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那个人——曾记少年时(小说)
作者: 林绿
时间: 2015-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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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听见上课铃响,正念初一的两个女孩,才匆匆往回跑。“听说咱们历史老师换了!”方盈对安东说。安东本就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只应了一声。满脑子想的都是,别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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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上课铃响,正念初一的两个女孩,才匆匆往回跑。“听说咱们历史老师换了!”方盈对安东说。安东本就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只应了一声。满脑子想的都是,别迟到才好!她冲在前面,却在门口与一个正推门出来的年轻老师撞在了一起。
他真高!安东在那个瞬间,只瞥见他深色的西服,顾不得抬头细看一下。凭直觉,他还很陌生。毕竟学校的老师,她基本上都认识。来不及多想,她慌忙避开,和方盈一起进了楼里,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梯,向她们尚觉得“神圣”的教室跑去。
第二节课正是历史课,讲台上却空无一人。同学们有的在顽皮说笑,有的则小声议论着。“听说新老师刚毕业不久呢!好像才二十几岁。”“二班的姚瑶说他叫田博真,已经给她们上过课了,很严肃……”这样的话也飘进了安东耳朵里。她正做着数学练习题。对历史、地理这样的科目,她多少有些忽视,因为只学两年就结业,不参加初三的统考。
门开了,这堂课的主角仓促登场。安东也停下了手中的笔。原来他就是田博真啊?这不是刚刚与她撞在一起的人吗?为什么他刚才在向外走?现在她才看清他的样子:高大、魁梧的身材,庄重的西装。年轻的脸,普通的五官。她对于他看得并不仔细,也没有认真分析过。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套审美模式,那是1993年,她只有十三岁,还没有形成自己的概念。何况她对老师,是有潜意识里的敬意和距离感的。
大家都凝神望着田博真。但他只讲了一句话:“这节课自习,下节课我要考试。”一阵轻微的骚动。显然这些孩子们对此都很意外。“考试”两个字总是坏消息,先引起了习惯性的紧张感,又回复了习惯性的无奈和平静。
教室里响起了翻动书本的声音,和写字的刷刷声,低微的窃窃私语,还有田博真的踱步声。不知何时,教室静默了起来,他有一种无形的震摄力,使再淘气的男孩,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也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是模糊的感到了他凛然的尊严呢?还是他不怒自威?或是因为不了解他的情况,不想做倒霉的第一只出头鸟?
安东一直埋头写字。她隐约的感到了不对——他的脚步声在她身边停止了。耳畔也响起了他的声音,像流过幽谷的青泉一样清亮纯净:“你在写什么?”
“数学题。”安东不会撒谎。也明白了他为何发问。她又小声嘟嚷了一句:“你说这是自习课的。”坦然而无辜的语气。
“那也要看历史书,好好复习。”他说,声音平和。安东收起了本子,翻开历史书。心想,好在他没有生气。其实她狡辩也是怕老师生气么。
一节课就这样平静的过去了。校园的生活是恬淡的。就像那午后淡淡的阳光。安东继续与世无争的学习,那是她现在的主要职责。
考过试后,又一堂历史课,田博真抱了厚厚一摞卷子走了进来。同学们都因期待而静了下来。大家都在注视着他,在心里猜测着这次的成绩。
“这次摸底考试,使我发现初一的同学们历史成绩普遍不好。今后需要我和大家共同努力来加强。不过全年组的前三名都在你们班。第一名成绩77.5分。请这名同学站起来:安东……”他的目光开始在四周搜寻着,神情专注。
瘦小的安东慢慢地、有些拘谨地站了起来。她没有想到,而老师也没有想到会是她吧?
“请你到前面领回自己的卷子。”田博真温和的说。
安东有些羞愧多过快乐的走过去。还不到八十分,居然是全年组第一名,田博真一定对我们的历史基础很失望罢?
他开始念其他同学的名字。第二名是方盈,73分,第三名于青,69分。同样是不起眼的数字。同学们陆续去领回自己的试卷。
下了课,开始有人向她道贺。安东还不习惯被同学们所注意,所包围。可是像所有微弱的生命一样,她也希望被人承认,被尊重。想起田博真在教室里寻找她的目光,“安东”,他一定第一个记住了她的名字。“真希望每一次的成绩都遥遥领先,让所有我喜欢的老师和同学,都知道我的存在,都注意到我。”安东情不自禁的想着。原来她也有一点小小的虚荣心。
她还无法意识到,这个无意之中做了她老师的田博真,将会对她的人生产生怎样重要的影响。而田博真也许迄今不知,他在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心里,掀起过怎样隐秘的波澜。
2
每堂课开始时,田博真总习惯先根据本课的内容,提两个以前学过的知识做为问题。安东每到这时都会紧张,因为他常常把她叫起来。不过很快,她就发现,听他的课是一种乐趣。他渊博多识,讲解起枯燥的课本内容来,丰富多彩,妙语连珠。她不必打开书,只需凝视着他就可以了,因为他还会讲许多书本上没有的知识。
不知从何时起,田博真也习惯了讲课时,始终注视着安东。是因为每次历史考试,她都是第一吗?因为她的成绩迅速升到了九十分以上吗?还是因为她的神情专注,充满求知欲?或是她反应迅速,就像湖水一样,能够忠实反映出他所倾注的心血?
