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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豌豆

作者: 李健 时间: 2015-04-04 阅读: 137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那豌豆像生了脚似的从晚红手指间逃脱,欢畅地在水泥街面上跳着蹦着。晚红蹲在水泥街面上也青蛙一样跟它跃着追着。她在嘴里嚼着的一颗豌豆正“嘣”地发出脆响。这清脆的

那豌豆像生了脚似的从晚红手指间逃脱,欢畅地在水泥街面上跳着蹦着。晚红蹲在水泥街面上也青蛙一样跟它跃着追着。她在嘴里嚼着的一颗豌豆正“嘣”地发出脆响。这清脆的响声由她口里传出,响得一条街的人都听到了。以为豌豆会将她的牙齿崩伤了,不料她却神态自若半点邪事也没有。
   她的牙劲真的非同一般。
   晚红自小就喜欢吃豌豆,并成了癖。她还洋洋得意替豌豆起了一个她认为挺快乐够意思的名字,“蹦蹦豆”。她一直以来就把自己当成快乐女孩,常常为自己衔着蹦蹦豆而感到快乐幸福。她是一个因了一件顺心的小事就很容易幸福和快乐着的人。
   晚红娘上城探望她,又特意给她捎带来了一升炒香的豌豆。说她知道她的嘴馋在哪里。在家里,她是老满,父母均娇惯着她,疼着她。
   晚红在城市的一隅摆水果摊。以前,她的水果摊是流动的摆在板车上,推着沿街叫卖,够辛苦的。本来她本人一点也没感觉到苦,可是,她同学水云见了关心她,托关系帮她在城南市场谋到一个水果摊位。晚红就正式摆起了水果摊。
   晚红的水果摊与这条街上其他的摊位一样,不是固定摊位。她每月临时向城管交纳一定数额的管理费,城管就说你暂时摆了看看,上头么子时候不准摆了就不能摆了。
   这条街上密密麻麻大多是买卖蔬菜和水果的人。上头说这种状况影响市容阻碍交通,甚至还影响环卫,城管就凶了脸赶。他们见着卖菜的就踩菜篮子,见着卖水果的就卸板车轮子撅秤杆。菜贩们瞧着穿制服戴袖章的城管来了就如鸡群里窜进一条蛇,一窝蜂散了。他们挑着蔬菜手忙脚乱仓惶逃跑的样子,有时还惹发出城管的笑容。然而,城管走了,菜贩们又一窝蜂回来了。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上头开壁了一条小巷做农贸市场,菜贩们规规矩矩框在指定的地方做生意。但是那小巷实在太窄,光线暗淡,又偏僻交通不便,买菜的人都不愿转到那小弄里去。于是,这街就依旧是原来的样子。
   “跑什么跑?”晚红一路追赶着豌豆。她不是因为遗落了一颗豆子而可惜,她是犟上了劲了。好端端的豌豆分明在她掌握之中,却偏生反骨想溜。你溜?看你往哪个地方溜。因此,她立即要把豌豆抓回来,就像警察捉拿逃犯。
   豌豆一径跑过宽阔的街面,停在对街眼镜的脚边。
   眼镜也是摆摊卖水果的主。他拉开大腿大马金刀地坐在板车柄上。头发在他脑顶上分开一条路,向两边倒伏着遮没了眼镜的沿。他的形藐像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但更像是一个祸国殃民的汉奸。滑稽得真是可以。
