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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柔情你永远不懂

作者: 翦雯 时间: 2015-04-13 阅读: 185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那个小女孩又来了。  透过柜台后的屏风,雪逸悄悄地看着她。  穿的还是那身粗布衣裳,站的还是那个地方,注目的还是那个首饰盒。  那是一个单

摘要: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各一方,而是,我向你表露情愫,你却不能会意。 (一)
   那个小女孩又来了。
   透过柜台后的屏风,雪逸悄悄地看着她。
   穿的还是那身粗布衣裳,站的还是那个地方,注目的还是那个首饰盒。
   那是一个单层花朵造型的首饰盒,巴掌大小,紫檀木的材质。工匠巧妙地用粉色水晶做花蕊,将白色母贝雕成花瓣镶嵌在盖子上,紫檀木独有的沉敛与母贝特有的温润,使得这件小器物彰显着深厚的文化底蕴,散发出一种静谧之美。
   令雪逸不解的是,比这件首饰盒风格活泼灵动的还有很多,小小年纪的她为何对它情有独钟?低头沉思,脸色不由凝重起来。
   “少爷,要不要我赶她走?”旁边的伙计打量着少爷的脸色,以为他心生不悦。
   “不必。”雪逸摆手阻止。
   “哦。”伙计应着,瞅瞅小女孩,撇撇嘴。
   已经一个月了,这个小女孩天天这个时候来店里,也不买东西,只站在那出神。她的打扮和店里的气氛格格不入,常引起来这里选饰品的贵族小姐的侧目,久了,伙计担心会影响生意。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和往常一样,小女孩转身要走,不成想和正进门的人撞个满怀。
   “哎哟”一声,小女孩跌倒在地。
   “喂!你眼瞎了吗?”来人杏眼圆睁,立时发飙。
   伙计忙过来安抚:“宁小姐,您没事吧?”
   “哪里来的野丫头?冒冒失失的,幸亏我扶住了门柱,否则伤到了我,你赔得起么?”宁小姐怒气冲冲,不依不饶。
   “绮绫,何必这么大呼小叫的,小心失了身份。”雪逸自屏风后踱出,一边说,一边搀起小女孩。
   触手轻若无物,雪逸不禁一怔,想不到她竟如此瘦弱,不由心生怜意。
   小女孩站起来,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雪逸。”看到他,宁绮绫满脸堆笑,袅袅婷婷地走过去,柔柔地说:“我听说你这里来了新式样的珠钏,想选几样在端午节戴。”
   “我这小店的货色只怕你这个大小姐看不上眼呢。”雪逸闻听,微微笑道。
   宁绮绫用绢帕捂着嘴哧哧笑道:“你又说笑了,放眼京城,谁不晓得容裳阁的饰品是最新奇讨巧的,怎么?担心我付不起钱么?”
   “呵呵,哪里,我岂有把财神爷往外推的道理。”雪逸回身喊伙计:“小六子,带宁小姐去库房。”
   “是。宁小姐,请这边走。”伙计在前面指引,领着宁绮绫奔后面去了。
   雪逸面向小女孩,关切地问:“你怎么样?摔伤了么?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小女孩抬起头,双眸含泪,眼神怯怯,嘴唇嗫嚅着,似乎在竭力控制情绪。
   “我没事,告辞了。”盈盈道个万福,匆匆离开。
  