她已经不是一开始时默默无闻的小女孩了。她的成绩很快由其中考试的全班第三,升至期末考试后的全年组第一名。老师和同学们都增加了对她的关注。但她除了一样勤奋外,仍是一样的内向寡言。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方盈也一直排在成绩榜的前三,只是她的性格开朗得多。上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看见安东总是站在一边,就建议她和大家一起玩。可是安东落落寡合,只是摇头。
方盈陪安东去学校后面的大沙堆捡漂亮的石头,一边聊天。“为什么历史课总在下午,或者上晚课的时候?”安东闷闷不乐的说:“而且一周才三节。”
“我也喜欢上历史课。”方盈说。“同学们都喜欢他呢。”这是众所周知的。安东在寝室的时候,女生们议论最多的就是田博真了。
“明天早晨我来找你一起跑步吧。”方盈说。运动能增强人的体质,或许就会让很少像同龄人一样欢笑的安东明朗起来。
“好。”安东一直希望自己能像方盈一样,落落大方,快乐而有朝气。
她们到不同的地方去找石头。运气好的话,能拾到那种小巧、圆润、晶莹的小石子。安东就一直很喜欢自己找到的一块小石头。它与众不同,在莹润中透出一抹绿意。她还是小孩心性,在心里认了这块石头为伙伴,每天把它放在书包里。上课的时候,就放在桌膛中。她还给它起了名字:“小绿”,仿佛它是有灵魂的一样。
这几个大沙堆成了她和方盈的乐园。偶尔周围过于安静,走神的时候,她会想起田博真来。老师的眼睛很小,但是目光那么清澈。他是单眼皮,她从此对单眼皮产生了特殊的好感。老师总是庄严的,只有一次,他不小心思想溜号,讲错了。刚刚脱口而出了错误的人名,他又立刻发觉了,不好意思的笑了——他笑的时候像顽皮的孩子,那么坦率而纯真。其实他也才二十三岁。同学们也都笑了,感觉老师在那一瞬间,是那么亲近而可爱。
老师上课时总是西装革履。有一次周末,安东和同学去商店买东西,在街上无意中看到了田博真。他穿休闲的格子衬衫,蓝得泛白的牛仔裤,衬得魁伟的身姿,更加风采翩然。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孩挽了他的胳膊,她一身水粉长裙,有说不出的古典娇柔。
汪秀当时拉了安东就快步跑了。幸亏她俩逃得快,才没让老师看见。汪秀同样是田博真的崇拜者。安东与她们的区别是,她尽量避免谈论老师,仿佛他太神圣了,用言语会亵渎他一样。不过,最主要的,是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对他的关注吧!
那一幕真是动人啊。安东想,洒满阳光的街头,扬溢着青春气息的田博真和那个女孩……老师带着柔和的笑意,他笑起来很明亮,生动。
“喂,来看我的这块石头!”方盈的叫声打破了她安静的遐思。她跑过去,果然是块特别的石头,偏大了一些。光滑的褐色石面上,有规则的条纹,“像一把琴。”
“是吗?”方盈又看了一下,不以为然的笑了:“不像吧,就是顺眼点。”她发现安东的手中空空如也:“怎么一块都没有找到?”
