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岭上一棵松
作者: 江南小溪
时间: 2015-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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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尽管参加支教之前,路瑶已经有了充分的思想考虑,将面临的困难也都梳理了一遍,但她还是没迈过对恶劣环境不适应的这道坎。吃,艰苦些也罢,哪怕顿顿吃五谷
摘要:望着那冉冉升起的国旗,再将目光投向山顶上的那棵松树,她常常又会心潮起伏,感慨万分,心想:一棵极普通的松树,竟然能从石缝里顽强生长,不怕烈日不惧雷电,又默默地承受着各种压力,一年四季都以苍翠的本色,迎接新的一天,这是一棵多么不平凡的松树呵!
(1)
尽管参加支教之前,路瑶已经有了充分的思想考虑,将面临的困难也都梳理了一遍,但她还是没迈过对恶劣环境不适应的这道坎。吃,艰苦些也罢,哪怕顿顿吃五谷杂粮,她也不在乎;再说,她也有些准备。来之前,父母给她带足了好吃的食品,必要时,自己可以打打牙祭。住,简陋到只有一间破房一只竹床,她也能接受,因为这毕竟是在经济贫困的山区。让她忍无可忍的是缺水,学校所有用水,都是人工用水桶一担担挑上山的,费时费力。她本以为山里什么都会缺,唯独不会缺水,因为有小溪也有山洞积水,可她完全想错了。这里是不折不扣的穷山恶水,除了山下那一小片苍翠的树林外,山上尽是怪石嶙峋光秃秃的一片。
由于水资源缺乏,路瑶不得不节约用水,除了生活必需外,她将用水压缩到了最低的限度,在学校3个多月,仅洗了两次澡,身上肮脏得与叫花子差不多。作为一个长期生活在城市里的大学生,这样恶劣的处境,让她始料不及,原先美好的理想完全崩溃,她内心不得不打起了退堂鼓。由于山里没有信号,手机派不上用场,每次往家里打个电话,都得翻山越岭到镇上。于是,她常常半夜三更醒来时,面对斑驳的墙壁暗自流泪,孤独和忧愁渐渐地写在了脸上。
虽然路瑶的工作热情依旧,但这里的凤凰岭小学的校长杜大山,还是看出了路瑶的心思。今天午休吃饭时,杜大山终于忍不住劝她说:“路瑶,这里太艰苦了,你是大城市的人,很难适应的,还是回去吧!不要勉强了。”
“回去?不,不!我没这意思。”路瑶惶恐地支吾着。
“别不好意思,我都看出来了,你早有这个想法,就是不好意思开口?”杜大山啃着玉米窝头喝着稀汤,看着路瑶爽朗一笑。
路瑶正往嘴里送着阳春面,听了杜大山的话,不由得脸一红,羞赧地低垂着头。
“准备准备,后天就走吧!后天上午正好有一辆去县城的车经过这儿。本来,我还想多留你几天,因为下雨不方便走,但考虑难得有辆车经过这儿,所以……”杜大山将汤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认真地说。
“那多不好,我这不是当逃兵吗?”路瑶握着筷子,心情纠结地说。
“嗨!你想多了。啥逃兵不逃兵的?我这儿又不是部队,没这规矩。”杜大山微微一笑,又拍了拍她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来,抽出一支点燃,接着说:“其实,你也真不容易,能坚持到现在。我早计算过,这两年凤凰岭小学共计来了9个人当支教,时间最短的第二天就走了,你还坚持了3个多月,真让我佩服,也让乡亲们刮目相看。”
“我走了,这儿不是又缺人了吗?”路瑶放下碗静静地想着,还是有些犹豫。
“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就有人来和你接班。”杜大山深吸了一口烟,朝空中慢慢地吐着,然后叹息了一声:“说心里话,我真舍不得放你走,你很优秀,你走了是我们学校一个很大的损失,但良心又让我不得不放你走。”
路瑶心里很温暖,情不自禁地朝杜大山投去感激的一瞥。
(2)
第二天一早,杜大山下山去接新来的老师了,是谁来她不知道,因为杜大山没说。在掉了油漆的黑板前,路瑶捧着语文书,在教室里给孩子们上最后一次课。这个凤凰岭小学,与其说是小学,倒不如称作教学点更为贴切。因为全校全部加起来只有32名学生,而且不分年级大小,统统合并在一个教室上课。在没有支教之前,这里所有的课都由杜大山一人担当,他既当“爹”又当“娘”,是个不折不扣的“光杆司令”。
教室外面下着大雨,而且下个不停,这已经是第5天了。凤凰岭难得有雨,一年四季基本上以晴热干燥为主。这次老天爷突然发疯似的下雨,打了山里人一个措手不及,真不知是福还是祸?讲完课,路瑶在简陋不堪的教室里,乘着孩子们做作业的空隙,兀自倚在窗口,茫然地望着屋外的雨水,想着心思。是呵,走了,自己终于解脱了,可以像鸟儿一样自由飞翔,飞到城里父母身边了,享受着美好的生活。然而,她又舍不得这里的孩子们,3个多月时间虽然不长,但已经和孩子们有了深厚的感情。今天,当孩子们得知自己要走,一双双单纯的眸子里,分明流露出不舍和伤感。看着孩子们浅褐色的小脸,她又一次想起自己头一次来凤凰岭小学时的情景:
路瑶清楚地记得,来凤凰岭小学的那天上午,她提着旅行包下了长途汽车,按约定在车站等着。可左等右等也不见有人来接。正当她不知所措焦急万分时,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地响着,在她面前刹住了车。车上一位穿着一身旧衣服的老汉朝她咧嘴一笑:
“请问你是路瑶老师吗?”