   (二)
   睿王府的丹阳格格近期大婚,全府上下忙着筹备。
   这一日,雪逸赶往王府,代表容裳阁送去饰品待选,以备妆奁之用。
   出了王府,拐过巷口,一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纤丝绣坊出来,手上挎着一个小包袱,向北而去。
   咦?是她。她来这里做什么?为一探究竟,雪逸走进绣坊。
   绣坊李老板认得他,知是提督府的大公子,虽刚及弱冠之年,然年轻有为。
   上前寒暄:“雪公子来此有何贵干?莫不是府上的老夫人要裁制新衣?”
   “嗯。”雪逸含糊应道。
   胡乱翻看了几款布料,雪逸状似不经意地问:“刚才那个小女孩买了什么?”
   “您说的是小樱吧。”李老板答道。
   小樱,原来她叫小樱。知道了她的名字,雪逸心内微喜。
   “她并没买什么,是来送绣品的。”
   “送绣品?”雪逸满脸惊讶,“她是绣工?”
   “是啊,她的年龄虽然不大,可绣技出众,针法细腻,在这个年纪难得呢。”
   “是么?”
   “您看,这是她绣的手帕。”李老板递过一方“桃杏争春”,只见白色的薄绢上春意盎然,叶脉、朵瓣用散错针法层叠铺开,使得图案立体浮现,浓艳中不失淡雅,华丽中不失清新。
   雪逸心中暗暗赞赏。
   “唉,可惜命太苦了。”李老板转而叹息。
   “此话怎讲?”
   听李老板叙述,小樱十岁时父母相继亡故,一个人孤苦伶仃艰难度日,幸好从小跟随母亲学得针黹,每日里起早贪黑赶制些绢帕、荷包等卖给绣坊,换取银两勉强贴补。
   雪逸听罢沉吟片刻,说道:“李老板,烦劳你转告小樱姑娘,就说老夫人要绣抹额,请她明日到提督府前来量尺寸,定式样。”
   “好的,一定转告。”李老板点头应允。
   雪逸拱手与李老板辞别。
  
   (三)
   翌日辰时,雪逸回府的时候听管家说小樱已经来了,和老夫人在花园的雨音亭。
   亭内,老夫人斜倚在软榻上,丫鬟春喜捶着腿。旁边的石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一个盛有各色丝线的笸箩,小樱坐在石凳上,正在画着图样。
   雪逸上前给老夫人请安:“母亲,今日可安好?”
   “嗯,还好。”
   小樱闻言抬头,看到雪逸,不禁怔愕,忙站起身施礼。
   雪逸看到她,也是不禁怔愕。不同以往,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裙衫,淡淡的粉晕,衬着她俏生生的小脸,乌黑的发髻,黝黝的眸子,端是灵秀动人。
   “小樱姑娘不必多礼,请自便。”雪逸颔首微笑。
   转身坐在榻上,问:“母亲,今日怎么有兴致来游园了?”
   “听管家说园内东苑新植的樱花开了,所以过来看看。”
   “噢?想不到在三月下旬就已经开了,我还以为要等到四月的。”
   “开得可好看了,可惜,就是花期短些。”
   此时,小樱捧过图样:“老夫人,您看这样可好?”
   老夫人接过仔细观看,满意地点点头。
   “线呢?老夫人要用哪一股?”小樱将笸箩送到老夫人手边。
   “那个鸦青就不错,再配上赭绿,这两股线做主色,其余的你看着裁度吧。”
   “是,老夫人。”小樱答应着,回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小樱姑娘留步,不知可曾见过樱花?”老夫人问。
   “回禀老夫人,未曾见过。”小樱老老实实地回答。
   “今年开得比往年早,花儿尤为娇嫩,你是眼里找素材的人,应该去看看。”老夫人侧身喊雪逸,“逸儿,我乏了,你带着小樱姑娘去看看樱花吧。”
   “是。”雪逸应道。
   “不……不……不必麻烦了。”小樱连连摆手,“我还要回去赶工呢。”
   老夫人笑了,温和地说:“不必急于一时,慢慢绣,下月中旬我才戴呢。去吧,不要辜负了园中的美景。”
   难却老夫人的一番盛情,小樱只得跟随雪逸去东苑。
  
