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乡
作者: 禾子
时间: 2015-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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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气很冷的时候,工地上终于停工了。 领了工钱,一大早王梅带上早已捆绑好的行李坐上了公交,往车站赶。 公交上有点挤,那个安徽青年终于为
摘要:外出打工女的情感纠结
一
天气很冷的时候,工地上终于停工了。
领了工钱,一大早王梅带上早已捆绑好的行李坐上了公交,往车站赶。
公交上有点挤,那个安徽青年终于为王梅找到一个位子,他则站在她的身旁,他们俩都把目光瞅向车窗外的城市——楼房,人群,各种大幅广告牌,所有一切都那么冷漠地从他们面前掠过。
有人看他俩一眼,又有人看他俩一眼,他俩感觉到那些人好像用目光在说“外路的”。
下了公交,王梅的脚步有点急,那个青年则走得有点迟疑,有点犹豫。王梅手里拎一个小包,青年肩上则扛一个大包,很明显是铺盖一类。
快到候车厅时,青年放下了行李,他向前走一步扳住王梅的肩头把她扯回了身,“回去了一定给我来电话……”
他们靠得很近,站在广场上,嘴里不断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缠绕,然后飘走。
“忘了我们说的话了吗?”说这话的时候,王梅有一只手往起抬了一下,好像是要摸一下青年的脸,但那只手只在半空中停顿一下,便又落到了他们中间的铺盖卷上。
她觉得有一双眼睛很遥远但瞬忽间却又很近,好像就在他俩头顶的地方注视着她们。那目光先是那么热切,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变得有些可怜巴巴的……
“回去了好好过……”说这话的时候王梅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涩。
青年的喉结动了一下,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他的手开始在自己穿着羽绒服的怀里摸着,再出来的时候,手里便变戏法似的多了一条红色的围巾。
“天冷!箍上吧。”
这次王梅听话地把头低到了青年的胸前,围巾在王梅的脖子上缠了一圈,又缠了一圈。
王梅抬起头的时候,青年看到了王梅脸上有泪在流。
忽然王梅把头趴在青年的肩上,张嘴狠狠地咬住了青年的肩膀。
青年咧了一下嘴,站直的身子没有再动荡。
二
列车轻轻启动。
青年跟着列车一直在走。
王梅把头探出车窗外,目光似乎想拉住点什么。
列车在加速,加速……王梅看见青年张大嘴在竭力呼喊,但她的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和隆隆的车轮声。
王梅把围巾解下来,拿在手里向青年挥动。
远了,什么都看不到了,车窗外只有大片的土地,和一些看上去有点孤单的村庄。
王梅关上车窗,头靠座背,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闭上了眼睛。车厢在有节奏地晃动。
……那是什么?一团团的,象纱巾,象棉絮,那么多,很快自己就被包围在其中了。是云,是家乡的云,它们微笑着扯扯她的头发,又拉拉她的手,有一朵云就说,你上哪去了?这么长时间,我们以为你不回来了。就是的,又有几朵云附和,傍晚的时候我们经常在那个山头看你呢。是吗?这时候王梅忽然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烫烫的,用手捂了一下自己的脸,她不想让那些云看到她发红的脸庞,她发觉自己的心也在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你们看到什么了吗?她让自己的语气极力平静地问到。我们看到你在那片很高的楼房顶上整天不停地织网。还有呢?没有了,那些云表现出很愧疚的样子,你一下去我们就什么都看不到了。王梅笑了一下,她发觉自己的心不再跳了,这时候她就想到了一件事情,她问那些云,那你们见我的旦旦了吗?那个整天在坡上玩土,经常把脸搞得脏兮兮的孩子。见呀,咋不见呢,我们经常跟他玩捉迷藏呢,好象刚才还在那儿呢。哪儿?就那,王梅就顺着一朵云指的方向望过去,可不吗,那不是她的旦旦吗!旦旦抱着一棵树好象睡着的样子,树林呢?这个死鬼,干什么去了,又在看着他那些羊发呆吗?还是给他那个爹换尿片呢?干什么也得看看孩子呀。树林……树林……她使劲地喊,声音怎么这样小,她再使劲:树林……结果把自己喊醒了。
她看到身边有好几双眼睛在不解地看着她,一个老太太笑眯眯地问她,“丫头,做梦了吧?”
