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我的老小孩父亲
作者: 野苍耳
时间: 2015-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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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熟悉的有一点苍老的背影 他感悟了这些年岁月的无情 那慈祥的有一点平静的面容 他默默的面对这一生 那飞去的你为我做的那个风筝 那留下的一
那熟悉的有一点苍老的背影
他感悟了这些年岁月的无情
那慈祥的有一点平静的面容
他默默的面对这一生
那飞去的你为我做的那个风筝
那留下的一辈子都蓝的天空
还记得吗那一条泥泞的小路
我摔倒时你说孩子不哭
带着你儿时的梦想
而今我已经坚强
你为我插上翅膀
让我飞跃海洋
带着你老去的牵挂
而今我已经成长
长大的我有着当年你的摸样
……
一直喜欢上面那段歌词,念念不忘,念念不忘的还有那个陪伴我走过四十年的父亲,我的慈祥的、仁爱的父亲。
(一)
父亲是一个长得很精干的人,一米七的个子,不胖也不瘦。
在我的眼里,他一直是个美男子。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却有着极好的皮肤,太阳再毒,也晒不黑,顶多会稍微红那么一点点。他长着一个秀气的鼻子,高挺的鼻梁上面,一对儿会说话的眼睛。若留心一点,我能从他的眼神看到他心窝里去。我能偷偷摸摸地走进他心里,看到他藏在内心里的世界,也曾沾沾自喜。他的嘴唇薄薄的,红润润的,别人说那是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可我从来没看见过他在外面胡吹海侃,倒是听了不少他给我和弟弟讲的故事。从耳目共染的民间传说,到那些古典的中国名著,不过,外国的故事可是一个也没听过。一个故事,他在煤油灯下会讲好几晚,总是到了精彩的段子,他就会停下来,说句:“丫头,乖乖睡觉,明晚继续。”这样,我对下面的故事情节充满了期待,就像渴望得到一件稀世珍宝那样。内心憧憬着,盼望着,然后就会在第二天里乖乖的,好好表现。
父亲是在三十岁娶的母亲,三十二岁有了我,父亲一直把我当宝贝似的,让我独享了十多年的公主生活。在比我小十二岁的小弟出生后,我在父母眼里的宠爱,不如小弟了。小弟地位陡增,成了我们一家三个人的宝。
时光迈着无声的脚步,走过了盛夏严冬,穿过了四季的轮回。岁月在流失,时光在奔走,我们一家人在平淡里度过美好的时光。我长大了,嫁人了,并且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又开始把自己的孩子当成了稀世珍宝,爱着,珍惜着,生怕有一点点闪失。甚至自以为然地认为父亲永远是那么高大伟岸,是我一辈子崇拜的父亲。以为我会是他一直照顾的对象,一遇上点风浪就可以躲在他的避风港里。殊不知时间就是一把锋利的刻刀,它不仅是在我的脸上刻上了一道道的皱纹,还把我的父亲——那个我眼里伟岸的男人打造成了一个老小孩儿。
生过几次大病后,父亲彻彻底底地变了。他似乎缩回了他的羽翼,再没有撑开。在反反复复的从医院进出后,他开始变得像个小孩儿,刚刚才说过的话,还没转眼的功夫,就矢口否认。
那一次从人民医院出院后,他的身体糟透了。我把他直接接到了我家里,一来方便我照顾他,二来他独自一人回村里,我们都不放心。晚上,我担心他的身体,说我和他一屋吧,万一他半夜起夜,我也好扶着他。他竟然害羞了,摆着手说啥也不用,说有他的大外孙陪他就行了。
“爸呀!我陪着您就对了,咱家淼哪行啊?一挨枕头就睡着了。”我很是担心地说着。
“这丫头,我说行就行,再说,有事我喊他不就行了?”
看着父亲有点生气的样子,我也不好再说什么。相安无事了两晚,两个晚上父亲就没起夜。为了少起夜,他竟然少喝水。这可不行,上火了咋办?我给他晾好了温水,看着他喝下去,感觉自己怎么跟父亲换位了,成了他的"家长"。第二天早上,给儿子弄好饭,到那屋叫儿子吃饭时,父亲还在呼呼大睡,就没惊动他。儿子走后,我轻手轻脚地收拾屋子……
突然,父亲喊我:“丫头,你快来。”
“怎么了,爸?”我赶忙跑到他们屋里,原来父亲的床前地板上有一泡尿,黄黄的,有点浑浊。“呵,爸,您尿床了?”