   (四)
   走在回廊上,远远地,小樱就望见那一丛樱花林。
   在想象中,小樱以为樱花和桃花、杏花无异,皆是绯色团簇罢了,却原来是如此曼妙多姿。
   软枝垂如丝绦,花冠繁密艳丽,满树烂漫,如云似霞。好美哦!
   “小园新种红樱树,闲绕花行便当游。”旁边的雪逸吟道。
   “何必更随鞍马队,冲泥蹋雨曲江头。”小樱随口接了下句。
   雪逸惊讶地看着她:“你也知道这首诗?”
   “嗯,我很喜欢白居易所描写的这种悠闲自在的情怀。”
   不觉间已至近前,站在树下,小樱闭上眼,嗅着淡雅幽香,用手指感触着飘落的花瓣,身形轻旋,开心地笑着,一扫世故变迁下的阴霾,恢复了她小女儿家的本性。
   雪逸第一次看到小樱笑,于纯真中平添了几分妩媚,不由看得痴了。
   粉润嫣然的笑靥,粉意缤纷的花海,人景交融,幻变中仿佛小樱已化作枝上樱花一朵。
   “小樱姑娘,你穿这件粉色的衣服很漂亮。”雪逸由衷赞道。
   受到雪逸的称赞,小樱好生腼腆,低着头说:“李老板通知我要到提督府见老夫人,为了避免失礼,这是我用母亲的旧衣服改的。”
   提起过世的母亲,小樱明亮的双眸黯淡了下来。
   稍顷,又说:“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了公子,上次的事多谢公子解围。”
   “不必言谢,你也算是我店里的熟客了。”
   “熟客?”小樱不解,睁大了眼睛望着他。
   “你不是常常光顾我的店么?”
   小樱不好意思起来:“哪有,我只是个看客而已。”
   “为何喜欢那件首饰盒?”雪逸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小樱走到桥上,望着底下逝去的流水,缓缓说道:“那是我母亲的遗物。她和父亲病重时,家里四处求医问药,沉疴久矣,到最后,值钱的东西变卖一空。没想到,两年后无意中在容裳阁看到了它,每每看到它,就仿佛看到了我的母亲。”
   说着,小樱声音哽咽,泪水涟涟。
   原来如此,雪逸听后为之动容。想她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何等凄凉。唯有睹物思人,在回忆中享受片刻亲情的温存。
   望着她纤弱的背影,雪逸暗下决心:小樱,从此以后,我要让你永远幸福。
  
   (五)
   十日后。
   小樱给老夫人送来抹额,老夫人戴上后对镜端详,连连夸赞其手艺。
   退出内室,去账房领工钱,管家递过来一个锦囊。小樱接过,打开一看,不由得呆住了,里面正是那件紫檀母贝首饰盒。
   “这……”
   “这是少爷让我交给姑娘的。”
   “万万不可,这比我应领的工钱多太多了。”小樱深知此物贵重,忙推还,“请管家收回,我不敢领受。”
   “可少爷交代我一定要小樱姑娘收下。”管家甚感为难。
   正僵持间,忽听到有人说话:“对此物来说,能够完璧归赵岂不更有价值。”
   小樱回头,看到雪逸正从门外走进。
   “小樱姑娘请收下吧,若是不收,就是怀疑我的一番诚意了。”
   雪逸这番说辞让小樱不好拒绝:“既然如此,多谢公子。”小樱千恩万谢,收好锦囊将其别在腰间。
   顺着她的动作,雪逸看到小樱的腰间缀有一个绣有樱花的鸡心小荷包。心弦一动,便指着这个荷包笑道:“新绣的么?真的要谢我,那就送我这个荷包如何?”
   小樱忙摇头:“这个荷包粗陋的很,如何配得上公子?等我回去为公子绣一个精美的。”
   雪逸闻听骤然失望,落寞地说:“不必了。”
   小樱见雪逸表情异样,思忖莫不是惹恼了他,未敢再多说什么,无语相别……
   四月初,雪逸去江南采买货品,盘桓半月有余。
   及至回转,因多日未见小樱,心中惦念,一下船便派管家前去探询。
   管家禀告:“少爷,小樱姑娘已经进宫了。”
   “什么!”雪逸只觉头上仿佛打了一个炸雷。
   前些时候老夫人去宫里谒见敬安太妃时,闲聊中提起小樱的绣技,王司制正好在旁,看过绣品后,遂向尚宫大人极力推荐,昨日已应召到司制房供职。
   “少爷,这是小樱姑娘托我给您的。”管家将一个荷包并一张纸笺呈过去。
   雪逸展开纸笺,见上面写道:“前次拒绝公子,非心爱之物难以割舍,皆因那个荷包小巧有余,大气不足,且制法简单,难以与公子高贵身份相配,今特选上等材料密针细缝,送与公子以表谢意。”
   这是一个葫芦形的荷包,满目光华灿烂,祥云的牙边用金线锁口,天蚕丝缎上正面绣满葛布紫牡丹,背面用黄色丝线镌诗一首:
   富贵风流拔等伦,百花低首拜芳尘。
   画栏绣幄围红玉,云锦霞裳涓翠茵。
   攥紧这个荷包,雪逸的心隐隐抽痛:小樱啊,我的柔情你永远不懂。
   【注】末尾诗引自元·李孝光《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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