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未泯
作者: 向馨蓝
时间: 2015-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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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星尘。 我从小在北方城市长大,17岁以前,在一个遥远的村庄;17岁以后,我独自来到广州。这是一个阳光充沛,四季温暖如春的城市,每当夜幕降临,
一
我叫星尘。
我从小在北方城市长大,17岁以前,在一个遥远的村庄;17岁以后,我独自来到广州。这是一个阳光充沛,四季温暖如春的城市,每当夜幕降临,整个城市一片灯火辉煌,就像天上闪烁的星星,折射着无穷的魅力,充满吸引力。那些不能说的秘密,被无尽的喧嚣掩埋,安全地搁置在内心的一角。
我是逃到这里来的,在我17岁的时候。25岁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要回到北方生活。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受台风影响,大雨持续了几天了。从窗户往外望去,小区的车辆浸泡在雨水中,只剩顶。我想回北方,迫切地想要回去。在半夜的时候,我常常独自走在繁华的马路中间,抬头仰望,很多辆车呼啸而过。
我的头发、风衣都飞起来,我抬头看到满天的星星滚动着晶莹的泪,一阵风吹过,它的泪水开始在夜空里飘,那些带着温度的泪一下子就没了。我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朝九晚五。独身。
我曾对秋姿说,我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样的爱情。我不需要装饰自己,如果那个男人真的喜欢我,他是不会在乎我的外表的。
所以大部分时间我是素面朝天,扎简单的马尾,穿率性的服装,没心没肺地周旋在人群当中,我以为我能遇见爱情,但是我错了。秋姿是我的老板,我们在马路相遇,她把我捡回家,并给了我这份工作。
秋姿喜欢穿纯白色的雪纺连衣裙,齐耳短发,化精致的妆容,优雅如一株白玉兰,在周边步履匆匆、繁华疲惫、灯红酒绿中散发出独有的幽香。她只比我大八岁,却久经商场,如今也是上亿身家。我明明是有些害怕她的,却情不自禁走近她。
她的食指抚过我掌心的纹路。秋姿说:“你有双重人格。为什么。智慧线末端分叉,一平直向兑,一弯垂向乾。”
“怎么说?”
“代表你年幼时,父母时常吵闹,养成了理知与浪漫的双重性格,甚至充满叛逆反抗心理。”
我淡淡一笑,低下头用勺挖杯中的冰激凌,不承认也不否认。下班后,她会开车带我到蓝调咖啡厅吃甜品,或者去酒吧喝酒。她有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她还有一个情人,她叫他卓凡。
“我们认识八年了。”她说,“在我是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遇见的他。”
“你会跟他结婚吗?”
“或许。”
我抬头看看她,没有说话。
小时候我是个不喜说话的孩子。一旦开口就会给自己惹来祸端,因此不开口就成了安全的钥匙。太过安静的世界带来的是无边的恐惧,渐渐有了自闭的嫌疑。
我喜欢星星。尤其是在深夜,它们似乎更明亮了。它们充满了感情,总是会陪着我掉泪,给我安慰。母亲对我很冷漠,说错话做错事,除了骂就是打。她是个凌厉且厉害的女人,她对我要求非常严格,以至于我没有了快乐。她令我恐惧,我恐惧所有的女人,包括秋姿。
秋姿告诉我,她本来没有想过结婚。只是一场意外令她怀孕,当时也是因为那个男人能够给予她事业上的帮助,她决定嫁给那个男人。我从没见过那个男人。
那个夜晚我第一次见到卓凡,他是一个儒雅喜欢穿正装而且戴眼镜的男人,他是秋姿的情人。
他告诉我他喜欢秋姿的原因,因为她与众不同。他说,我第一次见到她,就爱上她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放着光。他是个博学多才的男人,从他的嘴里总能说出很多深邃的话,比如他说,星尘——宇宙间的一粒尘埃,居无定所。
很多时候,秋姿跟卓凡约会的时候都会带上我。秋姿只有和卓凡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快乐的,她脸上的笑容,让我清楚地意识到她很爱卓凡。在商场里,秋姿是个理性的女子,但是在感情世界里她却感性得一塌糊涂。我能理解她,她缺乏归属感。有时候个性太强也不是一件好事。
我们去的酒吧叫FEELING,中文意思是感觉。我问老板要了一杯橙汁,坐在角落里,秋姿在陪客户喝酒。
卓凡说,“我很心疼她。”
我说,“那你就娶了她。”
“其实我一直在想我是否能给她幸福……有没有觉得这个酒吧很有感觉。”卓凡笑着低下头,又摇摇头。
我想他是在为自己向一个没有爱情经验的小丫头询问答案而感到可笑。
卓凡迎上走过来的秋姿。他们很般配,虽然我不懂爱情。
秋姿喝多了。回去的路上,卓凡开车,我和秋姿坐在后座上。一路上卓凡只是安静的开着车,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整个空间充斥着秋姿身上浓烈的香水味。