安东腼腆的笑了,一时之间,她还不会找理由辩解呢。好在方盈粗枝大叶的,并不注意细微的变化。她惊呼:“好像上课铃响了!”两个人又急急忙忙往回冲。
3
铁路中学与县里其他学校的不同,最明显的就是,它拥有自己的宿舍和食堂。这也是像安东这样的农村学生会选择这里的原因。只是食堂饭菜质量低劣,价格便宜,种类单一。到吃饭的时候,食堂极其热闹,大家取出自己的餐具,还拿出从家里带来的瓶瓶罐罐。有的装着妈妈炸好的鸡蛋酱,或肉酱,有的带着家里自制的咸菜。要好的女生会将打来的饭菜摆在一起,共同吃。
最近这里的伙食越来越差,引起了同学们的强烈不满。安东一向舍得虐待自己,总是从节省的角度出发,勉强自己去买那清汤寡水的饭菜。那馒头也许是加热的次数太多了,已经硬梆梆的了。那菠菜汤里没有一点油花,只是将菠菜放在沸水里烫了一下而已。安东和正在长身体的同学们一样,总觉得吃不饱,上完一节晚课回来,更是饿得胃疼。
宿舍组织同学们上自习时,安东正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写作业,突然发现身边那几个吵闹的女生有些静。她抬头一看,原来是班里最英俊的男生高扬。他也是住宿生。在班内是最叛逆不羁的,在宿舍里也是具有领袖气质的人物。晚自习时,他从来都是不知去向的,这次居然出现了。
刚上初中,男生们普遍比较矮,高扬鹤立鸡群,高且笔挺,有很好的骨架,只是偏瘦。他的五官俊逸分明,个性似乎张扬,其实很能沉得住气,从不哗众取宠。
不过安东注意的,却是总跟随在高扬身边的付佳。十几岁的男孩都是瘦瘦的,付佳比高扬矮一些,不像高扬那么木秀于林,他相形之下沉默得多,也多了些阴郁。
有时候,小小年纪的孩子有阴影,多半来自于家庭的压力。像安东自己。她不清楚付佳生活的环境如何,只是模糊的觉得同病相怜。
“他怎么不好好学习,整天跟着高扬混呢?”安东想。高扬早已经是全校闻名的反面典型了。而付佳现在也和高扬一样旷课,逃学,去向不明。
“付佳,晚上你去哪了?”问话的是安东同寝的女生,初二的李雅娟。她们入学晚,已经十六七岁,不再懵懂,初晓男女之情。她早已毫不掩饰的承认,喜欢上了捉摸不透的付佳,想做他的女朋友。而付佳的态度却是不置可否,没有拒绝也没有认同。甚至他对她说:“你就是喜欢上别人,随时可以走,我无所谓。”
现在,付佳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圆圆脸的李雅娟立刻撅起了小嘴,更加像个漂亮精巧的洋娃娃。只可惜她平时像麻雀,叽叽喳喳闹人得很。
“怎么今天用功了呢?”李杰笑问高扬。她也是初二的,个子高高,短发飞扬,像男生一样粗放,满不在乎。她理所当然的是李雅娟的好朋友,兼保护者。李雅娟对付佳总有不满,常向李杰抱怨。李杰却总是训她:“他哪点好?”
高扬笑了:“来找你呀。”是已经明白自己魅力的笑意,有些玩世不恭的神情,却稍纵即逝。大部分时间,他是不笑的。
“找我?”李杰也笑了起来。“你是被那个苏萍萍纠缠得不耐烦了吧?我也拿她没办法。劝她,她还执迷不悟。”
高扬嘴角掠过一丝不屑的神情。那个校外的苏萍萍总来找她,为了让他做她男朋友费尽周章,甚至还买衣服给他。不过她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他来找李杰,是商量带领住校生“罢饭”,不买食堂的东西,迫使学校同意改善大家的伙食。
李杰一听就兴奋起来,李雅娟更是吵嚷不休。大家都被吸引了过来。连安东都停下了手中的笔。不知何时,付佳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对她微微一笑:“双百分!”好像那是她的绰号似的。不过周围很吵,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安东瞪了他一眼。不过她还是高兴着的,这次数学、历史测验都得了一百分,连付佳都知道了。他居然敢对她嘻皮笑脸,真是太大胆了。平时哪个男生,不是对她尊敬有加?
“这事大家自愿。如果同意我的提议,就从明天开始,不再去食堂买饭。直到学校转变态度为止。”高扬说。他的话一向有分量,估计全体男生都会遵守。
“我支持。食堂太让人看不过去了。”李杰激愤道。她可没有高扬那么好的风度:“谁软骨头,谁愿意忍受就接着去食堂吧!”
女生们小声议论了起来:“那明天早晨去买大果子吃?但愿中午那个卖馅饼的人还会来。”汪秀也小声对安东说:“这么做能有效吗?”安东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只是她习惯了做柔顺的“好学生。”如果老师们知道起义的队伍里也有她,不知做何感想?
食堂一连几天都是一片冷寂,一个去打饭的人也没有。在这一点上,所有住宿生都自觉地维护着自己的利益。安东周末回乡下时,向父母多拿了生活费。因为在外面吃饭比原来贵多了,一周十元已经不够使用。
这件事终于引起了学校方面的重视。负责后勤的主任专门给同学们开了会:“学校成立食堂,完全是为了方便同学们的生活。如果大家这么反对,学校完全可以将它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