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1989年的爱情

1989年的爱情

作者: 陈修琪 时间: 2015-04-04 阅读: 335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似乎是个四月天,那个属于他的1989年的四月天,一朵花儿在雨水的滋润下悄然开放,鲜艳、水润、美丽的花儿把一种生命中的青春气息渲染得淋漓尽致……  


   似乎是个四月天,那个属于他的1989年的四月天,一朵花儿在雨水的滋润下悄然开放,鲜艳、水润、美丽的花儿把一种生命中的青春气息渲染得淋漓尽致……
   就是在这种浓郁的气息里,他盲目而急切地奔走于一片茅草地里,他不知道自己奔走的意义,但一种渴望清晰地在他心中疯狂地生长,让他激动、兴奋,仿佛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这种渴望的存在。他渴望什么?他渴望爱情,那美丽如花的爱情!对爱情的渴望充溢着他的血液里,像无数的蚂蚁在噬咬着他年轻的身体,让他充满了激情与想象,也让他经受着痛苦与煎熬……
   他,奔走着、呼唤着,同时也在焦灼着。突然,他的远方现出一袭红裙的少女,冲着他微笑,把一种暗示丢给他。她是谁?是伊婧!天空一下子明朗了,似乎听到了小鸟的歌唱、山水的欢笑,多好啊!一切的一切都因为红裙少女的出现而变得美丽无比。他向那少女奔去,他想在她的微笑里融化,一种拥抱她的渴望变得如此的急切。他越是急切,那少女离得越远,他越是焦急越迈不动步子。他只能呼喊:“伊婧!伊婧!……”却喊不出声音,就在他痛苦不堪时,那红裙少女,哦,应该是伊婧,突然像那四月的花儿一般开放在他的眼前,他惊喜地浑身发抖,茫然无措。那红裙少女身上的红裙一下子滑落了,现出一个美丽刺眼的胴体,他痛苦地叫一声,闭上眼睛,猛地扑过去,抱住了那渴望已久的身体……然而,却没有他想象里的温暖,没有那弥天的快意,一种冰冷在他的拥抱中渐渐地浸入他的身体,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冷意。他慌乱地睁开眼,他拥抱的竟是一条蛇,正吐着那血红的信子在他眼前晃动……他惊叫一声,便在一处无底的深渊里,无望地坠落、坠落……
   余苏就在这种无望的坠落中惊醒过来,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缓过神来,才知道自己在何萌的床上。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何萌光裸、年轻而饱满的身子上。不知为何,余苏却感觉不出她身子的美感。他顺手把薄被盖住了她的身子,怔怔地坐着。怎么又做这个梦呢?这个或者说类似于这个梦境已经纠缠他二十多年了,自从1989年的初冬之后,这样的梦境就时不时出现在他的夜晚里,让他的日子有些支离破碎。
   其实在这阳光灿烂的上午,他不该躺在何萌的被子里,而应在办公里紧张地忙碌着,他是一家都市报纸的副总,有多少事等着他处理啊!
   早上八点,他刚进办公室坐下来处理手头上的事,手机响了,一看是何萌的,便按掉了。不知何时,他已经不愿意接她的电话了,可手机又响了。余苏拿起手机,有些冷淡地嗯了一声。“怎么挂我的电话?”何萌有些咄咄逼人的声音。“我在忙。”“忙就不接我的电话?”“别闹,我真有事。”何萌的声音却一下子变柔软起来:“你知道我在哪里吗?”余苏没有应声。“我在被子里想你。”何萌说。对这种暧昧的声音,余苏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反而起了鸡皮疙瘩,因为他知道何萌的这种声音并不是出于内心的呼唤,而是风尘女子一种表演。他只得无奈地在心底苦笑一声,说:“是吗?”“你对我没兴趣,难道对我的身体也没兴趣?”声音哆得如水。“我真有事!”余苏有些气恼地说。“我不管!你一个小时不到,我就从窗子跳下去!”电话一下挂断了。
   余苏放下手中的工作,下楼发动车子。他之所以去见何萌,并不是他担心她真的会跳窗,他想象不出这种女子会为了一个男人致自己的生命于不顾,而是担心何萌真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给他的工作和生活添乱。最近,总编退休,位置空缺,社长暗示他,此位置有可能是属于他的。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想节外生枝。
   车子鱼一般游曳于城市的喧嚣里。如水的车流、如蚁的人流,匆匆中追赶着一种东西,却让城市显得凌乱而逼仄。经过天上人间夜总会时,余苏的心突然痛了一下,他和何萌就开始于此……
   大概是一年前的春日,当七彩的灯光把城市抹上暧昧之色时,相关单位的李局长邀他去天上人间夜总会去唱歌,都是场面上混的,且关系不浅,他就有些不好推却。对于这种场所,男人大都趋之若鹜,他其实不太出入,倒不是他不喜欢,而是他不太习惯那种脂粉味很浓的气氛,他更喜欢茶座的宁静。
   一行人刚坐下,一群穿粉色长裙的女子鱼贯地进入房间,个子很高,身材很好,脸上都是挂着一律的职业微笑,有些昏暗的灯光下,看上去都很美、很性感,但似乎都一样,看不出什么差异。余苏看了一眼,并没有特别让他感觉舒服的,没有作声。李局长出于礼貌,却一定要余苏先叫:“余总,你看看……别客气,这里没有外人,挑一个吧。”余苏知道,今晚他是主客,主客不叫,其他人是不好叫的。他有些为难了,叫吧,他不太喜欢那种自己感觉不舒服的女子,不叫吧,场面就尴尬。他便说:“你们先叫吧,我上一下洗手间。”说着站起来,出去了。