   “你终于跑疲倦了,不动了,蠢货,你想跟我比拼脚程比拼耐力,差着呢。”晚红伸手去眼镜脚边抓豌豆,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喂,你在和谁说话?”眼镜问道。
   “你管得着?”低头追赶豌豆的晚红嘴里回答着眼镜的话,抬眼向上望了眼镜一望。她无意中发现眼镜的裤裆裂开了一条缝,裸露出白色内裤的边,内裤的质地也清晰可辨,仿佛还隐约看到一坨粗糙的肉。晚红的脸像被火烧了一下,倏地便烫红了一大块。她扭转脸尽量不去望那地方,继续只顾抓她的豌豆。
   “既然豆子来投奔我,我就有权保护它。”眼镜说着,他把豌豆捞在手中。
   “死脸,分明是我的豌豆,为什么要投靠你,难道你身上有糖。”晚红分辩道。晚红眼里,糖是对任何物什都构成吸引力的。
   “我身上有没有糖,你问一问豌豆。”眼镜的手心摊着豌豆,掂着。他又说:“豌豆打定主意朝我这跑,一定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这时,晚红又意外发现眼镜口里也在嚼豌豆。晚红嘴上斗不过眼镜,窘迫极了,她骂道:“眼镜,你是个流氓。”
   “对呀,我是流氓,裤子坏了无人补。你不就是看我烂了裤子罢,外裤破了里面还穿着一层短裤,夏天街头上穿短裤的人万万千。奇什么怪。”眼镜说。
   “你无赖,快还我。”晚红不愿跟眼镜僵持,急着说。
   “谁稀罕。”眼镜把豌豆抛给晚红。晚红接了往回走。走至街心,晚红感觉手头那颗豌豆质地没她那颗坚硬,重量也没那颗沉。她就说:“死眼镜,这颗豌豆不是我的,你调了包了。”
   “豌豆就是豌豆,难保你能分辨出你的我的?我不信你有这种本事。”眼镜心虚,他喃喃地说。
   “我的眼睛里有毒,自然有这本事。”晚红蛮自豪。
   眼镜手里握着一拳豌豆,他将晚红那颗豌豆混在一起,说:“哪一颗宝贝豌豆是你的?你拿去罢。”
   晚红在豆堆里挑出她的那一颗,心满意足回到她水果摊前。
   “喂,你还没说出它们的区别在哪里啊。”眼镜不甘地问。
   “你的叫豌豆,我的叫蹦蹦豆,明白这些,区分就容易了。”晚红说完,无论眼镜怎样死磨硬缠,再不搭理他了,专心卖她的水果。
   晚红的家在山地。晚红上城几年了。按着她父母的意见当初是铁定不准她上城的。他们担心晚红在复杂的城里会吃亏。可是,晚红中学毕业就对父亲说,读书是苦差事她不想读书了。父亲就说不想读就别读了,也好,为家里节省一笔费用,你就上山放牛吧。
   在山上放了半年牛,晚红心情闷闷的。她一万个也不愿意就这样老死荒山打发日子。有一回,她同学水云从城里锦衣而归上她家看她。水云头发染成棕色,像一个外国佬,她脸上打着姻脂水粉还画着眉,握着手机,想几多靓就有几多靓。晚红心里更不能安静了。她问:“城里哪样好赚钱?”
   “哪样也不好赚钱,条条蛇咬人。”水云回答。
   “那你在城里做什么?”晚红想水云这么光鲜照人,准应是有生财门路的。
   “我在宾馆打工。”
   “你带我去,好吗?”晚红求道。
   “我在宾馆是给有钱的人洗头洗脚按摩推拿,你愿意?”
   “那些有钱的人还规矩吗?”晚红担心地说。
   “有的规矩,有的不规矩,有的甚至胡来。”
   “宾馆还有别的行当吗?”
