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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牛碑

作者: 李健 时间: 2015-03-28 阅读: 179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林四海左眼皮跳,老跳,止也止不住。  左跳财,右跳灾。他从不轻易跳眼皮,这么发疯般跳,难道真要应验了?只要能发财,就任由眼皮跳吧,天天跳也成。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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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四海左眼皮跳,老跳,止也止不住。
   左跳财,右跳灾。他从不轻易跳眼皮,这么发疯般跳,难道真要应验了?只要能发财,就任由眼皮跳吧,天天跳也成。林四海心情轻快,眼睛低在路上,期待。说不准前途某个地方就有人家遗落的大团结呢。
   然而,大团结没捡到,等来的竟是祸事。对象还是他的宿怨老张头。
   哪里跳财呀,活活的,这不是跳灾么。
   林四海后悔死了。他本来赶着猛子犁庙边那几分水田,没想老张头路过说水库下林四海的责任田田埂不知怎么垮塌了一边,田水哗啦往外流。那田是林四海家最好的责任田,也是全组最好的责任田,位于水库下,灌溉方便,田泥又深,肥沃,当时组里责任田调整,肥田瘦田每家实行搭配,林四海抓阉抽到这田,全组的人都羡慕他好运气。那田林四海刚施了家肥,并且还养了一田鱼,这样一来,不但肥水流失了,鱼也肯定跑光光啦。林四海顾不及犁田,急匆匆看现场去了。他抽身上岸时,一腿的泥水,不停地洒了一路。
   老远,他就看到自家田里的肥水果真往别人家的田里流。在断水处,他还看几条手掌大的鲤鱼探头探脑,说不准也在觅机向外溜。林四海就心疼地凶巴巴把它们赶进田里。也看不出田埂垮塌的原因,是不是有人故意害人。林四海来不及细想,最要紧的是赶快把田埂垒起来,恢复原状。
   没想到他垒田埂的这段时间,顶多一下午,猛子与老张头家的小公牛会在陡峭山道上发生角斗。如果犁田,和猛子在一起,管住了,就不至于酿出这等祸来。
   老张头家的小公牛被顶落丈来高的沟谷,摔断了腿,走路一瘸一瘸。老张头上门要求林四海赐个公道。老张头说话嗓门细小,仿佛喉咙里咯着物什,不紧,不慢,却听得林四海头皮发麻,发炸。
   一见到老张头来,林四海就预感没什么好事。
   林四海板着脸,望住暑假在家放牧猛子的儿子,问:“星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星来八、九岁年纪,在村上的学校读三年级。他没见识过这阵仗,也不清楚爹和老张头之间的恩怨纠葛,但看脸色子知道闯了祸。放牛回家,他谎称犯困,老鼠一般偷偷溜上床,躲进被窝里,不敢吱声。这时见父亲问及,知道事态严重,不能蒙混过关,就眼泪鼻涕哭成一堆。星来不说话先哭。在林四海那里,这一招蛮管用。林四海即便想责骂也狠不起来。
   星来放牛回家路上,村里的牛群均会在一起。老张头家的小公牛骚劲十足,一会向这个背上爬,一忽又往那个身上搭。那些比它弱瘦的小公牛和小母牛都被追赶得四散奔逃,不敢与它同道。
   羊肠山道上一片混乱。
   陡窄的山道上只剩下猛子。猛子就像根本没发生什么,照样走自己的路,不忙,不慌。
   面对这种冷峻,老张头家小公牛应该知趣,见好就收。它恼猛子挡碍了视线,示威壮胆似的厉嚎,就像一个酗酒的醉汉为自己鼓勇。