我有鼻敏感,秋姿身上的这种香水味通常我是受不了的。为了不让我的喷嚏声吵醒秋姿,每次我都会备上一包绿茶味的心相印湿巾捂住鼻子。
深夜的街道人和车辆稀少,黑暗中听到风掠过城市天空的声音。满天星斗,让我想起在北方很多个失眠的夜晚,趴在窗户上看到的星星。它们总是那么善解人意,陪伴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伤痛的夜晚,它们为我心疼,为我掉泪,那些带有温度的眼泪时时温暖着我孤单的心灵。
下车了,我扶着秋姿回头望着卓凡。卓凡的神情庄重。他说,“星尘,请你以后一定要照顾好秋姿。”
我微笑。“一定会的,”我说。
我扶着秋姿上了楼。我听到身后卓凡的叹息声。从那以后,卓凡消失了。他给秋姿留了一封信,信上说,他想要出去走走,然后想清楚一件事情。
我知道,他是想为那件事寻求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只有他自己能给。
二
母亲有很多化妆品。她把它们凌乱地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有口红、有眉笔、有指甲油、有香水……那里藏着她美丽的秘密。她每天端坐在那里,一个一个的用,用完了就扔进抽屉里。我偷偷看过,抽屉里还有她掉的头发,又脏又乱。她是个爱漂亮的女人,只可惜嫁错了人,来错了地方。
她是在农村,她的男人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但是我知道,她是个心比天高的女子。她只是不愿妥协。所以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我想抓住一些东西,她笑,所以我抓住你,但后来才发现我的后悔。我有心无力,渐渐把你培养成了我的傀儡,我恨!
你就是我不愿妥协的执拗。她会突然抓住我的头发,失去控制,然后她的手一巴掌一巴掌地甩在我的脸上。她骂着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却也在瞬间停下来,自己扇自己两巴掌,捂着脸哭。
这样的戏码不断重复。她无法自控,正常的爱我。我是她的影子,复制品。我们命格太相似,人家都说同性相斥。
终于,我逃走了。
凌晨的时候,一个人从噩梦中醒来。外面的雨滴声,啪啪的打落在玻璃窗上,听得清清楚楚,在这样的夜晚,不知这滴答的雨声惊扰了谁的梦?我起身走向阳台,站在窗口,外面漆黑一片。没有星星的夜晚,我的心一下子揪起来。我慌张地抓起手机,给路宇打电话。他在睡觉,声音模糊。我说,“路宇,你会跟我结婚吗。”
“你有病啊!”路宇的毫不掩饰愤怒的声音。“对不起,星尘。我很困,有事明天再说好吗?”我没有说话,眼泪流下来。路宇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路宇来公司找我。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满是讨好的语气,“星尘,我给你买了阿尔卑斯奶糖。我们班女孩子都喜欢吃,特意买给你的。”
我不喜欢,我说:“我从不吃糖。”
“对不起,星尘。”
“你爱我吗?路宇。”
“我……当然。”
“你始终不肯对我说爱。”
“我需要你,星尘。”他一脸恳求,然后他说:“我知道我很自私。”
我看着他颓然转身,一步一步离开我的视线。
晚上秋姿带我出去。她什么也不说,直接拉着我去了江边。黑暗中她的身影是那么单薄。我走过去,把围巾解下来,披在她身上。我说,“秋姿,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明明知道他在骗我,却还是不肯相信……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秋姿并没有回头,幽幽丢下一句话,“谁也帮不了你。”
17岁的时候,我高考落榜,母亲的希望落空,她的愤怒无处躲藏,这个不愿妥协、心比天高的女子,每天都会突然的爆发,因为吃饭、因为穿衣、因为那些旧事奚落我,甚至打我。我向父亲哭诉我想继续读书,想上大学然后有一份好工作,父亲也说,谁也帮不了你。我独自在暗夜里流泪……
一个星期以后我离家出走了。我偷了家里500块钱,什么都没带。
那天,我抓住了母亲的头发,用力扯下了一把,我发疯地吼叫,看!你老了,我很快会把你今天给我的一切还给你的!我一边吼,一边哭,愧疚像一根针刺穿了心脏,痛得撕心裂肺,她是我的母亲呀!我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不!这一切是她逼的!可是她是爱我的呀!她无法自控。
我离开了那个家,一个人来到广州。17岁以后我再也没有家。有谁能够体会那种漂泊无依的孤独感。
我把我的身子给了路宇,我怕他会离开我。那样我就又会如浮萍一般,成了没有归宿的流浪者。我爱他,依赖他,我把我的全部都给了他。我感觉我在迅速地老去,我日日惶恐,夜夜失眠,我疯了。
路宇。他是那么的年轻充满朝气,他还没有被这个社会污染。我去过他的学校,那些笑颜如花的女学生,令我心生不安。
他最终还是离开我了。他毕业前夕打电话给我:“星尘,我要毕业了,我要离开这个城市了。”
“我说,路宇,我跟你一起走,好不好?”
