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丈夫的女人
作者: 玉彊道人
时间: 2015-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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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扈大嫂的丈夫扈春江放排死了,和他一道放排的七位工友弟兄也都葬身在湘水舲峡。舲峡两岸连山,重岩叠嶂,山中古木苍天,遮天蔽日,峡高数丈,谷底水流喘急,
摘要:铜帮铁底湘江啊你镌刻着多少放排人凄美的爱情故事 , 奔腾不息的湘江啊你流走了多少放排人血泪胶凝的辛酸过往!
一、
扈大嫂的丈夫扈春江放排死了,和他一道放排的七位工友弟兄也都葬身在湘水舲峡。舲峡两岸连山,重岩叠嶂,山中古木苍天,遮天蔽日,峡高数丈,谷底水流喘急,如银河倒悬,奔浪惊雷,窥深魄悸,让人近前闻之遽骇。
扈春江一行人放排从数百里外的潇湘支流阴山西洣水,又经醴陵县西渌水,来到建宁县西舲峡,那正是阴历五月天,建宁县的暴雨下了三天三夜,舲峡水流暴涨,这还事小,当他们的木排途经此处时,突然爆发山洪,木排撞击岩壁,分崩离析,散架的树木如同炮弹和滚木礌石赑怒山腾,顺流狂奔,木排上人掉下水不是遭水呛死淹死,就是遭这些“滚木礌石”活活砸死。至今已过头七,八个弟兄无一寻到尸骸。不是当时有山人看到木排横遭不测的现场情景,转而告之后来放排过来的放排佬,家人真是连死讯都得不到。
待扈大嫂和小叔子扈秋江邀拢一帮死者家属找到排主赵老板赵大麻子,赵大麻子不慌不忙拿出八个死者生前签订的生死状给众人看。八个家庭数十个人看到亲人签字画押的生死文书,犹于看到了死难者本人,一个个哭得捶胸顿足死去活来,有父母哭儿子的,有堂客哭丈夫的,有儿女哭父亲的,还有三者兼而有之的。把个六铺街哭的阴风惨惨,把那街边江堤下滚滚湘江哭的水声鸣咽,路人见之无不心寒彻骨。
扈大嫂强忍悲痛代表死难者家属向赵麻子提出两点要求:一是帮着找到死者遗体;二是给予死者家属适当补偿。
赵麻子一听这话,那一颗颗大麻子立马像要胀出血来,他鼓起筋暴暴的脖子,扯开鸭公喉咙吼道:“咯水路几百里,你要我到哪个哭爷娘的地方找死人,就是麻石雕刻的人,生铁铸造的人,也遭那龙潭虎穴吞没了,也遭那悬岩峭壁撞碎了,也遭那粗树破枝砸烂了。你要我找人不是想要我的命。”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举烟枪吸了一口大烟,继续吼说道:“你问我要补偿,我现在还要你们赔偿我呢,上百个立方的树,花了我上千现大洋,到如今一根树尾子都没见着,你老公是为头的放排大佬,你来得正好,现在赔我上千大洋,只怕撤了你这六铺街烂茅屋,搬了你那扔在街里无人拣的破家具,都赔不起我几块银晃晃响当当现大洋。看着是街坊邻居的面子,我不找你赔财产,你倒找我要补偿,真是活见鬼,猪八戒舞钉耙——倒着打!”