三
手机铃声在响,是小杜(安徽青年)来的短信:我无法忘掉你,我该怎么办?
王梅看着短信,心情莫名得有点紧张。都说痴心女子负心汉,可小杜这个家伙怎么这么一根筋。
她原以为小杜说的话,只是哄哄她开心,小杜说:他要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象城里人一样的,要让她穿上像城里人一样光鲜的衣服,住上像城里人一样漂亮的楼房......你想过没有,你要穿上漂亮的衣服一定比那些城里人还要好看,你别看那些城里人一个个那么神气活现的,乍看都象美女似的,其实好多都是丑八怪,她们只是有钱舍得买那么多的衣服,还往脸上涂那么多名贵的化妆品,褪去那层
皮她们还不知道要比你王梅丑多少倍呢。我想好了,先赚几年苦力钱,等我攒一些资本,我就去做生意挣大钱……你别笑,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在吹牛,是在你面前说大话,觉得我有点没边没际的,其实我也知道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钱不是那么好挣的,做大生意需要大的资本,我们就先做小生意,我早在留心早在琢磨呢,我发觉开饭馆或者卖小吃就是本小利大的买卖,只不过要辛苦一点,要起早贪黑一点,我们还怕吃苦吗?吃了这工程上的苦,还有什么苦能吓倒我们呢!我发觉你的饭菜做得挺香的,我们俩一块干,一定能成功的。到时候我就是老板,杜老板,你呢,你就是老板娘……那时候王梅一直在笑,她的头偎在小杜的胸前,有点贪婪地享受着小杜那厚实的胸膛所带来的那种踏实感,那种温暖感。有那么一刻,她也觉得自己都有点飘起来了,像处于仙境,周围一片霞光灿烂。那时候我们就先买一栋楼房,你看那城里人的房子多漂亮,你去过没有?我可是去过的,人家那厕所,人家不叫厕所,叫卫生间,比咱们的厨房都漂亮,还有香味呢,操她的!你说城里人咋那么有钱呢?看他们一个个也吊儿郎当的,嘿!你咋老是笑呢?你倒是表个态呀,你到底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你是不是就舍不得你的那个家,妮妮跟旦旦你可以带出来,我会像疼自己孩子一样疼他们的,这么长时间你还看不出我是个什么人吗?
“什么?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让我离婚?不不!我可做不到,我和孩子要走了,那还不要了树林的命,他那个人就是有点憨,有点老实巴交的,又没打过我又没骂过我,为什么我要跟他离婚呢?
那样还不让我们村里的人骂死我,不不不!你趁早死了那条心……”
“那我们这算什么?”
“算什么?算情人,算相好,算露水鸳鸯。是遭千人骂,万人唾的角色,你,你没听工地上的那句流行语吗?我们只是在取暖,只是在暂时的相互取暖……”不知怎么说着说着王梅就抽泣起来。
小杜不再说话,他大睁着眼看着灰糊糊的天花板看了好长时间。后来他转过身,猛然抱紧了王梅,他们相互拥抱着,都像要把对方融化在自己身体里的样子。
四
后来王梅经常回味小杜那夜跟她说的话,凭她的直觉,小杜是认真的,同一个工地,她深知小杜的为人。其实小杜在工地上,也是个不多言语的人,但他做事利索,且有板有眼,他决定的事旁人不好左右。这正是她喜欢上小杜的原因,而现在也是让她最担心的一点。那以后,她不知道该冷淡小杜,还是继续像以前的样子,她真怕他想不开,将来出什么事情呢。听说在什么什么地方,就有一桩像自己这样的事情,好象最后闹出了什么人命。
想着想着她就有点怕,她又想到了她的妮妮跟旦旦,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呢,妮妮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要翻过一座山头,穿过一条沟,去上学,不知道她路上有没有遇见过狼,她怕不怕呢?
她一定一边哭一边喊自己妈妈呢。树林呢,又在看着那些羊发呆么?这个木头好像跟他那些羊比见了她都亲似的,好像跟他那些羊总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这一点比人家小杜差远了,小杜有那么多的想法,跟自己有那么多可说的话。可树林从没有对自己发过火,倒是自己很多时候跟他发火,而那时候,树林只会嘿嘿地对自己笑。
她想:如果自己不出来打工该多好,那就不会有这些纠缠人的事情了,如果自己那次没有中暑,没有晕倒在工地上,没有让小杜背自己回宿舍,那就不会有这一切了…….