   “还有洗碗搞卫生之类,工资低很辛苦。”
   “那我就选择洗碗。”晚红打算随便找点事做,先在城市扎住脚根再图其他。
   宾馆是清浊混居之地,晚红不想久留,做了一年,就改行做起了水果生意。做水果生意是端自己碗服自己管,自由。
   宾馆的早晨和上午顶是清闲。水云呆在宾馆无聊不好玩,就作兴跑到晚红水果摊帮她顾看水果。
   晚红的水果摊是露天的。摊板上整齐有序地排列着香蕉、苹果、梨子等时鲜水果,还有淡红的石榴,火红的柿子。晚红正在摆放西瓜。西瓜圆圆的,极不安份,在摊板上四处溜动。她惧怕西瓜滚落地面摔坏了,就拆开一只装鲜荔枝的泡沫箱,泡沫箱四分五裂成了一块块的板子。她在每一块泡沫板中央弄一个圆圆的洞。泡沫板就像过去拘押犯人带在犯人头颈上的枷锁,泡沫板搁在摊板上,西瓜镶嵌在泡沫板的洞里,就安份了,不滚了,听话了。不一会,她把西瓜垒成了一座座塔似的小山。晚红自己看着也中意。
   从街巷里射过来的太阳光将她的脸映照得红彤彤的,也成了一只苹果。她用一块抹布挨个擦着水果,把水果擦得锃亮发光。水果在阳光下更显鲜美,让匆匆过客忍不住停足观赏,不想买的人也想买了。
   刚进城的那一阵,晚红不习惯都市生活,看着什么遇着什么,常腼腆不知所措。现在晚红的脸色已经历练得像水果的颜色一样自然,会着什么顾客讲什么话,老成持重的样子。
   “喂,晚红,忙得过来不?”一见面,水云就问。
   “还算好,水云,今天有空来玩?”晚红挺高兴,又说:“比先前推板车松气多了,多谢你帮忙谋到了这摊位,晚上我请你客。”
   “请什么客?”
   “喝茶、洗头、吃宵夜,随你便。”
   “啊哟,晚红变大方了。”
   “是应该的哩。”
   “我们之间有事只要做得到,甭提请客,要说请客,天天有人请我,只怕我不答应,因为应酬不过来,我才躲到你这里来玩。”水云眼眶暗黑,有些疲倦。她身材苗条匀称长相靓,又唱得一首好歌。她时常对人说她把所谓的贞操和规矩看成一只破鞋,想踢多远就踢多远。所以,她的朋友特多,三教九流都有。红道政府官员有局长主任,黑道有帮会哥们,均是豪车接送。
   这时,猛然响起音乐声,是水云的手机叫了。她看了看号码并不接。可是手机执着地叫着。水云在晚红的催促下打开手机:“喂,哪位呀。哦,局长大人。有何指示。请我吃午饭推拿。你们安排好了关我屁事,我在乡里。不用来车接,因为您的车不能爬羊肠山道呀,好啦,我尽力赶回来,够朋友吧。”
   听着水云电话里的话,晚红猜测着一头雾水。水云说曹局长要接待外地兄弟单位来的一位领导,点名要她做推拿,她要调一调他的胃口。
   水云笼人确有一套。晚红自忖学不来。
   眼镜身边坐着一位少妇。少妇头发蓬乱,鼻青眼肿,楚楚可怜。晚红见了有些同情,对水云说:“你看对面眼镜太不像话了,把他老婆揍成这样,男人真不是好东西。”
   “你吃醋了?”
   “笑话,眼镜这德性,谁喜欢他谁倒霉。”
   “不,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喜欢他了。”
   “我只是感到他很有味,谈不上喜欢。”
   “别人两口子吵架,你着什么意?”
   “随便说说也不行?”
   “晚红,感情事吃亏的总是女人,别太执着了。”水云走了,赴约去了。
   眼镜身边的女人也走了。
   隔着街,晚红大声说:“眼镜,干嘛把你老婆打得这惨?”
   “老婆,谁是老婆?我老婆还在那枫树上打摆摆呢。”眼镜手指着远方的一棵树,那树从街道边一个大院里伸出来。晚红望见树上什么也没有。
   “是你情妇?”
   “你怎么尽往这方面琢磨啊。”
   “不然,怎么黏得这样近?”
