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的母亲
作者: 乔洪涛
时间: 2015-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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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娘第五次逃跑还是没有跑掉,回来后被爹打瘸了一条腿。 我再让你跑,再让你跑。爹喘着气,哆嗦着,手里的木棍断成了两截,他的眼里却含着泪花。娘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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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第五次逃跑还是没有跑掉,回来后被爹打瘸了一条腿。
我再让你跑,再让你跑。爹喘着气,哆嗦着,手里的木棍断成了两截,他的眼里却含着泪花。娘躺在地上,披头散发,忍着剧痛,却一声也不肯哭出来。
这一次,娘躺在床上两个多月才下床。我和妹妹给她端屎端尿,送饭喂汤,爹就坐在八仙桌旁狠狠地抽他的旱烟。这两个多月,娘几乎一句话也没有说,从此之后,娘与爹几乎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为娘偷偷掉了好几回眼泪,但我不恨爹,我恨娘。我爹这是为这个家好,他怕娘跑了。我们知道,要是娘真跑了,这个家就散了。其实,在我看来,除了爹没有本事,家里过得有些穷之外,我爹对她不错。我爹把不舍得吃的拿出来给我们娘仨吃,自己不舍得吃一口;每年过年的时候我们娘仨会一人一身新衣裳,但他自己从不舍得买。除了在娘逃跑这件事上,他打过娘、锁过娘,爹平时几乎从来不发脾气。
你娘跑了,你们就没有娘了。爹对我和妹妹说。
千万把你娘看好了,别让她跑了。爹叮嘱我和妹妹。
我和妹妹点点头,我们想不明白,我们的娘为什么老是要跑,人家的娘怎么就不跑呢。但我和妹妹明白,我们不能让娘跑掉。
我爹说完,竟然趴在那里呜呜地哭起来了。我和妹妹都害怕了,我们心里就恨起了娘。
娘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跑了。这一次是第五次了。
听奶奶说,没生我之前,就跑过两次。生了我之后,抱着我跑过一次。生了妹妹之后,跑过一次。这一次是第五次,还是没有跑掉。要是跑掉了,爹就没有了媳妇,我和妹妹就没有了娘。
前几次,娘几乎都没有跑出山去就被爹和叔叔、伯伯们给捉了回来。捉回来了,叔叔每次要打断娘的腿,都被爹拦下了。这一次,娘跑到了镇上,从镇上坐了班车,跑到了县上,又从县上坐上班车,快要发车的时候,我爹他们赶到把她捉了回来。
差一点儿,我伯伯说,再晚一点,这个熊娘们就跑了。
打断她的腿,看她还能不能跑。我叔叔咬牙切齿地说。
我爹气疯了,抓住她的头发问她还跑不跑。
跑。我娘面无表情地说。
“咔嚓”,我爹折断一根锨把般粗细的小杨树,照着我娘小腿上就敲了过去。我让你跑,我让你跑。我爹真疯了,他一边喊着,一边打,打了得有十几下,我娘躺在地上,抱着她的腿,疼得直哆嗦。
我奶奶从西屋里跑出来,扑上去护着了我娘,不敢再打了,不敢再打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要出人命的。我奶奶说。
我奶奶信佛,常年在西屋里敲木鱼,她是个善人。
我和妹妹吓得大哭起来,伯伯把我和妹妹拎到了西屋里去了。
搜搜她,搜搜她。我听叔叔说。从窗户里,我们看见,他们把我娘摁在地上,从她腰里掏出来一卷子钱,数一数,有三千元。
娘的x,怪不得要跑,有钱了啊。叔叔丢掉烟头说。
这些钱我爹不知道,他没想到她身上有这么多钱,他惶惑地看着她,从叔叔手上接过钱来,他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似的。平时钱都是我奶奶和我爹放着,他们把钱藏得紧紧的,娘身上从没超过一百块钱过。娘不需要钱,家里的东西都是爹去买。娘也不需要出去,她的任务就是呆在家里。
娘手里不能有钱。有了钱,她更方便逃跑了。
说说,你这是在哪里弄来的钱?!叔叔用手指着她,面带鄙夷。
娘一声不吭。
大哥,你看看,给你说你还不信,你看看,这个熊娘们咋弄来的钱?她从哪里弄来的钱?你信了吧?!叔叔看着我爹说。
我爹的脸色很难看,他咬着牙,举起棍子,像要敲碎娘的脑壳。
奶奶护在娘身上,对着叔叔和爹大声说,你们都给我滚出去。这是我给她的钱!