“是啊,你是?”路瑶纳闷看着他。
“噢,我是凤凰岭小学的,我叫杜大山。”
“是吗?你好!杜校长。”路瑶惊喜地伸出了手,但就在彼此握手的时候,她又有些疑惑:这是杜大山吗?怎么会这么老?满脸的皱纹不算,背还有些驼,给人感觉是位年逾花甲的老人,可资料上明明说他只有四十多岁。尽管她有些疑惑,但杜大山身上的那股淳朴真挚的乡土味,让她还是抛弃了想法,坐上手扶拖拉机,放心地跟着杜大山走了。
凤凰岭小学设在离山顶不到一点的、一块比足球场大不了多少的平地上,两间用石块垒起的房子,一间用作教室,另一间用作老师的办公室兼卧室,内部十分简陋。如果从山脚往上仰望,两间茅屋就像两只乌鸦,栖息在光秃秃的山上。
“杜校长,我想打听一件事。”那天,路瑶气喘吁吁地坐在半山腰一块石头上,问杜大山。
“啥校长?我只是光杆司令,就叫我名字吧!”杜大山直爽地说。
“那多没礼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校长不分大小。”路瑶抿嘴一笑。
“那你说吧?啥事?”杜大山站着,不停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
“我觉得好奇怪,这里光秃秃的,一毛不拔,怎么会叫凤凰岭的?我看叫秃鹫岭还差不多。”路瑶咯咯一笑,忍不住又捂住了嘴巴。
“不对吧!你往那顶上看,不是还长着一棵树吗?”杜大山眨着眼睛,手朝上面山崖指了指。
“树,哪儿呀?”路瑶睁大眼睛寻找着,顺着杜大山所指的方向,她果然看见了一棵长在山崖峭壁上的一棵树。这棵树不高却长得很奇特,树根嵌在石缝里,细细的树身弯曲着像一只骄傲的孔雀,高高地昂首挺胸。
“这树长得挺有意思的,好像是一棵松树对不对?杜校长!”路瑶笑吟吟地问。
“你眼力真好,是松树,它的学名叫啥还没弄清楚,反正凤凰岭没有这树种,我猜想可能是鸟儿不知从哪里衔来的种子,落到了这儿慢慢地长成了一棵树。”
“哦,是这样!那为什么这山上没有其他树呢?”
“原来这儿和山下一样都是一片树林,郁郁葱葱的,大概在很久以前,这里遭遇了一场雷电的袭击,引起了大火将山上烧得一毛不剩。所以,现在这里除了这棵松树,确实没有其它树。但没有树林不等于不能叫凤凰岭。假如你到山下往上看,你就会觉得这山的形状,确实像一只翩翩起舞的凤凰,而我们学校,正好在凤凰的脖颈上。”杜大山用手指着山顶,非常详细地作着解释。
“是吗?那有时间我下山得好好看看。”路瑶感到好奇。
“如果方便的话,我再领你再到凤凰岭小学的分校去看看,在那儿你会看得更清楚。”杜大山搓着粗糙的双手,诚恳地说。
“哦,凤凰岭小学还有分校?太不可思议了。”路瑶有些吃惊。
“嗯,学生不多,才16个孩子。不过那边还没有老师,所有课都由我兼顾。”杜大山淡然地说。
“哦,杜校长,你太辛苦了。”路瑶敬佩地看着杜大山。
“没啥。现在你来了,我就可以专心地到分校上课了,再也用不着两头跑了。”杜大山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那棵松树,直到走近学校门口,路瑶才完全看清它的真实面貌。让她吃惊的是这棵只有小孩手臂粗细的松树,桠枝上竟然还栓着一根带有滑轮的绳子,绳子上挂着一面鲜艳的国旗。这让她大惑不解,再问杜大山才弄明白,原来,这里原先的一根竹子的旗杆,经常要被大风刮倒,杜大山为了省事省力,只好将脑筋动到了这棵松树上。
以后,每当路瑶带领孩子们,在山崖下举行升旗仪式,唱着国歌看着鲜艳的国旗,缓缓向松树攀登,她总会肃然起敬。觉得自己有一种神圣的责任感。望着那冉冉升起的国旗,再将目光投向山顶上的那棵松树,她常常又会心潮起伏,感慨万分。心想:一棵极普通的松树,竟然能从石缝里顽强生长,不怕烈日不惧雷电,又默默地承受着各种压力,一年四季都以苍翠的本色,迎接新的一天,这是一棵多么不平凡的松树呵!