   小公牛的嚣张谁都看了生厌。猛子见它往自己扑来,车转身,轻易就把小公牛顶落山谷。山道坍塌,石头挟着碎土滚起的尘烟从谷底漫上来。小公牛灰头土脸,要多狼狈就有几多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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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四海木虫一般,坐在苦楝树下。
   那里有一块乘凉歇息的石墩,平时下地回家,林四海喜欢在这坐一坐。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块生姜,折断一节,刨了皮,放进嘴里,含着。生姜辛辣,气香特异,林四海喜欢这种剌激,以为巨爽。
   一遇什么事没打心里来,林四海就吃生姜。借生姜来发散心中的霉气,久而久之,就成了癖好。他的生姜癖,就像别人的烟癖,酒癖。村人说林四海怪异,烟酒不爱,却偏偏爱上了嚼生姜。林四海在屋后的菜园子里特意辟了一块地,种生姜,每年都种。一到夏天,生姜的气味就在林四海屋场周围飘荡,整个村落的人就都知道林四海的生姜怕是又丰收了。
   生姜成熟了,他不卖,全堆屋场一角,只为满足自己的癖好。
   过足了瘾,嘴里品尝出了火辣辣呛人的生姜味,林四海心地也就渐渐澄明起来。
   烈日烙铁一样落在地上,毒毒的。空气中好像某些看不见的东西着火,在燃烧,闪着炎炎的火苗子,穿过树隙,往林四海脸上舔着。林四海的脸晒成了红雷公,像挂在大门上的一把铁锁,锈迹斑斑。那些鸟呀虫呀藏进树阴,或者罅隙里,不见影迹。鸦雀无声。
   林四海担心猛子中暑。他把猛子从栏里牵出来拴在屋前草坪边缘的苦楝树上,那里山谷的风拂浴,树阴遮挡,凉快。
   猛子不像林四海牵出来的,确切说是猛子自己走出棚子的,林四海一开门,它就迫不及待往外走,脚程比林四海还快。草棚那个鬼地方,背风,逼仄,堵得慌。猛子浴水似的,全身毛发尽湿。林四海爱恨交织,在它身上随便摸一把,一手的水珠,就咒骂:鬼日头。
   猛子呼吸到新鲜空气,哞哞地拉长声调叫唤。
   猛子是林四海饲养的一头水牯牛,高大的身架,强劲有力的大犄角,粗壮灵便的四条飞毛腿,一日耕耙个三、五亩田,一点不费事。大山里难寻第二头。林四海就靠它做阳春。
   山里人谁都巴望自家的牛强壮。
   角斗也不要输场。
   如果自家的牛输了,就感到自己像牛,恹恹的,一下子比别人矮半载,说不起话。侥幸赢了呢,就像吃了七八分蜜,浑身上下通体舒畅,一刹时就拥有了扬眉吐气的资本。
   但林四海例外,他心眼老实,随随便便,上一点好,下一点也不错。在他看来,人活世上就是相互作伴,非要红脸灰脸争个短长干什么呢。
   他羡慕村里那些长年在外打工赚钱的人,他们有知识、灵活,赚到钱是他们的本事。像他这样的人,即使是借个脑瓜子给他,也肯定闹腾不出大的响动来。自己几分本事自己知道。
   他心思全都花在田里土里,从不去琢磨人。种什么作物,什么作物适宜什么季节,犁是犁,铧是铧,他套得精,没浪费过土地光阴。旱天,别家的庄稼枯蔫,他却成天挑水做死里浇,不分昼夜。一年下来,同样的土地,他一准比人家多收三五担谷物。
   只要出了门,他从不让手闲着,猛子喜欢的草料总要携捞几把回家。夏日的夜晚,山地默蚊子多,牛屎蚊多,猛子身上被咬了很多坨。默蚊子不出声,咬起来比谁都厉害。林四海心痛,就如咬的是他,每天晚上点燃艾蒿,用蒲扇朝牛栏里煽,熏蚊。艾蒿燃放的烟雾挂在牛栏檐角,东歪西扭,没有方向地弥漫,散发出迷人的香气。碰到这香,蚊蝇就遁得远远的。林四海感觉心里蛮受用。
   猛子呢,晓得感恩似的,配合默契,一到农忙该它使力的时候,就卯足劲,翻了一溜地,又一溜地。林四海使起来得心应手。
   村人都说,猛子很旺家的。
   这一次,出乎林四海意料,猛子竟惹出这般的祸来,没法收场。
   林四海当着老张头的面找来一根结实牛鞭,交给老张头,说:“老张,这畜牲恼人,来,来,抽几鞭解解气头。”
   老张头倒愣了一下,接过牛鞭,脸涨成猪肝色,什么话也没说,只尴尬地站着。
   许久,只见老张头把牛鞭往地上一扔,发起狠来说道:“那不行!除非用你家猛子换我家的小公牛!”
