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送我走

子女们全都到齐了，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非过年非过节的。他看都不看他们，裹紧被子往里床侧着身子，不发一言。
　　 大儿子很不耐烦地说：“爸，你也要替妈想想，妈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侍候你二十年了，如今侍候不动你了，你也该体谅体谅。”
　　 二儿子生气地说：“爸，你也不能光想你自个儿，就为了称你的心，全家人都围着你转。”
　　 三儿子圆场：“你们也别怪爸，爸在家住习惯了，一时半会想不通，还是让爸再考虑考虑。”
　　 女儿最会说话，给老爸掖了掖被角，柔声说：“爸，你这会要不要去方便一下？趁现在大伙都在，不然一会剩妈一人搀不动你。”他拧了拧身子，鼻子里哼哼两声，算是拒绝。“不想方便啊，那就算了。”女儿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安抚一个孩子。
　　 一个个白眼狼，都没安好心，他在心里骂道。
　　 四个儿女像是约好的，一起跨进门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他们这是逼宫来了。
　　 上个月，老伴说，孩子们已经找好了老人院了，过几天就让他搬去。他冲着老伴大发雷霆：“不去，说什么都不去！”老伴流着泪说，你不去又能怎样，难道两人在家等死？
　　 “不去，不去！”他一个劲地重复。
　　 然后是儿女们一个个上门劝解，说那是本市最好的一家老人院，里面设备齐全，服务人员资质齐备，他们去考查过了，一个月的费用也不菲，每月起码五千元，当然费用有他们四个子女分摊了，不用他操心。他去了那，饮食科学，衣着舒适，还有专业人员专门侍候，比在家里有一顿没一顿的粗茶淡饭不知强多少倍。子女们把养老院吹得像天堂一般，可他一点没往心里去。他在这个家住惯了，他哪都不去，就是死也要死在这个家。老伴把碗掼得山响：“要死，也是我死在前头……我被你折腾死的。”然后又开始叨叨说了不知几千遍的话：都二十年了，你躺床上二十年了，我侍候你吃，侍候你穿，我累得像头牛，你还经常挑三拣四的，这不好了，那不好了，你说孩子们为什么不愿意上门，还不是因为你事多；你说你一个躺床上的人了，你还摆什么老子架子。老伴缓口气又说，说实话，我也不愿你去养老院，你去了，留我孤单一人也怪寂寞的，虽说每天都要侍候你，但我也习惯了，至少家里还有你说说话，我累点就累点吧，可你也实在不争气，你是说你好好的晒太阳，你跑出去干什么。不跑出去，你不摔跤，至少大小便还能自理，如今你这一躺下，我又这岁数了，实在侍候不动你了。老伴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他还记得，那天天气很好，像往常一样由老伴搀扶着在场院地上晒太阳，老伴把他安顿在躺椅上，就又忙她的活去了。那天的阳光实在很好，空气中有花香的味道，逗引得人坐不住。春天了，又一年的春天，他深深呼吸一口。一年又一年，每一年看到树枝上绽放新芽，他都不由得激动：一年又熬过了，新的一年来临了。医生判定他只有月份没有年份，而他像是为了打破医生的权威，活了一年又一年，离医生给他判刑那年已经过了二十年了。老伴总是叨叨，要是你走在我前头，那是你的福气，总归有我侍候你，如果我走在你前头，你就等着受苦吧。他知道老伴有怨气，但他并不放在心上，她爱唠叨就让她去唠叨吧，都已经过了一辈子了。
　　 院门前的桃花开得正艳。他慢慢起身，移过躺椅前的拐杖，拄着拐杖一步步往前挪动。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他觉得身子都轻快了好多，步子不由急了些。等他想要收住脚不时，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紧贴地面了，他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倒地的，他想喊，头脑里却嗡嗡地，喊不出来。好一会儿听见老伴又惊又急地从屋里跑过来：“你怎么了？你怎么摔跤了？啊？你怎么跑那边去了？”老伴又拖又拽地想要把他从地上搀起来，却只是把他挪动了一下而已，老伴哭叫着，你等等，我去叫老大。他就躺在地上等着。听着老伴啪踏啪踏的脚步声急急转过院门出去了。大儿子家就在隔壁，只是不知这会老大在不在家。老伴老了。想想自己刚中风那会，老伴还年轻，一个人把他这么大个的男人背进背出，气都不喘一下，如今都快八十的人了，老伴是老了。他安静地躺在地上，泥土的芳香让他期望老伴不要那么快转回来。一路小跑过来的有力的脚步声，不是老伴的。然后就听见一个不耐的声音：“爸，你就不能安生点，都这样了，你就别再给人添乱了。”是啊，这么多年了，他拖累了他们这么多年了。可是话也不能这么说吧。他在心里骂，小兔崽子，你当初给我添了多少麻烦，现在成爷老子了，给你老子摆老子的谱来了。老伴也过来了，说着，快，快把你爸扶进屋里。120很快来了，很快到了医院。那些破医生都是庸医，也查不出什么毛病，然后就推说先前的中风症状因为这次意外又加重了。加重了，你倒是减轻下来呀，什么策略都没有，挂了几天水又让回家了。只是这次回家就再也没能离开床。那几个小崽子例行公事一样挨个来打个照面，说几句假仁假义的话，然后就枪都打不着了。唯有老大离得最近，每每被母亲叫来，帮着扶老爷子上卫生间，帮着翻身，不胜其烦，时常抱怨。