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奔

一
　　 秋天的风轻轻拂过，远处的枫树沙沙地飘着落叶。校道上，有两个女孩子在行走着，一个趁着另一个不注意，把地上捡到的枫叶洒在她头上，嘻嘻地笑着跑开了，当那个被捉弄的女孩子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跑远了。
　　 “哈哈哈……”一潇在教室的窗户边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就大笑起来。好看的小梨涡点缀着她那洁白的瓜子脸，一双美目笑得弯成了月亮。
　　 “喂，一潇，笑什么呢？”贤赫拿着课本在一潇面前扬了扬。这时班上的同学已经在嘀嘀咕咕了，有的还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一潇和贤赫，有的不怀好意地笑着。
　　 一潇白了一眼那一群好事之徒，回过头对贤赫说：“没笑什么，你找我有事啊？”一潇顺手拨了拨额前的刘海，不经意又瞥见那群神经兮兮的同学。
　　 贤赫冲她笑了笑，“哦，对了，这道题我不是很理解，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贤赫把课本摆在一潇面前的书桌并指给她看。
　　 “哗，又来了！哈哈！”全班同学炸开了锅。
　　 一潇好像没听见似的，只顾给贤赫讲题。只是贤赫有时看看同学，示意他们不要胡说。窗外偶尔的几声鸟叫吵得一潇总是停下来，忽然间忘了自己在说什么，心里又有一点烦躁。贤赫倒是很认真地在听她讲，偶尔抬起头，看到一潇的眼睛，心里好像有一种东西在涌动。
　　 “他们似乎很爱讲是非，都高三了，难道不用复习了吗？无聊！”一潇讲完题后像在对贤赫说，又像在自言自语着。
　　 “就是。不过你也别太在意了，做好自己就行，毕竟我们不能够做到让每个人都满意。对了，谢谢你了，英语课代表兼班长！”贤赫对一潇贱贱地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似乎想让她放松一点。
　　 “叮……”上课铃响了，成群看戏的同学一哄而散。
　　 一潇叹了一口气，又望向窗外。此时，校道上已没有了人影，只有偶尔被风吹落的枫叶在飞舞着，那一片片的枫叶就像一只只枯叶蝶，随着风飞翔。
　　 一潇在思想游离的状态下听完了一节枯燥的政治课。不经意看到贤赫在不断地点着头，就像小鸡啄米一样，他又睡着了！一潇微笑着摇了摇头。一回头正迎着一如她的课一样古板的政治老师兼班主任，一潇便收住了笑容。
　　 “一潇，贤赫，你们来一下我的办公室。”班主任用他一贯严肃的表情看着一潇和贤赫。
　　 贤赫听到老师叫他的名字，便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扭头看到一潇慢慢地从座位走出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班里一下子犹如开水般又沸腾了。
　　 一潇与贤赫像个无辜的小孩子跟在班主任的后面，贤赫扯了扯一潇的衣袖，向一潇做了“没事的”的口型，一潇只是笑了笑，笑得有点苍白。
　　
　　 二
　　 到了办公室，老师一声不吭地坐着，贤赫和一潇低着头，就像小学生犯了错一样，尽管他们都认为自己没有错，但是老师的沉默让他们觉得毛骨悚然，他们好像有点猜到老师因为什么事而找他们了。
　　 沉默了许久，老师终于肯开口说话了，“听说你们最近走得很近，有这回事吗？”老师紧紧盯着他们的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她自以为是说谎的表情。
　　 贤赫和一潇却一同保持沉默。
　　 老师见他们都不做声，叹了一口气说：“我在班里说了多少次了？叫你们以学业为重，不要早恋。你们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啊？你们是高三的学生，正处于关键期，你们到底懂不懂啊？”老师带着有点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我们没有！”贤赫和一潇异口同声地说。他们也被自己的默契吓到了，对望了一眼，想笑，却又忍住了。
　　 老师扶了扶眼镜，扭着臃肿的身体，走到贤赫和一潇的面前，“那么多的同学都看见了，说你们整天你在一块，还不承认？你们太令我失望了，其中一位还是班长，却不为同学树立榜样？”或许他们真的伤到了那位尽职的老班主任的心了，因为那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的眼中竟然含着泪花。
　　 “老师，那些同学就是喜欢搬弄是非，我和曾贤赫同学只是讨论问题罢了，是你教导我们说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帮助的，不是吗？”一潇很委屈，强忍着泪水。她从来都没有像现在一样那么讨厌她的同学。忽然间她的脑海闪过日夜为生计劳碌的母亲，泪水终于从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中流出，滑落她那苍白的脸庞。
