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杨 (小说)

摘要：他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但是也有自己卑微的人生梦想，且坚持着做到了无可理喻的地步，人们把他叫做傻杨。 十里八乡有名的剩女，王大姑娘终于在她四十二岁时结束了她的单身贵族生活，那种高不成低不就，于她自己是无可奈何，又常常被村人在背后议论纷纷的农村老姑娘的生活。不满意里有算是还有些许欣慰地嫁给了一个韩国侨民。于是村子里有人断言，瞧好吧！傻杨一定要卖楼了。
　　 一日周末，风和日丽，傻杨胳肢窝下夹了一卷红纸，左嘴角边儿叨着抽到了底的一截儿长白山，慢悠悠踱到村中教书先生老李家中，万分虔敬地恳请老李给他在红纸上写上几个苍劲的黑色毛笔字儿，随后把这张写了字的红纸用胶带粘在了自家铁皮门板上。
　　 傻杨的楼房是一座八成新的二层小白楼，座落在村子中央，同四周砖的土的那些新旧不一的小平房比起来，好似鹤立鸡群一般。自从傻杨贴了告示，于是经过那里的人全都看见他的那红纸黑字儿：此楼出售，价格面议。这消息象长了翅膀一样在村子的上空黑天白夜地翱翔。一时间成了村子里的人们茶余饭后，炕头上麻将桌边的一个热点话题。于是有好事者见了傻杨就逗上了他，哎傻杨，真的要卖楼么，你不等着娶王大姑娘啦。傻杨憨憨地笑笑，眯起他的豆子眼儿一口河北腔道，娶啥娶，人家都嫁人了！那人笑着又逗他，那有什么?她说不上什么时候就会离婚的，你还是有机会的！去你地吧！别拿你哥我开心了！傻杨也不太生气回敬那人。然后一个人无趣地走开。
　　 说起这事儿的原尾还是有一段小故事的。
　　 傻杨不姓傻，而是姓杨。具体叫做杨什么，村中很少有人知道。一个五十左右岁的男人，剃着短短的小平头，胡子刮的精光，一米六几的个子。身材敦实矮壮，粗眉豆眼一脸憨厚相。大家为什么管他叫傻杨，还有一个小故事。
　　 傻杨年青时村里的人们都管他叫小杨，小杨老家在河北，听说是一个孤儿，他年轻时只身一人从河北老家投奔黑省一远房亲属。种了几年地，就去跟人学了泥瓦匠。手艺不错，每年都有许多活干。当然省吃俭用也攒下不少银钱。你说一个跑腿攒钱为啥？还不是为能说上一个好媳妇。上门给傻杨说亲的那真是差点把他家的门槛踩烂了，可是傻杨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谁也看不上，一转眼就人过三十天过午了。那要是在大城市，男人三十正是一朵花，可是在农村那就一团豆腐渣了，于是村中有好事者把三十多岁还没有老婆的小杨称为老杨。
　　 老杨人心地善良，平时和前后左右的街坊邻居处的都不错，谁家修个房子，盖个下屋，搭个灶台炉子啥的，只要只会一声，老杨就到。也从来不要一分报酬。为他的亲事，大伙也没有少跟他操心，替他着急。有道是皇上不急太监急还是没用。其实傻杨心内早有目标，那人是谁？村北王家大姑娘。那王姑娘家境好，人长的也俊，一米七的高挑大个，虽不敢说是魔鬼身材，可是人家那是长的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一副三春桃花脸，粉嘟嘟，嫩汪汪，柳叶眉，杏核眼，含情脉脉，秋水漾。不敢说是花见花败，那也是人见人爱。当年老杨从河北来，有一天正是村中集日，如花似玉的王大姑娘和她嫂子来赶集，那时老杨正站在付家小卖店的台阶前东张西望地看热闹，不想这俊悄的王大姑娘兀地闯入了他的眼帘，从此在他心中种下了爱的种子，随着岁月的增长，这种子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树了。傻杨把这小心事儿稳当当藏在他心深处，不敢向外喧扬。只是一次喝多了酒，酒后吐真言，败露了这一隐秘心事。此事不径而走，老杨相思王大姑娘成了村中公开的秘密。于是有好事者，一有聚会就把这当成乐子提，总是能制造起一阵热烈笑声。有人说，这他妈地老杨还挺有志向和眼光，挑媳妇的级别还不低嘞！也有人向地下唾了一口唾沫星子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屁，臭美！哼！还敢想王大姑娘，就是下盆沷大雨也溅不到他身上一个小泥点呀！可不是，人家王大姑娘那早是名花有主啦。
　　 王大姑娘的对象是远近闻名崔大财主老儿子。崔大财主那是有名的木材加工场场主，远远近近开了好几个木材加工场。那可是八十年代中期，一些人刚刚解决温饱。可是你再看一看崔大财主的做派，他为了儿子结婚那可是挥金如土。新盖了三间大砖房。房子盖在村中最高的地儿，远远望去。银灰瓦，雪白墙，天蓝窗。外圈方方正正一色儿纯落叶松碍子，楞是楞角是角地。黑漆铁大门，里圈砖碉围墙，当院水泥板足足一米深，嘎嘎冷的三九天也纹丝儿不裂。屋里那在当时也是说一不二，天棚地板。墙上贴雪白壁纸。那时还没有磁砖。厨房的地上粘的全是马赛克。你想想那么一寸寸的贴过来，那得啥功夫呀！人家崔大财主那是不差钱的主啊，拔根汗毛也比普通人的粗。儿子结婚，怎么气派，怎么有面子就怎么干！不仅如此，外面人还疯传，崔家还给了王大姑娘干巴大洋人民币大团结十万元！王大姑娘一听可是气炸了肺，也不声也不响，专等时机一到，给老崔家好瞧的！