有时候,她也想过小杜所说的那种生活,她也羡慕过那种生活,可有时她又觉得自己很难溶于那种生活,就象她站在城市坚硬的水泥路上,而脚下却总感到一种漂浮感,远没有家乡的黄土路让她有那种踏实感,那种脚底生根的感觉。只是让她总想不明白的是,那么大一座山,怎么就养活不了那几家人呢!大家都像鸟似的往外飞,而城市呢?城市里的人那么多,那么拥挤,每天象蚂蚁似地在路上
来回窜……有时她想,大概城里人的生活也没有她们想象得那么好呢,看他们从早到晚在路上急匆匆的,总给人感觉象赶着救火似的。也许自己就是那山窝里的命,从心底里,她还是喜欢山村的那种宁静,喜欢山头上缠来绕去的云,隔着山头跟那边的人喊一句话,听声音在山谷里久久回响,看羊和牛在山坡下悠闲地吃草,看邻家大伯大婶在山坡上那一小片土地上从早到晚侍弄几畦油菜,或者用镢头刨出一窝窝裹着湿润的泥土的土豆,看他们满是皱纹的脸上漾出的那种满意的笑容……
她跟小杜说:“我觉得我们只是来城里寻食的鸟,我们的窝不在这里。”
小杜看着她,脸上就流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
她就觉得自己像是欠了小杜什么似的。她就对小杜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没出息了?”
小杜就对她叹口气,说:“我就搞不明白,那荒无人烟的破山窝有什么值得我们流连的?我是不想回去了,我就不相信,这么大这么多的城市,就没有我们一个落脚的窝。”
他们都不再说话,都把眼睛瞅向那座城市,看大路上蚂蚁似拥挤的车流,人流。
不知为什么,王梅常常喜欢对着一窝蚂蚁发呆,看它们在家乡的土坡上,在城市的某处旮旯里,没有头绪地窜来窜去。有时她就把几只蚂蚁捉到自己的手心里,立时,它们神色开始慌张起来,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左冲一阵,又折回头向右冲一阵,很明显,它们想尽快逃出她的掌心。这时候,她就会放了它们,看它们重新悠闲自在地在它们的领地里爬。有时候,她会念念有词地对它们说些什么,可它们根本不买她的帐,摇头晃脑,一副我的地盘我做主的样子,她就有些不知所然地笑起来。
五
到达家乡的小站,已近黄昏。
火车刚停,她就看见树林穿了比平时利落的衣服,在站台上不停地张望。
她喊一声:“树林……”
树林循着声音跑过来,在车门口,树林便接了她的行李,他瞅着她,一副心疼的样子,“累坏了吧?”
“娃呢?娃还好吧?”
“好,都好,他们采了桔子,山枣高兴地等你回来呢。”
王梅就感觉眼眶里忽地有湿湿的东西往外涌,她用手抹一把,不再说什么,随扛了行李的树林往大巴上走。
半个小时的颠簸,他们下了车。穿过一条沟,爬上那个山头,就是他们的家了。他们都走得很快,能听见树林“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她说:“慢点吧,我都有点跟不上你呢。”树林就“嘿嘿……”地笑笑,他说:“妮妮和旦旦就在山坡上等我接你回来呢。”
一上山头,没走几步,树林就对她喊:“喏!看见了吗?那不是孩子……”
朦胧的夜色下,王梅隐约却又格外清晰地看到了她的妮妮,正搂着旦旦的肩膀在那里焦急地张望呢,眼泪就再也不争气地涌满了她的眼眶,她大声地喊着:“妮妮……旦旦……”整个山谷都回响起了她的声音。
他们拉了孩子,扛了行李,不停地说着话,往家走。
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树林问:“是不是什么人的电话?”
王梅怔一下,随即笑笑:“这是短信,电信家经常免费发来的。”
心底里,她在盘算,一定要好好跟小杜谈谈,让他忘掉他们在一起的一切,她要再一次告诉小杜,她不能没有她的家。
只是她有点怀疑自己的能力,能不能说服性格固执的小杜,如果小杜还是走不出他们的过去,那她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