“不是我,不是我,是你家淼尿的,”父亲气鼓鼓地挥着他干瘦的手掌,“我这么大人了,怎么会是我?”他光着身子站在床上,脸窘迫得有点微红。
“没事的,我收拾了就行。”我先拿了块破抹布扔尿上,就帮他穿裤子。呵,他腿上都有点湿湿的,凉凉的,这能不是他自己尿的啊?这可真是个老小孩儿。做了错事就想蒙混过去,感觉像极了小时候的我。给他穿戴好,扶他到沙发上坐好。床单也湿了,我没有点破,也不忍点破,只是跟父亲说:“爸,床单该换了,我帮您洗洗。”
“这孩子,前几天刚换的,洗啥洗啊?磨不烂也要让你洗烂了。”父亲坐在沙发上自言自语着,又嚷嚷他饿了,“快点给我吃饭,饿死我了。”
我把床单泡在洗盆里,先给他弄饭吃。父亲一向不喜欢喝牛奶,给他把熬好的粥盛了一碗,面包给他馏了一下,要不他又要说我给他弄的东西咬不动。人老了,不光是脸上布满了沟沟壑壑,牙齿也掉的就剩最里边两颗了。他吃的东西必须软,还得清淡。父亲吃饭的样子,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他舀一勺子粥放嘴里,就赶紧闭住嘴唇。他的嘴蠕动得特别快,生怕从嘴角漏出一粒米来,炒的萝卜丝,他一直喊好香好香。原来父亲真的老了,老得让我看了心酸,泪眼婆娑。他边撕面包边嘟哝:“丫头,还记得你小时候么,老不让人喂你,也不用勺子,就要自己拿筷子吃饭。你把饭粒弄得衣服上,桌子上,到处都是。那会儿我还直乐,看我宝贝闺女,都可以自己吃饭了。”他把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继续说着,“一眨眼,成了你照管我这糟老头了。”
“尽瞎说,爸,您可没老。”我坐在他身侧,把头靠在他膀子上,“爸,您看,我还是那个小不点吧。”他呵呵了几声,埋头继续吃饭。面包屑掉在了裤子上,他就抬起头看看我眼睛望着哪个方向,一看我不注意,他就赶紧捡起来,麻溜地送进嘴里,神情里似乎怕我瞧见他撒了饭。其实我怎么会看不见啊,只是不说罢了。我的傻老爸。我小的时候,不也经常那样么?
(二)
父亲中年得子,对小弟自是百般宠爱,那可真是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一宠爱,就坚持了近三十年,不仅仅体现在小弟年幼的时候;就是小弟长大了,上大学了,他也总是觉得他这个儿子长不大,总是觉得他的翅膀还是那样丰满,可以把儿子护在他的羽翼之中。
怎奈父亲的一片热忱,在岁月的磨难中,轮回的沧桑里,渐渐发挥不了作用。他原本丰满的翅膀开始退变,已承受不了太多压力,慢慢失去了往日的光辉。他内心的炽热丝毫未减,他开始寻找一个可以替代他的人物。他把目光瞄准了我,他认准我就是那个可以接过他手里接力棒的火炬手。过去的日子里,对于小弟,我承担了更多的是母亲的责任。我们的母亲去世早,长姐若母。我一直把小弟当成一个孩子来对待,关心着,疼爱着。对于小弟自己来说,现在可能不需要这份保护了。他长成了一个男子汉,有了恋人,善于交际。比起我和父亲来,他更像家里的顶梁柱。
小弟有时候忙,几天没给父亲打电话,他就开始满屋子乱串,气哼哼的,甚至就有点开始闹人。“丫头,你怎么也不说给你小弟打个电话啊?你看看,你看哪,这当姐的就是没当爹的上心。还说把你小弟托付给你,这能叫人放心啊?”父亲数落起了我。
“哎呀,爸!他肯定是单位忙了呗。再说,小弟现在正处对象,肯定时间就更紧了。也许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二半夜了,怕打扰您就没打。”我极力安抚着父亲,“爸,不会有事的,您这又瞎操心了。”
“啥?瞎操心,担心我儿子,怎么是瞎操心?这丫头,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每天看着你,我自然不用操心啊,有什么事儿,你不说我也一眼就看到了。你小弟离咱百十公里呢,我能不操心吗?”父亲又开始翻,翻他放在抽屉里的东西,“呃,哪里去了,不是就放在这个抽屉里的么?”
听见父亲这样说,我一猜,就知道他在找那个记了电话号码的小本子。父亲的确是健忘了,昨天他才把本子转移到床头柜里,说是晚上拿出来瞅摸瞅摸,这不,今天就又到电视柜抽屉里翻找。原来昨晚他的瞅摸就是记挂着他的儿子呀!我把那个电话本递到父亲手里,他迫不及待地翻了起来。
“爸,小弟的号码我记脑子里了,不用找了哈!现在这个点儿,他肯定在上班呢。我给他现在拨通电话吗?”看着他着急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心酸,儿子都快三十了,他还放心不下。
“丫头,你说,他是不是讨了媳妇就会忘了我啊。老话儿不是常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么,这还没咋地呢,就不给我打电话了,”父亲有点气恼。“尽想着讨好娜娜(小弟的对象)了,就不想我,哼!什么人啊,白疼他了……”他眼眶里竟然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
看着父亲小孩儿脾气又上来了,我赶紧拨通了小弟的电话,期望安抚一下老父亲。果不其然,小弟按了拒接,发过来一条信息:姐,开会呢,发信息。我回他一条:今天抽个时间,给咱爸打个电话,老人惦念你。“嘀”的一声,小弟的信息又过来了:好的,这几天超忙,订货会,中午吃饭空档我打给爸。我拿着手机,把信息逐条展示给父亲,他看了一眼,乐了。
“我就说嘛,我这儿子可孝顺了,这娃,总算有点良心,没有白疼。”父亲有点兴奋地搓着手,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回了沙发,“丫头,我想吃块糖,就一颗。”
“呵!爸,高兴了?”