身强力壮血气方刚的扈秋江听了赵麻子一席话,觉得他不但没有一句舒心的话安抚人,态度还这般恶劣,这般撒无奈,便要擂上去和他拼命,被几个老人死死抱住。但他仍不依不饶气愤得破口大骂,骂赵麻子无良心吃饱饭,骂赵麻子断子绝孙。
赵麻子和他的两个保镖虽会一点三拳两脚,但他们看着扈秋江身高体壮,拳脚功夫更在他们几个之上,三人加起来怕都不是他的对手,若使器戒,他家的大刀和棍棒,在放排业界更是无人匹敌。还有扈大嫂拳脚和剑术也不是吃素的。熟话说,摘了帽子拍了灰,好汉不吃眼前亏。赵麻子只得咽咽口水暂时忍了,到时找机会再慢慢收拾扈家穷鬼。
扈秋江从得到兄长死讯那天起,就拜托往上游去的熟人打听寻找兄长尸体,他说,就是尸体遭水沤烂了都好找,只要见到死人右手背有着一条寸长的月牙型刀疤即是兄长。可是,终归没有回音。
一行死难家属在赵麻子家没得到半点抚慰,便纷纷来到湘江边,点起香烛,对着江水恸哭。他们哭着说:“亲人咧,你们回来哦!死鬼咧,你们的冤魂归来哦……!死难者家属边哭,边将那纸钱抛向空中,纸钱在空中翻飞,打着璇儿落入江水,随着汹涌的波涛飘啊飘啊,飘向遥远……
江水滔滔一去不回怜君逝!茫茫人生路,放排人十去九不归……
二、
扈春江死后虽找不到尸骨,扈大嫂和扈秋江仍旧在六铺街棺材铺找王老板好说歹说赊下一副薄棺,将长兄仅有的一套贴身衣裤放入棺内,请街坊邻居帮忙搭建灵堂祭奠。出殡那天,请放排大佬秦大叔的儿子等人抬着衣棺,和着亲朋好友一行人浩浩汤汤去到金盆岭乱坟岗,将衣棺葬入土。而后,扈家一家人在长兄坟前长跪不起。扈大嫂抚着坟冢边哭边诉,边诉边哭,直哭得撕心裂肺,山川失色,随行人闻之无不落泪。
人死不能复生,苦日子还得照常煎熬。扈秋江在另外一个老板手下当放排佬,因长兄的丧葬已耽误半月工期,老板早早就派人来催工,他作为放排佬头领也晓得自己责任重大。于是他先天晚上睡在床上思来想去,该如何赡养哥遗留下的一家孤儿寡母四口人。
扈家本来是三间茅草屋,因三个孩子大了,扈春江生前和弟弟扈秋江一道将三间屋间隔成五间。屋子临江而居,打开后门是一个小院,小院下边就是奔腾浩渺的湘江。站在小院凝望,滚滚北去的江水尽收眼底。
扈秋江早早起床,先独自在小院舞了一通枪棒,一身热火了,脱下单衣又抛了一阵石锁,然后将仨侄儿侄女丽湘、秀湘和勇湘喊起至后院,先让九岁侄女丽湘舞过一套七仙剑,又让七岁的侄儿秀湘、五岁的勇湘练过一路四方拳。然后让他们站下对他们说,你们的父亲不在了,叔叔和你们常年聚少离多,在家要听娘的话,要帮娘多做家务,秀湘要认真读书,丽湘虽然没读书,也要伴秀湘认一些字,莫当睁眼瞎,学会的武艺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每天练习,不得间断。
熟话说:娘亲舅大,爹亲叔大。三个孩子都懂事的看着叔父,叔父嘱咐的每一件事,他们都直点头。
扈大嫂在厨房做早饭,隔着窗户瞄着听着叔子说话。她觉得秋江虽然年纪虽只有二十三岁,但真的已经成熟了。他先和老兄一道放过三年木排,待放排技艺掌握到火候了,然后独自闯荡,当上了首排头领。她看着叔子那高大的身膀,宽厚的胸膛,英俊而成熟的面孔,心头升起一丝怜爱和莫名的怅惘。
扈大嫂知道叔子吃过早饭必定要走,她特意买来半斤瘦肉,做了一份他最喜欢吃的辣椒炒肉,又煎了两个荷包蛋压在他的碗底。秋江扒拉饭时见自己碗底有蛋,嫂子和侄儿女都没有,他便犟着将蛋分给了侄儿侄女和嫂子。
扈秋江边吃饭边瞅瞅迎面而坐的嫂子,嫂子十八岁上嫁给长兄,到如今已有十个春秋。她到扈家不但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临到如今年纪轻轻却又守了活寡,眼下还有三个不韵世事的孩子,将来的日子该如何过。他想到这层眼皮不由微微一红,险些落泪。
