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香

　　 一、想要把回忆抽离，或许会做到
　　 每一座城市都像是一条干枯的河流，有成千上万条鱼儿等着被救赎，可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幸运的。比如，此刻的宋晗，在她的生命里，这个动荡的夜晚，那薄弱的温度，被天空中的阴影所吞噬。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霓虹灯，没有光亮，那么街道不会是街道，高楼不会是高楼，寂寞也就不会随时都来光临阴暗的内心。如果说人与人相遇，如同陌生的蚂蚁，只有危难时才会记得微弱的存在，那么是不是悲伤会少些呢？
　　 宋晗知道，没有如果，如果早就被时间吞并了。可是她的心里仍旧期盼着如果，而这个如果，只跟程青有关。
　　 当晚风顺着宋晗身体的脉络慢慢渗透进她的血液，以及她的内心深处时，只是轻轻颤了一下。毫无预兆地，正是生命中出现的这么多的毫无预兆，才能遇见程青。她想过会有什么结果，要么相爱，要么离开，她的世界，只允许这两种选择。不过，答案总是在不经意间向你展开。
　　 宋晗总会认为能在自己身边陪伴的人，会变，可是她不相信程青会离开。可事实是，最相信的人，往往会离开的更彻底。但是她不能接受，永远都不能。于是这段时间，她爱上了夜深人静的夜晚，一个人走在马路上，喜欢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眯着眼，看着那略加明亮的光零零散散地落进视线里。
　　 就像现在，暗黄色的灯光垂泻于马路上，她轻轻地踩在上面，极为小心地，顺着这个方向走去。几个行人匆匆瞥了她一眼便擦肩而过，还有些车辆快速地从她身边而过。这只是路人，这旁边的花池以及葱郁的树木，也会把宋晗当成路人，一切都在改变，我们唯一的中心便是路人与陌生人交叉的角色。
　　 不知走了多久，她有些累了，脚步上已略显疲惫。她停在了原地，眼睛却一直盯着前方，前面是座桥，颜色各异的灯光混合在一起，显得隆重而华丽。每座城市都应该有一座这样的桥，大部分意义上只是为了等着尘世间的人来邂逅，来一场沉醉的自欺。
　　 宋晗与程青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到如今整整五年了，这五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以至于到现在她还是不了解他。他是一个谜，也正是有了这份谜，才会有宋晗的死心塌地，甚至如今的绝望。
　　 她挪动下脚步，身体很是僵硬，扶着桥栏，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去，心里却是不愿去面对，或是回忆什么。因为再也没有意义，可是又有谁敢保证这一生所做的任何事，都是有意义的呢？
　　 宋晗走到桥中央，想要跨越时间准确定位到那天他所站着的位置，可是一定会有误差。两个相爱的人，也会有误差。她低下头看着桥下涓涓不断的水，很细腻，很微弱。在这个夜晚，自下而上的冷风，还是很轻易地察觉到了。
　　 宋晗两手摊放在桥栏上，把头仰面顺带着身子低下去，想要感受一下夜晚与冷水的混杂。大约过了十多分钟，她的身体以及脖子实在支撑不住。正待起身时，她看见，水里突然冒出一条红色的纱巾，很熟悉，好像是她的，可是怎么会在这里呢？
　　 就在这时，手一滑，身体一瞬间失去了重心，她一下子慌乱地掉了下去。她没有任何的恐惧，只是一直看着那条纱巾，她怕它消失，就和当初怕他离开时那样茫然。直到她的身体落进冰冷的水里，她的手上缠绕着那条红色的纱巾，她的脸上挂着微薄的笑，随着不均匀的水泡慢慢沉入深处。
　　 空气中还充溢着她淡淡的体香，这个夜晚，这座桥，这座城市，这个世界，都不会知道宋晗离开了，彻底地离开了。
　　
　　 二、明明相遇，会是一件突然的事
　　 宋晗大学毕业后就留在这座城市一直徘徊着，她的工作是摄影，通过给各大时尚杂志提供美图来养活自己，她一直都在寻找这个城市的特别之处，可是至今没有收获。
　　 夜晚，和疲倦是相关的，可她忙碌了一天后，却一点儿不感到累。宋晗简单穿了一件白色棉衣，搭配咖啡色围巾，拿着相机就出去了。她很想拍一组城市夜景，那是美丽的，但一定有刺。
　　 一个人走在马路上，不时地望着天空，宋晗喜欢顺着自己的感觉，尤其是对于自己心爱的摄影作品，需要灵感。可是这样的夜晚，该如何找到灵感呢？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脸上显露出乏躁的表情。直到走到城市著名景点雨井桥，她在桥边停了下来，拿起相机悄悄地拍了起来。
　　 随着咔咔声在空气中越发清亮，桥中央扶着栏杆的那个人慢慢转过了头，连带着那张在灯光下更显清俊的脸转了过来，带着红润，尤其是那双忧伤的眼睛，有些红肿。