   等他回来,唱歌已经开始了。见他进来,李局长指着身旁的小姐招呼他:“余总,我知道你眼光高,我可把这里最好的小姐给你找来了,怎么样?满意吧,再不满意,我可没办法了……”余苏也哈哈地笑着:“李局长,你看上的我怎么能看不上呢?”说着,看了那女子一眼,正好与那女子的目光碰在了一起,余苏感到心尖儿一颤,好久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似乎有一股电流一下击中了他。他甚至有些慌乱。怎会这样?这女子穿一身粉红色连衣裙,是很朴素的那种,虽然不若其他女子华贵,却有一种淡雅。这女子似乎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余苏愣怔的时候,那女子温柔地依过来,挽住他的手,找个位置坐下。
   余苏感到一种激动,仿佛回到过去的某个岁月。这种激动对于四十多岁的他来说,是多么难得啊,岁月的磨砺已让他不管面对什么境况,都能做到波澜不惊了,可今晚为何会有这种久违的感觉呢?这女孩似曾相识,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对了,年轻时的伊婧似乎就是这个样子,光洁的而好看的脸、披肩长发、一身淡红或者洁白的连衣裙,尤其是那双水灵灵眼睛,常让他不敢对视。余苏把自己沉浸于过去的记忆里,目光茫然地落在女孩的脸上。女孩向他好看地一笑:“要不要我帮你点首歌?”余苏嗓音不错,但现在他不想唱,“等会吧。”移开自己的目光,掩饰性地点起一支烟,突然又感觉到什么:“你不介意吧?”女孩笑了:“没什么,他们都抽。”
   唱歌进入状态之后,大家也就放开了,场面上客套也没有了。李局长正抱着小姐的肩头,对唱着《痴心爱人》,似乎有些沉醉了。其他的人或搂着自己的陪唱小姐窃窃私语,或与小姐随着旋律翩翩起舞,自然就不那么正儿八经了。对于这种场景,余苏自然见惯不怪了,而震耳欲聋的音乐、小姐身上散发的香水与脂粉味,还有那种搂搂摸摸的暧昧,让他感到一种不舒服。
   “余总,来,我敬你一杯,很高兴认识你。”女孩递给他一杯红酒。余苏接过,品了一口,问:“你贵姓?”“叫我小何吧,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小姐。”“为什么?”“你说呢?”女孩白了他一眼,余苏便心照不宣地笑了,说:“你是九江人?”女孩怔了一下,脸色似乎冷了一下:“问这干嘛?”“随便问问,我是九江人,自然希望你也是。”女孩突然笑出声来:“你不是想泡我吧?”“你想我泡吗?”余苏也呵呵地笑出声来。之后,彼此都沉默了,好在李局长的歌正好唱完,大家鼓起掌来,也就不觉尴尬。“其实,见到你,我真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余苏轻轻地说。女孩依过来,抱住他的手,笑着说:“不会是宝玉初见黛玉的那种感觉吧?”“你让我想起了我年轻时认识的一个女孩。”“不会这么巧吧,余总你真会说笑。来,我们来唱一首歌吧。”说着站起来点歌去了。
   刀郎的《爱是你我》旋律响起来时,余苏吃了一惊,这歌可不容易唱,但也最能显示一个人唱歌的水平。余苏看着女孩说:“你不是难为我吗?”女孩走过去,握住余苏的手,把他拉起来:“我就想看看你的水平。”余苏嗓音不错,又在读师范时受过音乐教育,唱歌倒真难不住他。余苏一开口,大家都鼓起掌来:“好!”女孩也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拉着他的手似乎用了一下力,余苏受到了鼓励,更进入了状态。女孩也唱得不错,两人配合默契,把歌中的爱意演绎得淋漓尽致。一曲歌罢,大家禁不住都鼓起掌来。李局长大声说:“余总,想不到你们比刀郎他们唱得还好。”余苏哈哈地笑着:“哪里,瞎唱吧。”女孩似乎也很激动,抱着余苏的手在沙发下坐下,在余苏的耳边轻轻地说:“想不到没有难倒你,呵呵……”“你难得倒我吗?你不想想我是何许人也。”余苏感觉到女孩内心的惊喜,打趣道。女孩一下子抱住他,就着他的耳边,轻轻地说:“你做我哥吧。”余苏明显地感觉到女孩身体的温暖与柔软,但他却不习惯,轻轻挣开了女孩的搂抱。“那可不行,你至少应该叫我叔叔。”女孩用力在他身上掐了一下,转过身,不理他了。余苏感觉掐的地方有些痛,却不恼,反而感觉到一种快意。
   夜渐渐地深了,大家似乎没有散场的意思,都沉浸于与自己的小姐缠绵之中。尽管余苏感觉到与女孩在一起的愉快,但他不想太晚回家,不然妻子又会给他脸色。他又不好扫大家的兴,正犹豫时,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他忙走出门接。
   进来的时候,女孩冷冷地坐着,没有搭理他。李局长似乎感觉到什么,提议散场,手下的人忙给小姐每人发了二百元小费。余苏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又塞给女孩二百元,女孩不要,说:“我要你的手机号。”“行。”余苏把号码报给她,女孩在手机上按下,余苏的手机就响了。李局长在一旁开玩笑说:“怎么,故事还没有结束?”女孩笑着说:“哪能有什么故事,要不李局把你的手机号告诉我,到时免不了骚扰你。”李局长哈哈地笑着:“行啊,欢迎骚扰。”嘴里这么说,却并没有给手机号,大家也就说笑着走出歌厅。女孩把余苏送到门口,轻轻地捏了他的手,说:“记得给我电话呵。”
   余苏并不想给她电话。他承认何萌是个可人的女孩,她拥有作为女人所有的资源,年轻、漂亮、性感,这样的女人对于男人是一个莫大的诱惑,但同时也是陷阱,尤其是对于他这样已婚且事业有成的男人来说。他也承认何萌的出现让他平淡的日子透进了一丝春日的阳光,温暖而有色彩,仿佛回到1989年的恋爱状态。他渴望见到她,哪怕是打个电话听听她的声音。他似乎也感觉到,何萌也在等待着他的电话。有几次他拿起电话,他又放下了,心底里如风般掠过一丝叹息。
  