　　 “对啊，我们只是讨论问题罢了，没有那回事，无聊的人总爱嚼舌根。”贤赫看到一潇哭了，竟然有点不知所措，刚才的淡定全消失了。
　　 看到一潇哭，老师也觉得自己可能说得太重了点，“好了，一潇，不是老师不相信你，老师信你们了，只是你们以后要注意点，这样影响多不好啊。你妈妈交待过我要看好你的，我这么做只是为你好，你懂吗？”老师轻轻拍了拍一潇的肩膀。
　　 一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好了，一潇你先回去，我还有话要对贤赫说，别哭了啊。”老师的语气变得温柔了一点。
　　 一潇怔了怔，望了贤赫一眼，依然看到他在对她贱贱地笑着，不过很温暖。在望了一眼老师，就犹豫着出去了。只是她没有离开，依靠在办公室的门口。
　　
　　 三
　　 秋风这时吹得比先前大了一些，吹得一潇的头发有点凌乱，不过她没有在意太多，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眼光似乎没有焦点。老师会对贤赫说些什么呢？与她有关吗？一潇的心好像也被风吹乱了，思想也乱了。她与贤赫是邻居，从小一块长大，她从来都没有因为他们的关系而感到尴尬，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害怕这种关系，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她已经习惯了与他打打闹闹一起成长，但长大后他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的友谊会变吗？
　　 一潇摇了摇头，想把那些繁杂的思想赶走。阳光渐渐地暗了下来，只留下温馨的黄。余晖洒在一潇的脸上，洒入她明亮的眸子。世界也仿佛被染上一层秋的颜色。
　　 半个小时过去了，贤赫终于出来了，脸上有一丝担忧，但在看到一潇之后一闪而过，可一潇还是注意到了。
　　 “怎么还不回家？晚了，你妈又该担心了。”贤赫敲了一下一潇的额头。从小到大，贤赫就喜欢敲一潇的额头。
　　 一潇轻轻推了一下贤赫的手，“你说，老师跟你说了什么？还有你有跟老师说了什么？”
　　 “呵呵，还能说什么啊？还不是好好学习，好好学习之类的。至于我嘛，哈哈，只是一味回答‘嗯，好，知道了’什么的。你还不了解我吗？”
　　 一潇给了贤赫一个白眼，“你少跟我装蒜，说实话，你知道我讨厌别人说谎的。”
　　 贤赫拿一潇没有办法，只好说：“好了大小姐，太阳都快落山了，咱能不能边走边说啊？”
　　 “走就走！”
　　 一潇走回教室把书包拿上，顺手也把贤赫的书包拎出来递给他。这时，班里居然还有几个看热闹的“观众”在候着。
　　 一潇对着他们说了一句，“无聊！”
　　 一潇和贤赫走在人行道上，因为是下班“高峰期”，马路上响起一片吵杂的按喇叭的声音，吵得令人心烦。这时人行道上的路灯也亮起来了。
　　 “说吧，我知道有什么事情的。”一潇停下来，看着贤赫。
　　 “那有什么，老师就是觉得我玩世不恭，不是块学习的料，叫我以后少烦你，好让她的好学生专心复习呗！不过没关系啦，反正在她的眼里，家里有钱一点的学生都好不到哪里去。”贤赫一脸轻松地说。
　　 一潇微皱着眉头，想了一阵说：“那你是吗？”她的眼睛盯着贤赫的脸，在等他回答。
　　 “啊？是什么？坏学生？还是玩世不恭？当然不是！我向你请教问题，就是想和你一样，做个好学生啊，考个好大学啊！”
　　 一潇微微扬起嘴角，不过很快又收住了。
　　 “那你会吗？”一潇又问，不过这次她没有看着贤赫，只是把头转向一边，似乎看着前方。
　　 贤赫似乎有点不明白，抓了抓后脑勺，问她：“我说大小姐，我会什么？你能问明白点吗？你还是个文科生哦，表达也不清楚！”
　　 贤赫说完，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因为他这么说一潇，肯定会惹来一拳或一脚的，起码平时是这样。
　　 “我说……”一潇转过来看着贤赫。
　　 “我说，你会听老师的话远离我吗？”一潇说完，自己就后悔了，这句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啊？不知什么原因，一潇居然脸红了。
　　 贤赫看着一潇渐渐绯红的脸，似乎被传染了，脸好像也跟着红了。四周仿佛都静下来了，刚刚的喇叭声也消失了，只听见两人的心跳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我说一潇，你的脑瓜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啊？咱们从小长大，怎么会因为老师的一句话就成了陌路人呢？那我们岂不是白活了？哈哈哈……”贤赫倒是还清醒着。
　　 一潇听了，突然好像也清醒了，给了贤赫的肚子一拳。
　　 “请把那个‘们’字删掉，你才白活呢！干吗把我拖下水？我宁可跟你成陌路人，也不要白活。我看你是骨头又痒痒了，你也越来越像曾小贤了，一样贱！”一潇说完就跑在了前头，不停回头对贤赫做鬼脸。
