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的年

　　 在除夕的鞭炮声中，那只临产的母羊蜷着身子，发出凄厉的叫声。
　　 “看来就要生了！”他说。
　　 他体会着母羊的疼，却不知如何抚慰它。他将手电筒举起，朝羊身上一照，——血！血从羊身上流了出来，殷红殷红的。他大叫一声不好，赶紧将脚下的一堆干柴点燃……
　　 “快来看看这只羊，它就要生了！”他朝屋里的婆娘喊。但婆娘好像没听见，扎着围裙，低着头，在灶台前洗一大摞碗。
　　 他有些恼怒婆娘的无动于衷，但又没办法将她灶台上拽下来。他恨恨地踱着步，“羊，羊都流血了——”他的声音里不知怎么就带上了哭腔。
　　 婆娘终于扎撒着湿手从屋里走出来，走向那只母羊。她看见了羊身下的那摊血，也看见了火光照耀下的晶莹的羊眼，那凸眼珠一颤，两行羊泪竟潸然而下。
　　 他蹲下揽了揽羊，让羊靠近火堆，手禁不住摸上了羊肚子，——里面两个小羊崽呢！他高兴地想，猛地想起婆娘生儿子时，自己也是这么兴奋，但如今儿子长大了，对他说话高声傲气的，丝毫不顾及他的尊严。他孤独，疼痛，但为什么还要和婆娘生呢？
　　 但羊身下的血越流越多，让他感觉害怕。汗自额头淌下，他擦了一遍又一遍。
　　 “说过不让你养羊，你非要养！看看啊，羊生羊没让你高兴，反倒吓着你了！”
　　 其实看羊生产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这次心里这么紧张呢！——不好，这感觉真不好……
　　 他向婆娘简单嘱咐了几句，就推出自行车，朝兽医家骑去。
　　 兽医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大学毕业不愿留城偏愿回家创业，这不建起了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兽医所，专为畜牧户服务。兽医一听羊难产，一口饺子没咽下，扯起他就走。
　　 兽医极专业地望了母羊一眼，蹲下身子，摸了摸羊肚子，说羊就要生了，赶紧将火再烧旺，并打两盆热水，准备两条热毛巾。
　　 母羊经兽医的摆弄，身子往前一探，咩咩地叫。随着叫声渐次叠起，——一团火似的血球从羊肚子里滚出！兽医摊开那条热毛巾接住那团生命之火，极小心极慈爱地擦拭、抚摸、受洗，圣洁得就像面对自己的孩子，而他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对母羊的赞美和崇敬。
　　 他高兴得合不拢嘴，掏出上好的烟让兽医抽。兽医不抽，他说什么也不依，非要将烟塞到他荷包里。兽医笑着说：“你的羊是我接生成功的第一千只羊！作为咱乡最年轻最不知名的兽医，我比你更高兴！”
　　 绚烂如花的焰火，将夜照得透亮。兽医已经离去，他再次来到羊圈，望着那只躺在暄草上的母羊，想起人与羊的繁衍，谁说落地生根不是一种传奇？生养子嗣，开枝散叶，那是羊的难日，但难日过后将是生命大自在的到来，他怎么能不为这种大自在而感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