嫂子不时低头扒饭又不时抬头给叔子夹菜。扈秋江看嫂子虽然还不到三十岁,额头却有了微微皱纹,长长的秀发中间藏着几许白发,虽然岁月的艰难还没有抹去她秀美的容颜,但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苦下去,她很快将老去……
他这时想起嫂子昨天说要去下六铺街船码头做搬运工的话。他当时就提出来反对,说是哪有女人去干搬运,说起来一则嫂子吃不消,二则有失扈家的脸面。他说这个家由他来抚养,要求嫂子在家操持家务,将三个侄儿侄女养大成人。而嫂子当时说,这养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叔子也老大不小的年纪了,也要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他说这些不用嫂子操心。
这会他又将昨天的话搬出来重复一遍,并嘱咐嫂子千万千万不要去干苦力的事。嫂子这会也没和叔子作过多争辩。
三、
扈秋江走后不久,扈大嫂还是去六铺街一家码头做了女苦力,这也 是这一带唯一的码头女苦力。
扈秋江去干那放排佬的营生走了有近月余。他临走时,除了留下路途点点盘缠,将身上仅有的两枚银元留给了嫂子。
扈大嫂就了这点点钱勉强维持了一家人月余生活开销,一家四口坐吃山空,眼看又到了断炊的日子。叔子走后她一直在犹豫,去码头干苦力一是没有女人扛码头的先例,二是不知道自己是否吃得消,三是叔子走时一再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她去扛码头。但她回头又一想,一家人长期全靠叔子抚养,那叔子自己还成不成家,既然叔子要成家,自己这个家就不能拖累叔子。再有男人干的事女人就未必干不了,凡是都有一个开头和过程,好在自己从小就生活在放排佬苦人家,十五六岁上就跟父亲学放木排,么样的苦都吃过,也会舞剑玩棍抛石锁,去扛码头腰力还是有的。前两天,棺材铺王老板又打发账房先生来催棺材钱,她好话说尽一箩筐,要老板宽限月余,好不容易才将账房先生怏怏打发走。遇上这件件件闹心事,更坚定了她扛码头的决心。
这两天,她将一任家务都教会九岁的女儿扈丽湘。如何煮饭、洗衣、带好弟弟,手把手让女儿学会记牢。好在女儿聪敏伶俐,么事一学就会,她这才将家这一头勉强放下心来。
她在下六铺街码头找了熟人张工头,张工头也知道她眼下的困境,虽然同情她,但一说女人扛码头,他摸着光光的脑壳为了难,他在码头上混了十几年,还从没听说女人干这事。诚然,她男人死了,拖着三个屁大的孩子要吃喝拉撒,找钱是没错,像她这种情况,一般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女子都去做了窑姐儿,她倒要当码头工,先不说吃不吃得消,码头老板第一个就不会答应。何理呢?一是说起来不好听,二是怕女人坏了码头风水,不吉利。
对扈大嫂的要求,他答应不下来,最后又经不住这个女人左磨右泡,苦苦央求,只得带她去见了码头主子殷老板。
在殷老板面前, 张工头将扈大嫂目前苦境照实说过后,又加重语气说了现在事情多工人少工期紧的话。 殷老板听完张工头一席话,小眼睛轱辘轱辘翻着望望张工头又瞅瞅扈大嫂,很干脆利索地答应了下来,只是说新工人按惯例要试用三天,试用期不算工钱。
张工头做梦都想不到殷老板竟然会这么爽快地答应用女工。平日谁给介绍男工,他都要装模作样含糊其辞。此刻,张工头搞不清他葫芦里在卖哪付药。
六月的湘江虽说是涨水季节,浑黄的江水滚滚滔滔,但终因装满货物的大船吃水太深,只能停靠在离码头水阔两三丈远的江里,一张窄窄的跳板从货船搭至高若丈余劈立的码头,长度却超过三丈,工人挑着或者扛着百斤以上的货物行走在颤颤悠悠的跳板上,就如同杂技演员提心吊胆玩杂技。
张工头告诉扈大嫂,走跳板时,无论是扛货物还是挑担子,眼睛都不能左右环视,只需看准自己脚下跳板一步步踩牢踏实,人和货就不会掉下江里,还有就是多用活力少用死力。