“嗯嗯,高兴啊,我多会儿不高兴来?”父亲还反咬一口呢,“这闺女,没事就逗老爹,小气鬼,给不给我吃块糖啊?”这老小孩儿,还惦念这块糖。
“咱家没有糖了哈,一会儿您的宝贝儿子就给您吃天下最甜的糖呀!”我和父亲开着玩笑,期望他想着儿子的电话就不想糖了。父亲血糖有点高,可不能瞎给他吃,也许在父亲眼里,我这闺女还有点小气呢。可是没办法呀,他就像一个孩子,老是不懂得忌嘴,还老叨咕说什么老了老了,干嘛非和嘴过不去。
现在的父亲,真的就像一孩子,时不时地耍小孩脾气。若是不如他意了,他就委屈地坐在阳台上,望着窗外,一直叹气,一直叹到我拗不过他,遂了他的意,他就开心地呵呵几声,说我是好闺女。
午饭时分,手机响起。手机铃声响了一声的时候,父亲就急了,生怕起来得慢了手机就会挂断。手机当时正放在茶几上,而父亲躺在沙发里。清脆的铃声一响,他就一骨碌爬起来,还没等自己坐稳呢,就把手伸到了茶几上,慌忙之中把放在茶几上的水杯也扒拉倒了,杯子里的水就顺势淌在了茶几上。水杯打了几个滚就掉到了地上,碎了。父亲一把抓起手机,边念叨坏了坏了边接通了手机,音调里竟有些颤巍巍的:“喂……毛小,我……”
“爸,爸,怎么了您?怎么听着有点难过的样子啊。”那头的小弟急切地问。
“我、我、我刚刚把你姐杯子打碎了,就是那个她顶喜欢的什么鱼、什么石的杯子。唉!我刚才有些着急,没坐稳就拿手机,就给扒拉倒杯子了。”父亲像是闯了好大的祸,急切地向小弟诉说着。
我听到声响从厨房走出来,那头小弟已经开始劝慰父亲了:“哎呀,我的爸呀!不就一个杯子么,没事的,我知道,就那个她一直在用着的木鱼石水杯吧。碎就碎了,碎碎(岁岁)平安哈!整好这也刚过完年不久,我姐还得感激您呢!您为她讨了个好彩头。”
“真的吗?还有那说法啊。”听着他最疼爱的儿子这样说,父亲似乎心安了不少。
我赶紧接过话头,说:“爸,真有那说法,咱家今年肯定平平安安的了,再说了,不就一个杯子么,能有多金贵?啥也不如您有个好心情好身体强。”我边拿抹布把水迹擦去,边摸了摸父亲的手,“好好和你毛小说说话吧,这下您该乐呵了,一会儿咱吃饺子。”
爷儿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好久,连日来不开心的父亲终于高兴起来了。吃饭的时候直夸我的饺子做的香,其实更令他高兴的大约是小弟那个好消息,他和女友要领证了。
(三)
父亲脑子里一直有个顽固的想法,儿子结婚必须回村里,还必须办得风风光光的。本来依小弟和弟媳的想法,领了证,请双方的父母吃个饭,这事就算通过了,不必要搞得那样铺张。一来两个人的工作挺忙的,弟媳的娘家又远,在几千里之外;二来父亲身体不好,在我这里住了也有一年多了,担心父亲没有精力弄那些。
知道小弟的想法后,老父亲说什么也不干了:“咋?让村里人说咱老王家结个婚还偷着摸着呀!我就这一个儿子,可不能委屈了。”说罢他扭头看向我,“丫头,我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你替我张罗张罗,行么?”
看着父亲期盼的眼神,我突然觉得心里好痛,好痛。父亲,您养育了我,任劳任怨,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有过一句怨言吗?从来没有过。现在您老了,做不动了,当然就该我牵过您的手,搀扶着您往前走,不是吗?我当下就拍着胸脯答应了他,承诺一定给小弟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我的老家村子不大,也就几百口子人。村子后面是绵延的青山,远山如黛,峰峦叠嶂。村民的房屋大多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宛若世外桃源;再加上正值春季,春景随处就可潜入人的眼角,映入人的眼帘。婉柔的垂柳,随风摇曳;漫山的桃花,香飘四溢。我在婚礼前一星期回到村里打扫庭院,张罗婚事。我走了好些年,村子里的人还是那样熟悉。温暖的笑容,简单的问候,淳朴善良的感情,无一不让我心怀感激。小弟儿时的玩伴来帮忙了,我的那些叔叔伯伯大爷们,看见颤巍巍的父亲回来了,都来看望他。父亲看见我的三大爷——他的堂兄,眼里的泪花顿时闪了起来,他激动地迎进了三大爷。两个人,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