   “那是孙猛子老婆,孙猛子跟我是道上兄弟,他老婆不准他吸毒,他就打了他老婆。他老婆让我劝一劝孙猛子。”
   “那女人骨头贱,嫁了这样的老公,背时。”
   “打是爱呗。”
   “你今后打老婆不?”
   “打,还狠。”
   “不跟你说啦。”
   天转了一轮进入了晚上,街头忙碌的人也稀稀落落了。晚红却还在忙。她会着了一个大主。那主说晚红的西瓜又红又鲜他全买了,只是他没带多钱,需跟他回家去取,看可以不可以。晚红就犹豫不决,一个女孩晚上跟陌生人去取款,这年月不安全因素又是那样的多,她有些畏怯。
   眼镜已经收完了摊,他过来胸脯一拍,说:“我代你去取。”
   “要去我们一块去。”晚红其实对眼镜也了解得不够多,眼镜家住哪里姓什名谁都不知道,眼镜的仗义让晚红心里一热。
   取款回来,俩人默默地走在路上。眼镜迈大步走在前头与晚红总是相隔一段距离。晚红就说:“喂,眼镜,你赶约会去呀,这么急。”
   眼镜就放缓脚步,等着晚红。晚红赶上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叫眼镜。”
   “你读了这么多的书啊,把眼睛也读近视了。”
   “我家穷,读的书不多,我眼不是近视是远视,天生的。”
   “你家是城里的还是乡下的!”
   “城里的。”
   “为什么不去上班?”
   “下岗了。”眼镜生硬地答。
   “哎,你说话咋这么蹦呀?温柔一点嘛。”
   路过一个吃冷饮的店,晚红说:“难为你帮了大忙,请你喝一杯冰牛奶。”
   “喝就喝。”
   冷饮厅是空调,置身于这样一个清凉世界,加之一杯冰牛奶下肚,眼镜顿觉心静了,说话也悠和了许多。他说他父亲因公早逝,剩下母亲和他相依为命,母亲是县刀片厂职工劳动模范,退休后他顶职进了厂。原想参加工作找的是一条生路,没想变成了死路,刀片厂倒闭了。
   “失业不要紧,摆水果做生意也不错。”晚红见眼镜心情郁闷,安慰他。
   “眼下我想开了,形势逼人只好如此了,下岗的时候我却有些想不通,不然也不会做了蠢事。”眼镜沉重地说。
   “做了什么蠢事?”晚红好奇地问。
   “蹦蹦豆,你这探事婆婆,我凭什么要告诉你。”眼镜大声说,似乎不耐烦。
   他们两人默默地坐在冷饮厅里。什么均不说。
   “时间不早了,你娘会挂念你的,我们走罢。”晚红轻声说。她起身离开了冷饮厅。眼镜跟在她后面随即走出。
   外面街上又恢复了闷热。洒水车从他们身边驰过。昏黄的路灯光下,水洒在水泥街面上腾起缕缕热气,尘埃驭着热气在飞着,撵着洒水车的尾巴渐渐远了。
   “眼镜,你家住在哪?”
   “刀片厂家属楼。”
   “刀片厂家属楼不是这个方向呀。”
   “我送你回家。”
   晚红租住着四小背后的一间民房,是一楼。因为房与房之间保持了一定的空间,光线还比较理想,并不显暗。偶尔有稚嫩的读书声从学校里传来,除此之外,非常冷僻。迎接晚红回家的是一阵热烈的狗吠声。晚红开锁进门后,那狗就停了吠,往晚红身上腾着,放泼。它闻着生人的气息,就严肃威猛地站在门口,把眼镜堵在门外,不准过来。眼镜说:“这狗对你好忠诚。”
   “巴子,闪一边去。”晚红斥道。巴子闻声退到屋角,匍匐在地,审视着眼镜,摇着尾巴。晚红说她一个人独居城里,没人跟她说话就和巴子说,巴子不但是伴还是她的保护者。特别是晚上,只要有陌生人走近房间,它就吠,听到吠声,假如是小偷之类早就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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