　　 “喂，我说胡一潇，你能不能别那么暴力啊？你又不是胡一菲！还有，你看电视归看电视，别把角色都带出来啊！”贤赫捂着肚子一边追着一潇一边喊。
　　 此时，天前黑了，世界一片灯火通明。
　　
　　
　　 四
　　 回到家门口，一潇发现家里没有亮灯，她想：“难道是妈妈又加班了？”可是当她打开家门，开了灯后，却发现妈妈一声不吭地坐在沙发上，把一潇吓了一跳。
　　 “妈，怎么不开灯啊？”一潇走到妈妈跟前，她发现妈妈在哭。
　　 “怎么了妈？你怎么哭了？”一潇一边帮妈妈擦眼泪一边问。
　　 她妈妈推开她的手，“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一潇低下了头。
　　 “答不上来了是吧？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老师已经跟我说了。”
　　 “你知道什么？！她又跟你说了什么？”一潇抬起了头，想起今天在老师办公室的事，想起老师的话，居然哭了。她自己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那么激动。
　　 她妈妈似乎也被她吓到了，盯着她看了一会，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她从来都没有见过一潇这个样子，这些年来，是她忽视了一潇了吗？她越来越不懂她的心思了，看着眼前比自己高一个头亭亭玉立的女儿，突然间好怀念那个总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不过一米高的乖巧的小女孩了。
　　 “你那么激动做什么？一定是你做了什么坏事，心虚了，是不是？”
　　 “我没有！”一潇擦掉脸上的泪水，倔强的看着妈妈。
　　 她妈妈叹了口气，说：“一潇啊，你不是不知道，这十几年来，我又当爸又当妈的把你拉扯大，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你！现在你爸爸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是死是活还不知道。”说到这里，她又哽咽了。
　　 自一潇懂事开始，她的世界已经没有了爸爸，她只听妈妈说过，爸爸跟别人去闯天下，赚大钱了。于是，从那时开始，她就渴望有一天爸爸能够回来，给她买好多好多的娃娃，还有好吃的。可是一晃便是十几年了，她爸爸还是没有回来。渐渐地，她已没有了期待。她想。若是爸爸回来了，对于她来说，也不过是一个陌生人，毕竟她这十几年的生命中，都没有爸爸的参与。
　　 听着妈妈带着哭腔的声音，一潇好后悔。其实她也不明白自己在后悔什么，是后悔和贤赫是好朋友，还是后悔自己那么大声跟妈妈讲话？她没有再出声，只是默默低着头。
　　 “你也别嫌妈妈烦，你这个年龄真的不适合谈恋爱，妈也知道贤赫是个好孩子，你们都是。只是你们都太小了……”她妈妈摸了摸一潇的头。
　　 “嗯。”一潇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便走回了房间。她不想任何人评论她和贤赫的关系。
　　 看着一潇的背影，她妈妈有些失落，她不明白一潇会是这个反应，但她狠不下心对一潇发脾气，因为她清楚，自己欠一潇很多，她可以给一潇很多东西，却给不了她一个完整的家。
　　 月亮渐渐升起，月光穿过树叶，在地面留下斑驳的剪影。凉风习习，剪影攒动，如许多黑色小精灵在欢快地跳舞。月光静静地洒落在一潇的窗台上，那苍白的颜色，一如一潇此时的脸色。挂在一潇脸上的两串泪珠似乎被月光凝固了一般，四周很静，静得就好像能够听清楚一潇心里那句“为什么都不相信我？”
　　 一潇站在窗前，呆呆地望着挂在窗边墙上的那个所谓的爸爸的照片，唯一的照片。她看着照片里的男人对着自己笑，忽然间，她想到了贤赫，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到他，尽管只是短短的一瞬。
　　 秋风吹进房间里，肆意拨弄着摆在桌面上泛黄的日记，那是一潇爸爸留下来的，里面记录了一潇一岁到四岁的事，还时常提及那个她爸爸一直放心不下，常常思念的家乡——一个朴素而美丽的小村庄。一潇也常常想去看看那个小村庄，想走走爸爸走过的所有的足迹。
　　 此刻，一潇的念头更加强烈了。她把日记本塞入背包，带了一些钱，便悄悄走出了房间。她妈妈在隔壁的房间睡着了，或许是太累了吧，她妈妈睡得很香，连一潇撞到垃圾筒的声音都没听见。
　　 出了门口，一潇往车站狂奔。月亮越升越高，发出的光似乎也更亮了。月光之下，一潇一路奔跑着，轻风抚着她那乌黑的及腰长发，亲吻她的脸庞。等到离家有一点距离了，她才慢慢停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一边走一边用手梳理着微乱的头发。她抬起头看着那月亮，轻轻扬起嘴角，笑了。她觉得自己太疯狂了，但不会知道为什么自己却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