　　 宋晗拿着相机的手停了下来，站在那里，好像所有的灵感在此刻全部迸发出来，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手搭在桥栏上，这样的忧伤衬得夜色竟如此黯淡。
　　 她不能自制地向他走去，地心引力般，宋晗不清楚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一个人憔悴成这般模样?她感觉自己散发了一种光辉，母爱吗？可是她想知道，想去安慰这个陌生人，没有原因，只是因为她想。
　　 来笑话我吗？呵呵...连一个陌生人都来嘲笑我，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相信的？他看着宋晗，眼里带着鄙夷，嘴里扯出一丝苦涩的冷笑，随即转过身大声地喊了出来。
　　 我......我能帮助你什么吗？其实我并没有笑话你的意思，请不要误会，宋晗极待耐心的解释着。
　　 你，呵，你能帮我什么阿，谁也不能帮我，他再次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一点微动，但还是觉得自己太傻了，一下子推开她，从她身边踉跄地走过，随之而过的是浓浓的酒味。
　　 宋晗转身看着他落寞的背影，一直愣在那里，直到他扶着桥栏蹲下身吐了起来，如果那翻滚的痛苦能随着胃里的脏泄物全部都吐出来，不会深入到心里，该多好啊！她跑过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希望能让他好受些。原来有些习惯一消失，竟然这般空落与痛苦。
　　 澜琪，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我真的很舍不得你，他一用力就把宋晗拉进了怀里，滚烫的怀抱，紧紧的。
　　 我，我不是，放开我，宋晗试图使他松开手，却拗不过他酒后蛮横的力气。
　　 过了几分钟，宋晗听见从她脖颈间传来的微弱的呼噜声，直摇了摇头，自己什么时候对一个陌生人这样有耐心了，她只好把他安放在附近的宾馆。她吃力地搀扶着他，一步一步，就像此后她对他的爱，一点一点深入骨髓。
　　 第二天，他醒后，头疼的厉害，她早就离开了，这一切都让他感到莫名其妙。问过宾馆前台，也只是说一个女人把他送到这里就离开了，他看了一下时间，上班已经迟到了，便也没有再多问什么。
　　
　　 三、有很多的下一次，可总会有终点
　　 宋晗有一个好朋友琼在新区开了一个酒吧，名字很特别，刺。有很大部分时间她就来这里，为了消耗时间，也是为了帮琼分担些罢了。
　　 这几天宋晗一直忙着去邮局拿稿费，所以没太去找琼。琼今天早晨就给她打电话，说今天酒吧人很多，有些应付不来，没办法，宋晗只能去了。她把琼当亲姐妹，这个城市只有琼。
　　 夜里十点多，酒吧人愈加多了起来，耀眼但又昏暗的橘色光线在每个人的眼里幻化成暧昧的温度，更添了一份诱惑。
　　 妖媚的女人等待着自己华丽的美梦落在酒吧里充满欲望的男人身上，滑稽的男人显出绅士的装扮来成就自己的渴望。一个酒吧，就如同一面小镜子，无论你在哪儿，所有的痴缠与心思都显现在那里，无法被遮掩。
　　 一个身姿挺拔，五官俊俏，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往吧台走来，随意转动了下椅子，径直坐在那里，空气中连带着烟草的味道。宋晗背对着他整理着酒杯。
　　 来一杯威士忌，他朝着她的背影喊道。
　　 好，请等......她转过身看着他，呆在那里，原来是他。
　　 请稍等，她微笑了一下，转身去柜里取，拿着杯子递到他面前。
　　 我好像见过你，对吗？程青接过杯子，放在嘴里喝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看着她，有些熟悉，好像哪里遇到过，不经意便问了起来，有点儿搭讪的意思。
　　 或许吧，是梦里吗？呵呵，她故意开起了玩笑。
　　 不对，我一定见过你，在哪里呢？他转动酒杯，貌似在思考。
　　 宋晗，两杯红酒，这里。宋晗看了他一眼，想要再说什么，被琼的声音堵了回去。
　　 她端起盘子，便离开了，他盯着她的背影出着神，对了，是那天在雨井桥，原来是她阿！他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过了几分钟，她手里拿着盘子回来了，脸上现出淡淡的疲惫。他看着她，我请你喝一杯，怎么样？
　　 这算什么呢？她坐在他的对面，两人对视了几秒钟，宋晗迅速移开了，脸上有些微红，在灯光的反射下，更加迷人，他心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会在一瞬间喜欢上一个女人，仅因为一个调情的动作，或是一个姿势。
　　 算是答谢那天晚上你救了我吧！程青淡淡地说着。