   猛子比小公牛坯大,雄壮,犁铧功夫强。老张头话一出,越发感到这主意有赚头,脸色不禁由阴转晴。
   尽管林四海心里不情愿,但他只能隐忍。
   人家抓着刀柄呀。理亏啊。
   他提足精神,满脸赔笑,眼睁睁看到老张头牵着猛子渐渐远走。
   3
   待老张头走远了,林四海对星来说:“爹平日里怎么交待?不能与老张头一起放牛。”
   “我没忘记您老的话啊,却不知为什么呢。”星来脸露疑惑,弄不明白爹讲这话的用意。
   出门时,星来看见老张头赶着牛上笔杆山北坡,便远远避开他,绕道去南坡放牧。不想,回家的路上,老张头从山那边转出来,星来由山这边钻过去,碰到了一块。两头愤怒的斗牯相遇,这场纠纷自然想避免也避免不掉了。
   老张头平日里莫测高深,落雨踩高处,吃不着任何哑巴亏。他是农民,家里的犁铧锄头之类种田工具,锈的锈,坏的坏,也不见打理,没几件可以派上用场,临边用不得了,就厚起脸皮找林四海借。整人却很有一套。倘若你惹恼了他,他有万千的主意加倍报复你,并且天衣无缝。
   一想到老张头的为人,林四海不寒而栗。
   这么多年,林四海虽然小心谨防,祸事还是来临,就如前世欠他的。
   那年,村民小组的集体禁山里,一晚上被窃去五根框正松树,树叶树皮沿着山路一直落到老张头家附近。当时,林四海当组长,组里丢了树,必须对村民有个交待。第二天,林四海立即带领村民搜查老张头家,没找到任何线索。搜过后,老张头就谩骂:“日他娘的X,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一把拉住林四海坐在桌面上,说:“请准备三万响爆,从山上爆到我家门口,洗清贼名字。”
   “日他娘。”林四海听到有人反映才采取这措施的,以为十拿九稳。朦胧月光下,那人分明看到老张头往家扛树的背影,真是活见鬼。平心而论,林四海这一声冲天娘并没针对谁,但老张头认定是骂他。两人牵牵扯扯闹到乡政府。乡干部批评林四海思想简单,安抚老张头。这事不了了之。
   树是老张头偷的。
   他把树藏进粪窖里。林四海自然找不到。这是林四海没有想到的。他没找到证据,没证据就不能随便乱说,谁要你蛇没打到七寸上。老张头以为面子扫地,损了尊严。树是集体财产,不是你姓林的,干嘛这么做得出手?
