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失在春暖花开

一、你能为我独奏一曲吗
　　
　　 夏沫儿如一阵风一样冲过来，敏捷地从我桌上顺走一盒蒙牛早餐奶，咻的一声在离我三米处的课桌空隙间站定，她一边啜着吸管，一边用蔑视的眼光看着我说：“陈辰，你这五音不全四肢发达的篮球少年，真的能驾驭二胡这么高雅的乐器么？居然报名学校器乐班，还将参与十一国庆演出？”
　　 我揉了揉脑袋，有些头疼，这位可爱如神一样光彩照人的少女，她时而如一个隐于暗处的刺客，不知何时就会突然蹦出现吓你一跳，时而又如一个优雅的绅士，只在有自我需求遭受威胁时才会像生了急病一样突然发作。当然，早餐奶本是为她准备的，只不过她这消息来源还真绝，学校还没有公布啊？
　　 “夏沫儿阁下，你何时能够疏导一下你如洪水般泛滥的口水，不要让它再次决堤了。这样，会影响你女神的气质和风范。”我语重心长地告诫。
　　 她扔掉喝完了的鲜奶盒，满不在乎地走过来推了一下我的肩膀，扬了扬头，嘿嘿嘿地奸笑道：“哥们，你能抽空为我独奏一曲《梁祝》吗？我最喜欢这首曲子了，也让小女子见识一下你的水准。”
　　 我有些气馁，抬起头故作深情地望着她：“不用抽空的，我现在就可以……”停顿数秒，接着举了举拳头，猛地提高声音道：“把你独揍一顿！”
　　 她似乎被吓住了，翻了翻白眼，脸露惶恐，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二、喂，你怎么不午休啊？
　　
　　 夏沫儿说的对，我报名器乐班确实不靠谱，我的二胡还在校门外一条、两条，呃，我数数，三条街道外的那个琴行里，买二胡的钱也还在我家领导的口袋里装着。
　　 此时，我们全寝室的哥们儿都疲倦地硬着头皮在操场上陪太子爷打篮球。太子爷大名周明阳，之所以有太子爷这个绰号，是因为他除了有钱之外，大伙都得罪不起。倒没有什么大奸大恶，通常只需一个恶作剧就足够让你举手投降。
　　 “陈辰，你敢不敢给力点，来一个三分球，赶超对面那几个睡不醒的二货。”太子爷在旁边吆喝。我接过球一个箭步，站定，正准备来一个超常发挥，那头路边却来了另一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夏沫儿凭空出现，一把抢过我手上的篮球，施施然地走两步，再往上一抛，接住，又在地上拍几下，全场的哥们儿愣住了。“喂，你怎么不午休啊？下午的课可很枯燥，难道你想再一次体验在教室里被噩梦惊醒吗？”夏沫儿的发言有些不着边际，但我却听懂了。不过，她的反应非常快，我还没搞清楚，这位神一样的少女已经把矛头对准了太子爷：“小阳阳，你是在做监工吗？打球就打球呗，腰带上还别个笛子干嘛，用来鞭策各位废寝忘食舍命陪小人的哥们儿？”
　　 全寝室的哥们儿都有点憋不住，有夏沫儿在旁边，太子爷立马放下了架子，球也不打了。“嘿嘿，沫儿，你不知道吧，他们这群家伙都想睡午觉来着，让他们来陪我耍会篮球，一个个老大不情愿，我就来了一场笛子独奏。”太子爷只顾得上陪夏沫儿聊天了，他似乎有些得意忘形，还试图把笛子递到嘴边示范一下。一个哥们儿眼疾手快，阻止了他。
　　 夏沫儿把球扔还给我，她有点刻意用力，我只好仔细接招。然后只见她转过身，望着太子爷继续道：“小阳阳，你不会跟陈辰一样，也报名了器乐班，参加十一国庆演出吧？”苏沫儿虽然经常不着调，但脑子还不笨。只是我跟太子爷在二胡与笛子上的水准，我们自己都不敢恭维。
　　 所以，太子爷的独奏表演放在中午，无异于催命，只要他在寝室里奏上一曲，帮着他一起催命的还会有其他班级甚至其他年级正准备午休的同学们。
　　 在神一样少女的帮助下，太子爷对打篮球这事儿只字不提，我们倒是很容易地脱离了魔掌，直奔寝室继续午休。
　　
　　 三、陈辰，你是如何在没有二胡的情况下成为二胡高手的？
　　
　　 对于报名参加器乐班以及参与校国庆晚会，我突然有些后悔。李洁这位我们班的文艺委员，与夏沫儿这位神一样的少女可堪媲美，只是风格嘛，就有些南辕北辙了。此时，李洁正站在我面前，她讲话的对象却是我身旁的太子爷：“明阳欧巴，加油哦，只要你勤加练习，你的笛声肯定会成为全班第一的。”说话的时候她还试着牵了牵太子爷的手，极尽温柔之能事，这时候再看太子爷的脸，已是通红一片——憋的。
　　 只是李洁这一腔温婉的诉说，余韵尚未消耗殆尽，就被终于忍不住的夏沫儿打断了：“小阳阳这么棒，需要勤一点吗？周领导你要对全班尤其是他们寝室的全体同胞身家性命负责。他如果天天奏这么几下，我保证有人要转班甚至退校。何况他的笛声本就是全班第一，因为全班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学笛子的人了。”