   二
   在经过1988年底因为物价飞涨而导致群体性疯狂抢购潮平息之后,时间进入了1989年。那年的冬天特别的冷,水塘里常见厚厚的一层冰。余苏正在省城教育学院进修中文本科,日子过得如冬日一样冷寂,诗歌成了他的冬日暖阳,而海子的诗成了他的精神高地。夜深时,想着伊婧,是那样的温暖,常会突然泪流满面……
   他和伊婧都是初中毕业后进入鄱阳湖边上的一所师范学校。他高一届,教室在一楼,伊婧的教室在二楼,他的目光常被她美丽的倩影牵动,心底里便荡起一层涟漪,在自己想象的激动里沉醉。余苏并不是那种主动的人,伊婧把他青春之海搅起波涛汹涌,让他激动也让他痛苦,可他没有像其他男生一样主动,反而在路上偶尔碰到伊婧,远远地就会感到一种不自在,脸会像女孩般红起来。也许是余苏的不自然和脸红让伊婧感觉到什么,在又一次偶尔碰见时,伊婧主动向他露出好看的一笑。他依然没有进一步的表示,只是脸更红了。这一晚上,他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睡下了,却看见伊婧在向他微笑,笑得他浑身着火,便惊醒了,坐起来,写下诗句:
  
   谁在美丽的早晨思念
   谁在美丽的火中燃烧
   谁在炊烟散尽的村庄独坐
   谁在晴朗的高空飞翔
   天上的白云
   是谁的伴侣
   谁的身体黑如夜晚
   在思恋在鸣叫
   谁在街镇的一角
   独自吟咏流泪
  
   毕业的那一年,余苏创立春笋文学社,办着一张文学小报。一日,正在学生会办公室里编稿,伊婧和女伴突然进来了。余苏一下不安起来,忙站起来,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局促让伊婧和女伴笑出声来,这一笑反而让余苏镇定下来,问:“你们有事吗?”伊婧拿出一首诗稿:“想请教一下。”余苏说:“别这样说,这样说就……”余苏话还没说完,伊婧就和女伴丢下一串笑声快步走出去。余苏有些莫名地看着诗稿。读着读着,余苏的心里一下呼啸起来,这是不是写给自己的?尽管都是意象的组合,但里面似乎暗含着一种情愫,余苏是清晰地感觉到了。他一下子激动了,办公室似乎让他感到憋闷,他一个人走到学校的后山上,一遍又一遍地读着伊婧的诗,泪水就那么悄悄地流下来了。直至暮色四合,一弯新月斜挂夜空,他才回到寝室。
   余苏知道自己应该有所回应,他写了一首诗,准备第二天交给伊婧。可天亮时,他又打消了这个主意,这万一误会了她的意思呢?一连几天,余苏都在幸福地焦灼着。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1989年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