扈大嫂今天头一天上工遇上的是扛洋灰,她学着其他工人用一块蓝布遮搭在肩膀与颈窝处挡灰尘,扛上一袋洋灰麻起胆量跟着人后上了跳板。她记住张工头的话,不去左顾右盼,只看脚下跳板。走至中端,跳板颤悠愈厉害,每一抬腿,她都感觉是在钢丝绳上走,黄泉路上行,脚在不住地颤抖,肩上的货物似重千斤,想站下停一停歇一歇,稳稳心定定神,后面跟紧的人却又催逼得紧,就只能咬紧牙关豁出命去前行。
她扛着洋灰袋走了一趟两趟三趟,汗水浇湿了里外衣裤。边扛货物边琢磨张工头的话,她慢慢悟出了一点道道,过跳板的时候要随着跳板的起伏抬脚和落脚,这样既省力气、步子也迈得快。
半个月后的一天早晨,一个监工通知扈大嫂说殷老板找她谈话,叫她马上去码头仓库经理室。扈大嫂怀着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的心情找到目的地,轻敲经理室门,殷老板将她让进屋后,立马将门关上,用鸡毛掸为她掸去紫檀木圆背椅上灰尘请她坐了,并亲自沏上香喷喷上等香茗递到她手中,递茶时,有意无意用手在她手心摩挲了一下。扈大嫂脸子微微一红,但她并没有在意,也没有往心里去。
殷老板这时用色眯眯的小眼睛看着她,关心地问她扛码头是不是吃得消。她说承经理恩典,还好!
殷老板用同情的口吻说:“那码头上的事都是男人做的,你咯水嫩嫩的身子何时吃得消,我看是咯样,经理室正好要一个端茶送水搞卫生的勤杂工,你就来这里做,工钱不会比码头上少。当然,最要紧,是我可怜你这水嫩嫩身子骨。”
扈大嫂受不了他那色相十足的目光,忙低下头细细地说:“谢经理恩典,我已经适应了在码头上做,端茶送水的事怕做不来。”
殷老板看着她那漂亮的脸子,成熟的娇美的身段,还有他认为那娇柔的话语,便步到她身后,用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说:“那码头上的事硬不是人做的事,你来经理室我定亏待不了你!”
扈大嫂这时已经晓得了殷老板用心,她忙用两手指轻轻拈着他中指指尖拿开道:“请经理尊重些,这样让人瞧见不好,对不起经理,我是一条做苦力的命。”她说完便大步走向门槛,拉开门往外往码头彩云追月般走去。
殷老板那白皙的手指尖经扈大嫂这轻轻一提一捏,直痛的没叫唤出声音来。他心里想,这女人功夫了的,惹不起!
四、
近二个月个月下来,扈大嫂做码头苦力慢慢有所适应。殷老板本想占她肉体上的便宜,自吃了那回暗亏,也不敢再骚扰她了。码头上按工计酬,一星期结一次账。她已将棺材铺的钱结了,连儿子欠学堂学费钱也已补足。只是每天下工后人特别累,进了自家屋只想倒头便睡,可哪成,女儿毕竟年岁小,好多事情还做不像样,自己只好忍着劳累和浑身疼痛操持家务。入夜,睡在床上,每每想起人死连尸骨都找不着的丈夫,想起白天无人照管的可怜儿女,她便暗自以泪洗面。叔子出去已近两月,也是音信全无,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求观音老母保佑他放排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叔子年纪已不小,是当谈婚论嫁的时候了。他父母死得早,老兄也没了,做兄嫂的应该给他操持好这件事。有谁家的妹子适合他呢?她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中六铺街陈家三妹子,那妹子十七大八的年纪,长得也水灵清秀,待人也有礼有貌,只是家里穷点。话说回来,富家女子谁愿来自家呢!她已和媒婆打过招呼,只等叔子回来,和他道清白,只要他点头,自己就去撮合那头,测个日子办了这件人生大事,将眼下这一溜祖屋分一半给他。她想着想着便随着屋后拍岸江涛的哗哗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