　　 李洁没有笑，她的表情平静态度认真，太子爷与苏沫儿愣住了，好像费尽力气使出的绝招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我也十分好奇，她是怎么憋住不笑的。
　　 “陈辰，你是如何在没有二胡的情况下成为二胡高手的？据说在器乐班第三堂课的时候，前两节课讲的都是理论知识，第三堂课，老师刚给学员分发了乐器，你就来了个一鸣惊人？你居然会《梁祝》。”李洁一改前面的谄媚，话锋一转，就给我来了个轻度质问，只是她接下来的话让我有一种永远都低估了她的感觉，她是这样说的：“陈辰帅哥，深藏不漏啊，我要粉你，签个名呗！”她当然是在揶揄，不过另外两位大神级的同学就有些不站不住了。
　　 “陈辰，今天有早餐奶吗？我饿了。”夏沫儿好像突然之间与整件事情失去了联系，拉着我想往教室跑。太子爷呵呵一笑，道：“沫儿，等着，我去买更新鲜的。大伙都有份。”一溜烟就跑了出去。这货果然是好哥们儿，知道我没吃，早上因为太急也没顾上给神女大人准备早餐。
　　 李洁终于露出了贼笑，然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四、哥们我送出的东西从来不包退
　　
　　 太子爷拉我结伴学习乐器的第三周，这货带回了一个包装严实的盒子扔我面前，神神叨叨地说：“兄弟，在邀请你一起报名器乐班时，我当时就运起毕生功力，打开法眼，一瞧你根骨俱佳，是个整事儿的料，才硬拉着你一起的。喏，这是给你的。”盒子里装的是一把二胡。
　　 参与器乐班这事儿倒真玩得不亦乐乎，毕竟小时候，在家庭领导的教育下，学了那么一点皮毛，一两首感兴趣的曲目勉强能够流畅地演奏完整。只是到了即将十一的时候，却出了点问题。我突然来了一场重感冒，咳嗽不断。夏沫儿在旁边看着我一边拉二胡一边停下来咳嗽的情形，她是这样评价我的：“哥们儿，你真是繁忙啊，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抽空练习二胡呢，还是抽空练习咳嗽。”
　　 鉴于此，晚会上的节目被迫取消。夏沫儿除了笑话我之外，却又像保姆一样给我送来不少药，每天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让我一度想到阿婆。对于我不能参加国庆晚会这事，她又嘟着嘴巴有些耿耿于怀，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两种矛盾的心理和谐统一在一起的。
　　 我将太子爷给我的二胡还给他，这把二胡我虽只用过几次，但还真有些爱不释手。但他没有收。他当时非常帅气地望了望天花板，保持好姿势后硬梆梆地甩给了我一句话：“哥们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包退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十一晚会来的很快，我虽然无缘参加表演，当个观众还是可以的。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太子爷的节目非但没有取消，他的表演足可称得上精彩绝伦。
　　 那天，他往台上一站，悠扬笛声就如微风轻拂徐徐而来。他吹奏的是《我的祖国》，时而舒缓平和，沁人心脾，时而又急促跳跃，让人慷慨激昂热血沸腾……不光寝室哥们儿呆若木鸡，全班同学脸上也都精彩异常。结束之后，他理所当然地得奖了。文艺委员李洁彻底转粉了，“明阳欧巴”叫得一个理直气壮。苏沫儿一改之前的作风，她站到我旁边，蹭了下我的胳膊一本正经地道：“陈辰，你们男生原来都是藏拙的，直到关键时刻才会出剑？”
　　
　　 五、沫儿，我为你独奏一曲《梁祝》，你不要感动得哭了哦
　　
　　 太子爷因为晚会上精彩的表演成了学校的名人，他偶尔会在课余饭后呆在一个角落奏上一曲，这样的时间，他的周围会三三两两聚集一些听众，或近或远，李洁更是亦步亦趋。只不过恰巧在一次她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
　　 一次体育课之后，体育老师留了一些时间让我们稍作休息。当时，同学们都三五成群地出去了，夏沫儿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发呆。太子爷看见之后，拿了笛子，自顾自地走到她跟前，摆了一个Pose，靠在栏杆上，满脸惆怅地仰头看了看夕阳，稍加酝酿之后，抽出别在身后的笛子，对旁边的夏沫儿说：“沫儿，我为你独奏一曲《梁祝》，你不要感动得哭了哦。”为了抒发感情，太子爷一边吹奏，手臂肩膀也一边配合着起伏波动。夏沫儿逐渐听得入神，也如有神助手舞足蹈起来。正在忘我之时，太子爷一个没注意，他手中的笛子被夏沫儿突如其来挥出的一下推送了出去，掉到教学楼旁边紧挨着的矮房顶上。