“星尘,你别傻了。你知道的,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长痛不如短痛。”我挂掉了电话。
台风过去。久违的阳光照射着大地,我却感不到丝毫暖意。我想家了。
我变得颓废和堕落,每天晚上流连于酒吧夜店,快天亮的时候才醉醺醺的回来。我知道我这样做于事无补,此时的我似乎也只有酒能慰藉了。秋姿越来越忙了,她顾不上我。但是我知道她很担心我。
我无视她的担忧,只是以这样决绝的方式的宣泄着自己内心的压抑。路宇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怎么能如此狠心。
“他走了?”秋姿把我从被窝里拉起来问我。
“是的。他彻底消失了。带走了我的一切。”我抬眼看着秋姿。
秋姿的眼眶红红的,哭过的痕迹。秋姿顺着床边坐下来。她伸出手抱住我。我看不到她的脸。我听到她在哭泣。她说,“卓凡死了。”
我的心猛地一震,那个带着眼镜给人温暖的男子涌现出来,他看着我说,星尘,天上落下的星星,请你相信这个世界永远都有纯洁的爱。
我相信了,可是他还是走了。秋姿扑倒在床上,双手掩面,她说,“卓凡真傻,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求婚。要是我主动一点,他就不会出去旅行,不出去旅行就不会坐车,也就不会掉下山崖了。”
此时的秋姿很脆弱。我很想对她说些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三
我离开广州的时候已经入冬。秋姿来送我。
她穿白色连衣裙,齐耳短发,我最初遇见她时的样子。她轻轻抱了我,“珍重。”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鼻头酸酸的,我们一起相处了八年的时间,或许我这次回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我说:“秋姿,照顾好自己。还有你的女儿。”
她说:“我会的,星尘,你自己多保重。”
我说:“秋姿,你要用爱照顾她。”
“我明白你的意思。”秋姿说。“你是一个简单的女子,星尘。你还没来得及付出你全部的感情,请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有纯洁的爱。”
我微笑,“我愿意相信。”
“是必须相信。”
“秋姿,谢谢你。”
她低下头,抬起脸的时候眼睛泪光闪动。“我应该谢谢你,我永远记得那个起风的夜晚,我们第一次相遇,你在马路中央仰望天空,星星很美。”
我微笑。在我们相处的八年时间里,说不出谁依赖谁。相互安慰,相互依靠,滋生温暖。她的手还是那么凉,我舍不得放手。我多么希望能把我的温暖,再多一点传递给她。她说过,我的手是罕见的太阳手。
我希望她能善待她的孩子,毕竟孩子是无辜的。或许回归家庭,才能够让她从心底生出温暖。
我怀了路宇的孩子,我舍不得打掉她。我要养大她。我会把我全部的爱给她,因此我努力让自己快乐。
每天我都会放很长时间快乐的音乐,还买了很多的童话书,每天晚上我都会给她读童话故事。我网购了很多婴儿用品,看着那些可爱的小衣服、小鞋子,我的心会不自觉的柔软起来,我想我一定会是一个好妈妈。
秋姿看着我发笑。她说,你的孩子才两个月,她还什么都感知不到。
我感觉得到她懂。
你要我说你什么好呢。
秋姿,你相不相信?从我知道肚子里有这个小生命开始,我就能感觉到她在想什么。
好,我相信。
星尘,你才25岁,你真的决定要生下这个孩子吗?况且,你还没有结婚。
秋姿,我想家了。我想回去看看我的母亲,我低着头。秋姿有短暂的吃惊。
这么长时间以来,关于我的过去我不提,她也不问。我最近总是梦见我的母亲,我害怕……长长的沉默,秋姿的身影隐进窗棂投射过来的黑暗里。我知道,她失落了。我不知道说什么话,随手翻着桌上的书。
回去的机票,定在两个月后,从广州到石家庄。我坐在VIP候机室里,一切都是秋姿安排的。我的肚子已经稍稍隆起。秋姿给我买了一条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她给了我一张卡,我不想收。秋姿说,“为了蓝格格,星尘你应该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