   老张头食不甘味,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对付林四海的办法。
   他走东家串西家,在河西买来一头好斗的对牙骚牯。(山地人看牙论牛的年龄大小,对牙为两岁,四牙为四岁,六牙为六岁,齐口就说明牛也像人一样步入不惑之年老之将至了。)那对牙骚牯浑身肌肉健壮,头上两角向上叉着,冷森森的,就像嵌着一对钢锥,两眼猛射精光,目空一切的横蛮霸道之气,令人望而生畏。老张头用一把锋利的快刀,悄悄把牛角刨得更加尖锐,从药铺买回一些雄黄朱砂,搅和米浆喂服,培养对牙骚牯不惧一切的胆气,信心。
   不出一月,那牛果然被调理得膘肥体壮,有劲无处使。
   这一天上午,林四海赶着自家饲养的一头黄牯牛上地头耕作,恰遭遇老张头放牧对牙骚牯回来。对牙骚牯撞见黄牯牛,感到过剩的精力有了发泄的地方。两头牛缠斗在一起。对牙骚牯角角见血。黄牯牛鲜血淋漓,体无完肤。这样斗下去,黄牯牛必死无疑。林四海怜惜自家的牛,不顾一切冲上去拦阻。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对牙骚牯已是斗红眼,见有人胆敢上来,被加工过的角成了它最理想的武装,它像欺凌黄牯牛一样照旧朝林四海电闪逼来,林四海闪避不及,右手上臂被牛角尖扎了个对穿。林四海被钉在对牙骚牯头上。对牙骚牯就像狮子舞龙似的。
   只几个回合,林四海就脸色苍白,着不了地。
   “不好,要出人命了。”人群中有人惊呼。
   几位敦壮的年轻人在路边砍了几根毛树,横着,挟着,方才遏阻住牛,救下林四海。
   “那畜牲不听招呼,怪不得我,怪不得我。”老张头吆喝着牛搭讪而去。一句话就轻描淡写脱去干系,且还留下满地威风。
   本是公心,却落得这般下场。无论是谁,都受不了。
   林四海胸膛堵了一块石头,化不开。他干脆辞去组长不干,发誓教子教孙不当村组干部。伤愈后,他本想觅机找老张头打一架,又出师无名,一直没打成,只好一路隐忍。
   林四海从不去老张头家串门,即便是下地回家撞遇急雨,路过那里,也不去他家屋檐下躲雨,宁可打湿一身淋着回家。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乖人不吃眼前亏。林四海学不到乖,愿意认这个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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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张头家的小公牛一条腿吊在空中,在老张头的护送下,用三条腿走进猛子的栏里。老张头家和林四海家背弯,相隔只有一两个屋场远近。老张头嫌它太慢,不时在后面催鞭,好像他抽打的是别人家的畜牲。那小公牛痛得缩成一团。林四海见着可怜,忙迎上去接过老张头手中的鞭子,说:老张,我来,我来。
   就这样,在林四海家里,这条瘸腿的小公牛取代了猛子。
   林四海打落牙齿和血一起吞进肚子里。
   他请来山地最好的畜医给小公牛接骨疗伤。畜医在小公牛腿上摸捏一阵,敷上一些跌打损伤草药。其中续断、伸筋草,林四海认识,是山地人专门用来治这伤的,就想,这畜医对路。但林四海仍不敢分神,在一旁帮畜医用新鲜的杉树皮把小公牛的伤腿牢牢绑起来,固定。小公牛以为是要整它,不配合,后来敷上药止痛,认准林四海不会害它,方才安份。
   林四海便感叹:畜牲也蛮通人性的啊。
   以后每天清晨,林四海就上山刈割带露水的青草,专割肥硕汁水丰沛的,每天一大捆。割草回来,汗没歇止,就打豆浆,把豆浆用竹筒喂进小公牛的嘴里。小公牛伤势渐渐痊愈。因为断掉雄黄朱砂,失去药性控制,它眼里的厉气不见了,少了邪恶。
   林四海看着竟生出些喜爱。
   有时,林四海分不开身,叫星来去喂。
   星来磨磨蹭蹭。他害怕,更讨厌小公牛,如果不是小公牛,这一码子事就全都没有啦。在他以为,小公牛应该受这罪,接受惩罚。倒是猛子纯属无辜。他时常听见不远处老张头家的栏里传出猛子的叫声,他多么想去看它,可是,自从猛子被老张头牵走的那天起,林四海就对星来约法三章,其中之一就是从此不准星来踏入老张头屋场一步,无论发生天大的事,眼睛都不要往那边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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