老伴也因过于劳累引发了高血压。这些他都知道，他也知道他们商量着要把他往老人院里送。可他就是不去。他生了他们，养大了他们，这群白眼狼就想着把他一推了事。这是他的家，他哪都不去。他冲老伴大喊大叫。老伴摔锅子掼碗，拉长个脸，说你要不去也可以，以后就用尿不湿吧，我实在是扶不动你。我一个大老爷们裤裆里夹那个像什么话。前天老伴去叫儿子过来帮着扶老爷子上卫生间，老伴去了半天，回来说，老大这会不得空。他知道是老大厌烦了，不愿过来帮忙，这个兔崽子，白眼狼。他骂骂咧咧，由着老伴给他身下垫了个扁马桶。这玩意凉凉的垫在身下，他憋得要爆了，就是尿不出来，把四个子女挨个骂了一遍，还是没尿出来。老伴看看实在没法，强自扶着他上卫生间。老伴怎么瘦了那么多，他靠在老伴身上，不由得心疼，可他一辈子没说过软话，嘴里仍旧骂骂咧咧，你个死老婆子，饭都吃到狗肚子去了，一点力气都没有。老伴浑身透汗，终于把老头子从卫生间搀了回来，坐在床头哭。
　　 “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他听着就心烦。
　　 “你还不如死了大家清净。”老伴没好气地说。这大概是大家心愿吧。
　　 今天人都到齐了，他知道，他们打定主意了，老伴都不再反对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他就是不开口，最后老大终于没了耐性，一锤定音地说，就这么定了，明天叫车过来接。这就是说，不再征求他的意见，因为这是大伙的意见，少数服从多数。他终于转过脸来，第一次流露出无助的表情，可怜巴巴地说：“别送我走，我去那会死的，别送我去。”
　　 所有人都有些愕然。老头子虽然躺在床上这么多年，却从来不肯示弱，始终端着爷老子的派，今天这姿态让人意外。还是老大第一个反应过来，说：“爸，到了那就知道，你这是去享福呢。”
　　 女儿接口说：“是啊，爸，你以为我们钱多的没地方花，那里可是五千多一个月呢，我累死累活两个月都付不了你一个月的费用呢。”这倒是真的，女儿在一家工厂打杂，一个月也就两千多。四个子女，数女儿家过得凄惶点，三个儿子都过得体体面面，家家有房有车，且老大老二早都当上爷爷了。只是，他这个老爷爷连两个孙儿媳妇的面都没见过，别说孙儿媳妇了，就是三个儿媳妇也常年不照一面。他们大概早巴不得他死了。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这些熟悉的脸，最后落在老伴脸上。
　　 老伴有些不忍，说，要不，还在家吧，我腿脚还能动，还能侍候段日子，你们多走动走动，搭把手就行了。大儿子第一个叫了起来，妈，你还嫌不累啊，你都快八十了，侍候二十年了，也说得过去了，我们当子女的也尽到孝心了，一天往这跑好几趟，我也吃不消。
　　 女儿说，妈，你说得轻巧，多走动走动，我哪有时间啊，上有老小有小，我还得上班挣钱呢，我分身乏术啊。老二和老三也说，光这几个月，他们丢下活不知往这跑了多少趟了，你说，要是有个盼头，下个星期或者下个月就好利索了，不用人侍候了，我们几个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可这眼看不见底啊，我们都是有一大家子的人，实在顾不过来，再说，我们也不是不管老头子了，我们找了市里最好的养老院，这也算是尽了最大的孝心，外人都竖大拇指呢。
　　 老伴不再说话了。屋里人都不再说话了。他知道，事情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他不再是威严的爷老子了，他只是个大伙急于解决的麻烦。他闭上眼，努力侧过身，不再看他们。
　　 第二天，车子一直驶到院门前。四个子女都到全了，合力把他抬上车。老伴递上一个昨晚就整理好的大包袱，说，过几天我就去看你，你安心在那住下。他惊恐地说：“你不跟我去。”老伴昨晚说好送他去的。车子太挤，把老伴挤下了。他竭力压下那惊恐，紧紧抓住老伴的手，像儿时抓着母亲的手，无限依恋地说：“我走了，以后家里就你一人了，你岁数大了，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忆中似乎没有这么温情的场面，老伴不由泪流满面，几个子女也转过脸去。老伴温热的手慢慢抽去，他叫着，我走了，我真的走了。车门慢慢关上，他的心一点一点灰去，一路上不再说一句话。
　　 一个星期他都没有说一句话，一整天看着洁白的天花板，有工作人员来给他翻身，他就翻身，有人给他喂饭，他就吃饭，除了要上厕所，他基本不麻烦人，是个安静的新住户。老伴第三天就过来看他了，是老三开车送她来的，唠唠叨叨说了好多话。临了，说，老东西，知道你不称心，可是有什么办法，你看看这里，比家里不知强多少倍，干净，又有人侍候，要不是因为负担不起，我也想跟你一块住这来。他的心动了动，又灰了下去。老伴回去了，整个探望时间，他都没转一下头。老伴又哭了。他又烦了。
　　 又是漫长的白天，然后是漫长的黑夜，他一直躺着，天气好时，工作人员会把他连床一块推到阳台上晒太阳，他就安静地睡在阳光下，夜晚安静地睡在黑暗里。他已经分不清黑夜和白天的区别。工作人员都说这新来的倒是个好性情的人，安静，不麻烦人。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早上，工作人员像平时一样，巡视房间，整理床铺，却发现这个好性情的老人身体发凉，已没了气息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