你给她的钱?叔叔瞪大眼,你哪来的钱?你老糊涂了。
滚!奶奶骂道。都滚。
娘是当年奶奶托人从外地给爹买回来的,那时候爷爷还活着,西家借东家借的,好歹凑足了四千元,托人从南方给买来的。
四千元。
这笔账还了七八年才还完。我们家里一直过着穷日子。村上的男人都出去打工,很多都挣了钱发了财。可我爹要在家里看着娘,出不得门,我们家就只靠种几亩山地收入,爹还得供我和妹妹上学,现在日子也过得凄惶。
前些年,我们村上一共买回来四个媳妇,到现在已经跑了两个,喝药死了一个,我娘是剩下的最后一个。
看好你娘,别让她喝了药。晚上的时候,奶奶悄悄告诉我。
2
从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娘说话和别人不一样。我娘说话快,好听,还有些别人听不太懂的蛮语。村上人都称我娘是“南蛮子”。但我娘一般不和别人多说话,其实她和爹也不大说话,娘有时候爱说给我和妹妹听,她还给我们唱歌,她唱:
跑马溜溜的山上,
一朵溜溜的云哟
端端溜溜的照在,
康定溜溜的城哟
月亮~弯~弯~
……
她唱起歌来,就像我们山上的百灵叫,真好听。但娘唱着唱着就不唱了,她呆呆地看着山外抹眼泪。我爹有时候也唱两句,他唱得难听,和娘不一样,他去山上放牛,有时候就就扯开喉咙喊——
人人那个都说哎嗨哎
沂蒙山好哦啊哦
沂蒙那个山上哎嗨哎
好风光
……
我爹吼得像牛,我娘听见了就撇嘴,说,狼腔鬼叫。娘就把耳朵塞了,关上门,去堂屋里照镜子。娘没事就梳头发,照镜子,她的头发真黑,真长,但每次都能梳下一团来,梳下来她就把它团起来,让我塞到墙缝里去。
娘还说,你们以后想娘了,就到墙缝里找娘的头发。娘说这话的时候,面露凄惶,我们就很害怕,我们害怕娘突然有一天真的不见了,我们就只剩下娘的头发了。
我娘长得漂亮,细细高高的身材,白白的皮肤,笑起来脸上还有个小酒窝,但我娘很少笑。我娘爱干净,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利利落落的。不仅收拾她自己,我和妹妹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娘很疼我们,她把好吃的都给我们吃。我们塞给她吃,我们说,娘,娘,你也吃。娘这个时候就会笑一下,我们就会觉得瞬间天都亮堂了。娘还给我们做面团子吃,他让爹去集上买来糯米,给我们蒸糯米粑粑吃,我们村上可没有谁吃过这东西,他们每天只知道抱着煎饼啃。这个时候,我们就觉得,我们好骄傲。
奶奶在西屋里念佛,有时候会出来站一会儿,手里拿着佛珠,看着我们娘仨笑眯眯的。
娘看见奶奶,就会折身进到堂屋里去。娘不喜欢奶奶。
但是娘也算孝顺,每次做了饭,都最先给奶奶盛上一碗。奶奶就很知足,还是眯了眼笑,说,阿弥陀佛。
奶奶是个善人,不吃肉,每天都烧香念佛,奶奶总爱摸我的头,让我快快长大。
大郎,大郎。你去集上割二斤肉,给她们娘仨包饺子吃。奶奶说。奶奶不吃肉,但奶奶不阻止我们吃肉。时间长了,奶奶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手绢,从里面找出几块几毛钱来,给爹让爹去买肉,给我们改善一下生活。奶奶也没多少钱,奶奶的钱主要是我姑姑寄给她的。据说我有一个姑姑,在北京工作,每年会寄给奶奶一笔钱。但我从来没见过我这个姑姑,据别人说,我姑姑不是我亲姑姑,是我奶奶替别人抚养的一个女子。那时候我们这里过部队,沂蒙山区整天枪炮不断地打仗,八路军的女干部在我奶奶家生了娃娃,就走了。这个娃娃就留给了爷爷奶奶,爷爷奶奶一直把她抚养到十几岁,后来,人家亲生父母就把她领走了,接到了北京。走了之后我姑姑虽然没再来过,但我姑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她上班挣钱之后,每年都给奶奶寄一点钱来,多的时候,寄过一千块,奶奶就成了我们家最有钱的人。
每次寄来钱,奶奶就看着钱掉眼泪。
我们知道,奶奶想姑姑,她需要钱,但她更希望姑姑能回来看看她。但在我的记忆里,姑姑好像从没回来过。这样说,姑姑也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据说我叔叔有一年去北京找过我姑姑一次,叔叔给姑姑带去了奶奶纳的绣花鞋垫,还背了两包袱煎饼。姑姑在宾馆里给叔叔安排了好吃好喝的住下,还让小轿车拉着叔叔在北京城逛了三天,就是没让叔叔到她家里去一趟。姑姑见了叔叔两面,去的时候见了一面,来的时候,见了一面。其他时间,姑姑很忙,老是要开会,在北京开完,还要到上海开,上海开完,还要到外国开。姑姑据说也是个大官了,她忙得脚不沾地,她没时间陪叔叔,更没有时间来我们这里看奶奶了。