　　 我们的教室在2楼，教室又是最靠边的，所以只要跨过栏杆，轻轻一跳就可以到旁边的房顶上，笛子可以捡回来。正好，太子爷就这么干了，只是跳的时候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演奏时情绪抒发还没有完全恢复，在栏杆角上磕了一下就直接摔下了楼。
　　 夏沫儿神一般的条件反应表现的是，她猛然大叫一声“来人啦，不好啦，周明阳跳楼啦！”这一嗓子，全校的人都被惊动了。
　　 这位神一般的少女，办的这事儿，造成的后果是，太子爷住院一周，倒没有什么大事，夏沫儿自己却被校领导口头警告。太子爷出院之后，没来得及回校跟同学们告别，就被他老爹强行转校了，据说是到了市里更好的一所重点高中。理由是：“再这样下去，能不能考上大学倒在其次，人身安全都没有保障啊！”这是太子爷老爹的原话。
　　
　　 六、你们连名次都形影不离
　　
　　 没过多久，学校举行了期中考试，因为情绪低落，我和苏沫儿从原本的第2名和第3名掉到了第13名和第14名，李洁却异军突起，考了个第一。班主任老师喊我与苏沫儿训话，他是这么说的：“你们连名次都形影不离，可以告诉我，有什么诀窍吗？”夏沫儿被逗笑了，我也有些莞尔，紧绷的情绪松弛许多。夏沫儿的回答让一本正经说笑的班主任也笑了，她说：“陈辰他‘2’够了，我作为他的哥们儿也就陪着一起开了小差。”这话有些不够严肃，但班主任只是关注一下我们的状态，对于成绩似乎并没有过多担心。
　　 有一次下课后，李洁突然对我说：“陈辰，你和夏沫儿是怎么回事？”我愣了愣，没有弄明白她的意思，她就接着道：“你们是因为周明阳的离开影响了成绩吗？”我沉默。“我呢，我是想着，他不在了，这一次就帮着他一起考。考好了的话，下次见到他，他一定会觉得我干得漂亮。”李洁说完就离开了。
　　
　　 七、篮球少年运气真好
　　
　　 有一天，我正在操场上跑步，夏沫儿跑过来找到我说：“陈辰，班主任找你。”她看起来有些小兴奋，没有多说。
　　 近来我突然习惯了一个人在操场跑步，一边流汗，一边只想着向前冲。
　　 我到了办公室才知道，是高一、二两个年级会有一场篮球赛，班主任指名让我带队，参与比赛，让咱班在学校亮个相。
　　 没了周明阳那货在一旁神叨，提起这事儿，全班的哥们儿都有些意兴阑珊，我也提不上太高的兴致，只能硬着头皮上。
　　 很多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我们可以一路过关斩将混到决赛，当然也包括我们自己。
　　 这是一场毫无把握的决赛。决赛之前的比赛除了全场高喊兴奋至极的女生啦啦队之外，都是按部就班，没有任何节目。可这一场之前，不知为何却突然穿插进来一个节目，是李洁独唱的范玮琪的《最初的梦想》。这一位受太子爷影响至深的女生，我们从来没有想过，她的歌声是如此动人。她是一边跳一边唱的，不是那种动感的旋律，却硬是让我们几个兴致不高的人激动起来又充满了斗志。
　　 上场的时候，李洁突然问我：“陈辰，你的梦想是什么？”她的问题让我觉得非常突然，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没有顾上回话就上场了。
　　 高一年级的代表队实力果然强大，第一场我们失利，输了。李洁和夏沫儿在一旁高声呐喊，李洁甚至喊到了我的名字。拜她所赐，决赛的最后两场，我都以一个3分球入篮，在最关键的时刻，比对方多1分险胜收场，获得了最后的冠军。
　　 我被簇拥在人群中，哥们儿彼此张开双臂互相拥抱，他们脸上的笑容十分晃眼，我被举起来抛向空中，落下，再被抛向空中……转头，我听见李洁对夏沫儿说：“篮球少年运气真好。”
　　 然后，李洁一个人离开了，她走在宽敞的操场上，身上一下子失去了表演节目时与青春有关的凛冽气息。
　　
　　 八、可惜我找不到茱萸，就掐了四根狗尾巴草插在头上
　　
　　 在这之后，李洁没有再来学校，整个班级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经常会想到她唱《最初的梦想》的那个场景。很长一段时间，我会下意识地跟着夏沫儿。有一次空闲发呆时，夏沫儿突然蹭到我旁边，抱着我的胳膊哭了，她说：“陈辰，我是不是很笨，很蠢？他们都这么优秀，可都不见了。”我意识到有些不对，转头看着夏沫儿，认真地道：“夏沫儿，不要多想，周明阳的事情你也不是故意的，对不对？他们虽然离开了，还有我在。”说完我突然有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没有了强势的铁哥们儿周明阳，以及活泼可爱的李洁在，整个高中生活失去了太多的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