(3)
雨,还在下着。望着外面下个不停的雨水,路瑶担心明天下山的路是不是好走?她真心想再去分校看看,可一直抽不出时间。现在想去也用不着了,因为明天就要离开这儿,此时,她突然感觉自己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惆怅和失落。
中午休息,孩子们都留在教室里吃着自带的干粮。路瑶一边整理着私人物品,一边在等待杜大山回来,可一直等到下午继续给孩子们上课,也没见杜大山回来。一直到下午2点多钟,路瑶只听见教室外一阵嘈杂声和脚步声,有人在喊:“杜校长,你回来啦?”
路瑶赶紧放下手里的书本,推门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只见一男一女两人架着杜大山,踉踉跄跄地往隔壁路瑶的住处走去。
“杜校长,你这是怎么啦?”路瑶惊恐万分地问。
杜大山浑身湿淋淋的,被人抬在一张长凳上。他脸破了相,右边的颧骨肿成一个大包,外表涂着红药水;右手臂弯曲在胸口,用一根白纱吊着,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病员没什么区别。他躺着,举起左手朝路瑶勉强一笑:“没什么,只是在路上出了点意外,让你等久了吧?”
路瑶又欲问,只见身旁那位中年男子开了口:“是这样,杜校长开着手扶拖拉机去接晓兰,想不到在回来的路上,为避让一辆逆向行驶的小车,拖拉机发生了侧翻,杜校长受了伤。”
“那到医院看了吗?”路瑶不放心地问。
“看了,是到乡诊所作了检查。医生说还好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女孩在一旁插着话。
“那,杜校长,我看你还是回去休息吧,看你浑身都湿透了。”路瑶进一步说。
“没关系,我没那么娇气。衣服我等会儿换,你去忙你的吧!”杜大山憨厚一笑。他看着路瑶,突然想起了什么,撑起胳膊坐了起来,用手指着身边的女孩说:“差点给忘了,我来介绍一下,路瑶,这就是新来的老师,你们认识一下吧!”
“哦,你好!”路瑶主动伸出了手:“你贵姓?”
“我叫杜晓兰。”衣着朴素,圆脸透着秀气的女孩微微一笑,和路瑶握了握手。
她也姓杜?路瑶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不容多想,就热情地说:“杜老师,咱们什么时候交接工作?”
“现在也行,早点交接,你也可以早点休息。”杜晓兰甜甜地说。
路瑶与杜晓兰相视一笑,拉着手转身欲走,这时,杜大山突然说:“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俩人又转过身来,茫然地看着杜大山。杜大山抬起身咳嗽了一声,说:“是这样,路瑶,你今晚就别这住儿了,到我家去吧!那儿离公路近,乘车也方便。我让我爱人烧一锅热水,给你好好洗把澡,轻松一下。”
“那多不好意思。”路瑶抿嘴一笑。
“有啥不好意思的?都是自家人,就这样定了。”杜大山不容分说地摆摆手。停顿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晓兰,让你买的国旗带回来了吗?”
“带来了。”杜晓兰回答,一弯腰从包里翻出一只塑料袋,递给了杜大山。
杜大山和杜晓兰一同打开塑料袋,抽出一块红色布料往空中抖动了一下,一面缀着五角星的鲜艳的国旗,霎时亮闪了整个屋子。
杜大山提着国旗的一角,感慨万千地看了一会儿,说:“收起来吧!别弄脏了。从现在起,分校总算有自己的国旗了,孩子们见了一定会很高兴。”
“杜校长,这国旗是不是要及时送到分校去?”路瑶善意地提醒着。
“不必了,等会儿你们下山顺便到李铁匠家里去一趟,将国旗交给他就是了。”杜大山说。
“交给他干吗?”杜晓兰不解,眨着眼睛问。
“我让李铁匠给分校做一根旗杆,他要对比一下尺寸,看一看效果怎样?”杜大山解释。他像完成了一个重大工程,嘴角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意,躺在长凳上又自言自语道:“唉,我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分校的孩子们,从此可以天天抚摸自己的旗杆了。”
杜大山的一番话,让路瑶猛然想起这样一件事:
她刚到凤凰岭小学时,主要负责凤凰岭小学的教学工作,杜大山则负责行政工作及分校的教学工作。有一天,杜大山对她说,他有要事要到乡政府去一趟,让她替他到分校去主持一下升旗仪式,并上几节课。路瑶义不容辞,一口答应。分校并不远,如果拉一根直线,只需步行15分钟即可到达,但它像一只青蛙,卧在凤凰岭下的一块洼地之中,被大山阻隔,需要爬山越岭一个小时才能到达。为了不耽搁时间,她第二天一早就出发,翻山越岭花了好长时间,才到达目的地。当她气喘吁吁地赶在7点半之前,将所有学生召集在教室前的一块空地上时,她不禁楞住了,因为四处张望找不到旗杆,也不见有国旗。这升旗仪式怎么搞?她被弄糊涂了,傻傻地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有一位小男孩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开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