　　 话说一转眼就到了结婚那天，新郎官喜气洋洋地去接他的新娘子，哪成想，刚一踏进新娘的家，新娘就响话了，十万现金拿来！你想啊，俗话说家趁万贯，还有措手不及之时。小崔急跑回家找老崔财主，老崔财主满头大汗跑来，拿存折抵押也不成。有人说把钱支出来不就得了。那时取五万还得提前三天预约。别说十万了！急的崔家人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王大姑娘是拿定了主义，不见十万大团结就是不上花轿！谁叫你平时瞎扎呼，我今儿个非灭灭你的嚣张气焰，我嫁你小崔可是因为是你们家有钱，你们家那有的也说没的有说，你不是说给我十块钱吗？那就今天拿出来吧！正好是给你们家长脸的时候！叫别人以为我是图意钱才嫁进你们崔家的吗？那可真是麻花不叫麻花就是较上了劲儿！崔家人转念一想，你这不是成心难为人嘛！好，你不嫁，我还不娶了呢!小崔一生气，一把扯下新郎胸花！王大姑娘一看，啊？好啊，你狠，这年头谁怕谁呀，一把撕了盘好的新娘头发，我还不嫁了呢！两家人就这样不欢而散了！一时间十里八乡稀嘘一片！人家崔家不几日，就长了志气，给小崔又找了一个如意新娘。王大姑娘可就难了，象崔家这样的人家再也寻不到。
　　 这时，老杨的机会终于来了。于是急急的托了媒婆，择了一个良辰吉日去说媒。王大姑娘一听是给老杨提媒，差点儿没有把嘴撇到后争嘴窝子处，其实她也早就听说了村子里的疯言疯语，心里很讨厌老杨，于是就对那媒婆说，行啊，回去告诉老杨，只要他能盖个楼，我就嫁给他！老杨得了口信儿，犹如茫茫大海中终于见到了陆地，暗无天日的黑夜里东方终于露出了微微的光亮。信心那个满满地。拿出了多年的存款，不够，卖掉了旱田地，还不够，又卖掉了心肝宝贝般的水田地。亲戚朋友村里人，全都过来劝他，王大姑娘那只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千万别当真，为了一句玩笑话，这样倾家荡产的，不值得，尤其是卖掉了命根子一样高产的水田地，那简直就是败家！你是有点儿手艺，但你毕竟是一个种地的，以后老了，手艺干不动了，现在把地全折腾了，以后指望啥过日子呀？可是老杨心中目标明确，且坚定不移地奔向目标而去，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劝，村子里人们失望惊呼道，完了完了，老杨，中了大邪了！老杨两耳不闻村中言，只一心一意地盖他的小楼，盖好后娶他心爱的王大姑娘！
　　 老杨绝对是一个行动家，说干就干，春风还在料峭，他就开始备料，跑东跑西，平整场地，挖地基，起砖，只雇了一个小工，开始了他那蚂蚁搬泰山一样伟大的盖楼工程，只缘胸中有美梦……两年后，原本健硕的老杨去掉了两大圈皮肉，人也老旧了许多，一张面皮黑的象块碳，然而两只豆子眼里却闪着黎明前的曙光。在他身后，一座二屋白色小楼终于巍然屹立在村中央，为了与之相配，也更有气派，傻杨还焊了一圈铁栅栏，铺了水泥当院儿，也焊了一座黑漆铁大门。
　　 楼房峻工后，心花怒放的老杨又托媒婆去王大姑娘家提亲，媒婆很快捎回了王大姑娘的原话，莫说老杨盖上了二层小楼，就是盖上个皇宫也不会嫁他。没有人知道老杨当时内心真实的感受。只是有一些人知道，很多天不见了老杨的身影。后来，老杨又象从前一样出现在村中小卖店里，两手插在口袋里看二虎子打麻将，二虎子嘻皮笑脸地逗老杨，哎？老杨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咋样。老杨想都不想，倔道：不要！
　　 此后，村中人异口同声称老杨为傻杨，听别人叫他傻杨，老杨也从不反对，反而每每笑嬉嬉应答。嬉嬉笑虽是嬉嬉地笑着，却暗淡了两只豆子眼儿，然而他的内心依旧在等待，在默默等待，希望她有一天能够看到。
　　 王大姑娘和崔家的婚事是她二十二岁时的旧事，二十年后，崔家的孩子都十八大九了，她也终于要嫁人了。天可怜见，傻杨等了她二十多年。终是一场黄梁。王大姑娘结婚那天，是在一个秋日。入了夜，有些凉。长空如练，星子数点，月儿弯弯，村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清冷的二胡。傻杨一个人，坐在他那二层楼的露天阳台上，翘着二郎腿，痴痴地拉他的二胡曲《二泉映月》，曲子先如山溪流淌，后似秋雨落天幕，最后傻杨把个二胡拉得是漫漫河流淹没了大地和村庄。时光沉静，世间不语，只剩了傻杨和他的二胡曲。
　　 冬天时，傻杨的楼卖了，村庄上还没有落雪时，傻杨一个人离开了。有的人说他回了河北老家，有的人说他去了南方，有的人说他去了俄罗斯。终没有个确切的说法。只有他盖起的小二楼，依旧矗立在村中，成为许多外来的陌生人在村子里辨认东西南北的唯一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