小灿还不错，渐渐地，她的坏脾气出来了，今天看这不顺眼，明天看那不顺眼。一天，她把小灿惹火了，离！第二任妻子一听，也干干脆脆地离婚了，也没喊，也没闹，她也是拿着小灿的一套房子，十万元，走了，把她和小灿的孩子留给了小灿。
　　 第三任妻子，也就是现在的妻子，小小灿十五六岁，小灿很满足，他看着摸着现在的妻子，都感觉很舒服，很满足。哦，她回娘家多久了？一周了。走了这么久了？这个没有良心的。不过，走了也好，她不在家，有人在嘛，谁叫他小灿有钱呢。蛤蟆都能娶那么美丽的天鹅，他小灿连蛤蟆都不如吗？
　　 小灿想着，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女孩的电话。小灿拨完电话，侧身整理床上的枕头，枕头和床背的缝隙中有一叠纸，什么纸？小灿好奇着，伸手拉出那叠纸，拿在手里，这不是被儿子撕掉的那些童话故事吗？小灿找到了被撕掉的故事：
　　 “蛤蟆先生在天鹅小姐和它商量婚礼的时候就走了。他给天鹅小姐留了一封信：天鹅小姐，我敬重你，但我们不适合。你还是去找天鹅先生结婚吧，我还是去找我的蛤蟆妻子，因为这才是适合我们彼此的，才是我们能一起白头偕老的……发明成果，我留给你了，但愿你能用它造福所有的动物界，因为，你们飞得高，飞得远，飞得快，比我拿着有用……”
　　 这是什么话？小灿把童话纸随手丢进了床边的纸篓里，里面已经堆了不少的香蕉皮。妻子走后，他就没有倒过纸篓里的垃圾。按这童话，我们残疾人就只能找残疾人做老婆了？我就不信这个邪！
　　 这时，小灿的电话突然响了，是刚才约的那个女孩打来的。小灿没有马上接电话，他呆愣着，他突然想起了蛤蟆先生留给天鹅小姐的信。他的年龄已经不小了，他的孩子也有三个了，可是大儿子和二儿子都不在他身边，除了拿钱，他们根本不回他这里。哦——小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断了响着的电话，马上给他的妻子拨通了电话，他不能再糊涂了，他不能再失去现在的妻子了，他要和现在的妻子白头偕老。
　　 “回来？你把《蛤蟆和天鹅的婚姻》那个故事看完了吗？”妻子问道。
　　 “看完了。怎么啦？”
　　 “我走的时候，专门把那本书放在了枕头柜上，我想你看看这篇故事。你真的看完了吗？你告诉我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小灿说了他看到的故事的最后内容，小灿妻子说：
　　 “这不是故事的结局，说明你没有看完。等你看完了，或许你的想法会有变化。如果那时想我回家，就打电话给我吧。什么？没有找到？被撕掉了？你找找吧，一定能找到的。”妻子挂断了电话。
　　 小灿举着手机的手放在耳边，久久没有放下。他终于明白了妻子回娘家的原因了。他庆幸自己没有让那姑娘到自己的家里来，也庆幸这一周里，他没有去找那些姑娘。他感觉到，自己真的要失去什么了。他猛一拍自己的脑袋，骂道：
　　 “混球！你真混！蛤蟆先生都那么明白人生，你真的连蛤蟆先生都不如吗？你好不容易娶到了天鹅，天鹅不嫌弃你，你怎么要做伤害天鹅的事？混球呀混球，你不能再让这只天鹅飞了，每一只飞走的天鹅都带走了你的孩子……”
　　 想到孩子，小灿不觉抖了一下：没有孩子，没有孩子……这太可怕了。留不住天鹅，就留不住孩子啊！
　　 小灿放下了手机，赶紧整理屋子，他相信他的天鹅和孩子会回来，即使他没有看到《蛤蟆和天鹅的婚姻》的真正结局。
　　 小灿找出纸篓里的纸，找到蛤蟆先生的信，抹平了，用手机拍了照，他要留在手机里，他要发给妻子，证明他真的只看到了这些。他看着手机，竟然从手机的图片上看到了蛤蟆先生信后的文字：
　　 “天鹅小姐，为了表达对蛤蟆先生的敬意，为了向世界宣布蛤蟆先生是值得所有动物们敬重的，所以，她举行了这场没有新郎的婚礼。”
　　 小灿把撕掉的纸和剩下的书页叠在一起，准备重新把它们装订成一本书，他要经常看这本书。他看到了撕掉的纸页里夹着的一张纸条：
　　 “小灿，跟你生活了这么久，我终于明白了两位姐姐——请允许我这么称呼她们，因为我知道她们是真心爱你的——那么耿直地离你而去的原因了，不是她们看不起你，是你自己作践了自己。你哪里是身残志坚？你就是仗着自己有两个钱，在不断地堕落，在金钱堆里堕落！我也像天鹅小姐一样，曾经有着那么天真的幻想。我要嫁一个真正的男人，有事业，顾家，体贴人的男人，即使他是残疾我也不嫌弃。可是，我没想到……”
　　 小灿赶紧拨通了妻子的电话，告诉了妻子他看到的故事的结局。
　　
　　 2015-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