在这个家里,奶奶最当家。什么事都是奶奶说了算,我爹最听奶奶的话了。我叔叔娶了媳妇,分家另过后,我奶奶就一直和我们在一起过。我叔叔生得五大三粗的,没花多少彩礼就娶了媳妇,还生了一儿一女,后来叔叔出门打工,挣回来不少钱,小日子也过得红红火火了。叔叔不用在家看着婶子,婶子不用看她也不逃跑。但我爹不行,他离不开家,他必须得看着我娘,否则他前脚出门,我娘后脚就会逃跑了。我奶奶可看不住她,我奶奶是小脚,我娘要跑她可撵不上她。
其实,即使不守着我娘,我爹也出不了门。我爹不仅个子矮,还开山炸瞎了一只眼。村上的人都喊我爹叫“大郎”,大郎,大郎,他们喊。我爹开始气鼓鼓的,后来就不生气了。后来,我奶奶也喊他大郎了,我爹就彻底叫了大郎。好像是梁山泊里武松的哥哥武大郎似的。
我娘每次听到别人喊他“大郎”,就会鄙夷地撇撇嘴,我娘看不上我爹,我爹也实在是配不上我娘。
我爹憨实在,只知道干活,个子又矮,家里又穷,三十多了也娶不上媳妇。我们这里群山连绵,一层山叠着一层山,一道梁隔着一道梁,车也不通,船也不通,羊肠小道像抛到天上的麻绳子,曲里拐弯不说,还难走得很。村上很多老人一辈子都没走出过这个村子,更别说去镇上去县上了。也没有哪家的闺女愿意嫁过来,我爹打光棍差不多是命中注定了。
那时候,我爷爷还是村上的支书,看着村上的男青年都娶不上媳妇,一家家穷得揭不开锅,就带领着大家去山崖上开路。他发誓要开出一条宽宽的大路来,路不通,山上种的栗子、核桃、柿子就运不出去,山外的姑娘就走不进来。那时候我爹最积极,他跟着我爷爷风餐露宿,干在山上,住在山上,凿石开路。当然,他最想的是走出去看看女子是啥样的,要是能娶回来一个当媳妇,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但我爷爷和我爹命不好,一次点炮的时候,遇上了哑炮,后来又炸了,我爷爷躲闪不及,炸死了;我爹炸掉了四根手指,炸瞎了一只眼睛。我爹就成了独眼龙,每到阴天的时候,他的那只瞎眼就往下淌眼泪,流眼屎,整个眼睛红红的,很吓人的。我娘最恶心的就是他的眼睛了。
后来,路修完了,可以通到镇上了。我爹也残废了。
路通了,山货能卖出去了,山里人也有了一点钱,但还是没有媳妇愿意嫁过来。没人愿意嫁过来,但有人愿意把人卖过来,那就是人贩子。我奶奶就花钱托人给我爹买了个媳妇。
这就是我娘。
我娘刚来的时候,才十七岁。十七岁的我娘,貌美如花,她是被拐卖来的。
我娘有一次给我和妹妹说,她老家那里也是一片一片的大山,那里的山也不比这里的山少,那里的人家也很穷。那里的姑娘也不愿意一辈子就在大山里,都想方设法地想往外走。我娘有一个哥哥,也是三十岁了找不上媳妇。我姥娘姥爷就打算让我娘给我舅舅换亲。我舅舅很疼爱他这个妹妹,不愿意,可是我姥爷姥娘不依。我舅舅就在一天晚上偷偷把我娘送出了山,爬了一夜的山,他们手脚都划破了,终于翻过了大山,走上了一条通往外面的路。我舅舅抓着我娘的手说,妹妹,你走吧,顺着这条大路,走了就别回来了,千万别回头,再也别回来了。
我娘满眼泪水,给我舅舅磕了两个响头,就走了。
她真没有回头,也再没有回家。
她来到镇上,又步行来到了县上。后来,她就遇上了一个人,这个人长得不错,能说会道的,关键是这个人花钱给她买了八个肉包子吃,饿得快死的娘就跟这个人走了。
这个人带着她坐上火车,来到大城市,玩了几天,又坐上火车,把她倒给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又把她倒给了另一个人,后来,娘就被人带到了这群大山里,卖给了爹当媳妇。
娘明白了情况之后,哭了三天,绝食了三天,她自杀过,逃跑过,可是,她都没有死掉,也没有跑掉,她在我们家一待就是十几快二十年了,她生了我,又生了妹妹,她就成了我们村上的人了。
这些年,她跑过好几次,可每次都没有跑掉。
生了我之后,娘抱着我跑过一次,失败了。再后来,又生了妹妹。娘最疼妹妹了,妹妹长得好看,娘说和她小时候一模样。妹妹也疼娘,每天挂在娘胳膊弯里,形影不离得像姐妹俩。娘再逃跑就有了牵挂,有很多个夜晚,我都听见娘嘤嘤地哭,一直哭到天色大亮。
爹是个闷葫芦,一天到晚不说句话,除了干活,就知道喝酒。喝多了,就趁着酒劲折磨娘,他个子小,可力气大,他在夜里把床板撞得咚咚响,他喘着粗气,和牛一样重。娘每次都挣扎着,打他,咬他,掐他,后来,娘和爹就瘫倒在床上,一个嘤嘤地哭,一个打着呼噜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