　　 看来你想起来了，不过也没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换做别人也会这样做的。宋晗希望把话这样说出来，她不想引起什么误会，可是她的心里，明明就有那么一丝期冀。
　　 呵呵，我也没说什么，你就撇得这么清，想和你做个朋友，怎样？他听着她这番说辞，心里不觉一阵好笑。
　　 当然好阿，荣幸之至。她拿起杯子示意一下，一口便喝下去了，这是她第一次喝酒，和一个陌生男人。
　　 你蛮有酒量的嘛！他随即也喝了下去，以表诚意。
　　 你一直在这个酒吧工作吗？
　　 没有，只是闲暇时间来帮朋友忙活一下罢了，她简单的说。
　　 宋晗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就是感觉胃里火辣辣的，头晕乎乎的，很难受，直到被他扶到副驾驶座上，车里满是浓浓的酒味，混杂着她身上的味道，他开着车，依旧清醒。
　　 在马路上无数辆驶过的车里，那个副座上的人，会是情人，会是妻子，会是丈夫，也会是朋友，她们或许能陪伴一个男人或是一个女人走一段夜路，可绝不会永远这样下去。因为你不会知道，也不会了解，一个人的心就像悬着的月亮，在变，无终止地。
　　
　　 四、会是这个人，程青，你信吗？
　　 他轻轻把她从车里抱出来，她滚烫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胸膛，这让程青的心跳动得有些狂乱。他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家里，二层别墅，灰白格调的摆设，正衬了他的气质，给人疏离又孤寂的感觉。
　　 程青把她放在了床上，自己径直朝洗浴间走去，水的声音哗的一下便倾泻下来，雾气弥漫着他的周围，在这个紧闭的空间，心里有些郁闷。过了二十多分钟，水声消失，他披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出来了。
　　 手上拿着湿毛巾，坐在她身边，为她擦拭着脸，手，脖子，以及那残留着污垢的衣服。他的动作很轻柔，她睡的很沉，只是身体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心口的起伏，心里一阵狂躁突然间激发出来，但只是一瞬间便消失了。这个家，他只带过一个女人回来，宋晗是第二个。
　　 他拿着白色的毛毯给她轻轻盖上，自己则躺在沙发上，把整个身体陷在上面，这样他会感觉很安全。
　　 这个夜晚很安静，静得让人抓痒。直到第二天的阳光透过淡蓝色的帘子斜射进来，宋晗揉了揉眼睛，想要起身，全身酸痛，衣服上，嘴里还有着淡淡的酒味。她环顾着四周，很陌生，直到看见沙发上躺着一个人，她掀开身上的毛毯，光着脚轻轻走到沙发跟前，她看着程青，嘴里弯起了连自己都不易察觉的笑容。
　　 她看着他俊秀的五官，睫毛稀散却很长，但眉毛紧蹙在一起，似乎很不安，宋晗蹲下身子，双手轻轻给他抚平，她突然有了一种错觉，这动作就像一个爱慕的人倾心相对。她低下了头，脸色有些红润。
　　 你......直到清亮的声音响起，她看着他，才想起放在他脸上的那双手，立即拿了下来，往后退了几步。
　　 我......只是想......宋晗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程青突然间就笑了，就这样看着她笑了。他坐起来，两手撑开伸了伸腰，起身往洗手间走去，从她身边走过，宋晗的心里一直乱跳着。
　　 你做早餐吧，程青不忘转过头对宋晗用一种包含命令的口气说道。
　　 宋晗还愣在那里，直到他的话响起，她回过神来，就径直朝厨房走去，冰箱里只有几袋面，所以只好煮面了。不对，宋晗总觉得有问题，怎么会这样听他的话呢？
　　 过了二十多分钟，他洗完脸，刷完牙后，宋晗已经把煮好的面分倒进两个碗里，两个人坐在对面，沉默地吃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面香味。
　　 宋晗感觉一切都很奇妙，就这样一个晚上住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家里，就这样和一个陌生男人吃着自己亲手煮的面。她看着对面的程青，吃得很卖力，并没有什么尴尬的气氛。
　　 而程青心里，其实也有不适，这是第二个女人，第二次见面，但也被自己压了下去。
　　 于是这个早晨，两个不算熟悉的人，一起吃了一顿看似充满诱惑力的面。
　　 此后很长时间，宋晗都没有再见到他，心里总是会想着他，莫名的，带着不可阻挡的思念，这让她很讶异。
　　 夜里，宋晗很晚从酒吧才出来，穿着淡蓝色外套，背着黑色小包，一个人走在马路上，在黯淡的路灯下，脸色泛白，有着显露的疲惫。从路边黑色轿车擦身而过，就在此刻，车门被打开，走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挡在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