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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钱儿”的女人

作者: 扰之 时间: 2015-03-31 阅读: 166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午夜,熙熙攘攘的街道后的烧烤店还红红火火,吵嚷声叫卖声谩骂声乱成了一团。  突然,“咣当——”一重物坠落,砸在吴可欣家的小房顶上。里面吃烧烤的顾客都

摘要: 午夜,熙熙攘攘的街道后的烧烤店还红红火火,吵嚷声叫卖声谩骂声乱成了一团。 午夜,熙熙攘攘的街道后的烧烤店还红红火火,吵嚷声叫卖声谩骂声乱成了一团。
   突然,“咣当——”一重物坠落,砸在吴可欣家的小房顶上。里面吃烧烤的顾客都呆住了。可欣还在整理碗和盘子,一个惊吓差点落地。像地震,他租住用来做烧烤的小店摇晃了一下,房顶击下一张灰皮。可欣张大嘴瞪大眼往房顶瞅瞅的一瞬间,急忙把盘子扔桌子上喊老婆顾小雯,王大妈出事了!快,王大妈出事了——就闯出了屋!
   接着,小店外的人都聚拢过来,可欣急忙打电话找120,有人说,应该不是人,是个东西吧?这几天,可欣看到每天午夜过后,王大妈都要抛东西,每抛一下都刺激店里店外、街道的行人心惊胆战。后来,觉得砸不到人,才顺着灯红柳绿的幌子瞭望,叹息、啧啧着……
   吴可欣曾定神看过王大妈抛东西,她抛的是一个圆滚滚的像枕头又像是蒲团一样的东西,每抛一下都离小店的房顶接近,王大妈的手的一头,显然是拴上一个长布条的,另一头系着那个东西,她只要一抛出,那东西就接近房顶,像砸到了地面,然后,再一下下地往回倒,倒在手里再抛,如此抛一小时左右,觉得累了,就歇一下,往楼的对面,远山上瞅,到凌晨两点,街面还是那样繁华,她又继续她的营生。
   吴可欣只是出去看了几次,见怪不怪,想想王大妈是憋疯了,不像自己当消防兵时,是往楼顶抛飞抓,那是救火救人啊,这王大妈可不是闹着玩的。从阳台往下抛,也危险啊,她总是往天边凝视,走了神、掉下来可咋办啊?有一种本能促使吴可欣,非得去看看王大妈。
   可欣是前年认识王大妈的,前年她的儿子接她住时,王大妈还硬朗的很呢。可欣想到王大妈,一下子就想到他们出来打工都三年没回家了,来到年关了,总得带着顾小雯回去看看两家的老人了!还有孩子呢。想到这些,可欣总觉得鼻子酸酸的。
   第二天下午,吴可欣揣着不安的心,随着进出楼的房主,摸到五楼一户。他叩响了王大妈的家门。他想看个究竟。他估摸王大妈夜里不眠,上午也能休息一下,下午来也不会影响她,才在下午闲暇时上来看看她。
   可欣是前年王大妈的儿子领王大妈去烧烤店时候来过的,王大妈的儿子好像是什么公司的老板,听王大妈说,这次走了后,还不得十年八年不回家啊?王大妈没待几分钟,王大妈的儿子就给王大妈包了几块烤肉,叫服务员,可欣忙擦擦手,走过来,问有事啊王老板?他满嘴油腻,红着脸说,把我妈送回楼吧。王大妈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可欣曾端详过王大妈的长相,大大的圆脸,慈善的眉目,像是在哪里见过,有种亲切感。就喊顾小雯往上端烤串,让小雯看看,是不是眼熟?小雯到后厨,挠着头说,神经质啊你,似曾相识的人多了,我哪知道在哪里见过?
   可欣叩打王大妈的防盗门,对面的门却打开了,露出一张女人的脸,问可欣找谁?可欣说了王大妈。女人是王大妈的邻居,说,你小心点啊,王大妈最近头重脚轻的,没人管了。这不是,上个月新来的保姆一叫门,她开了门就倒在保姆身上,保姆一闪,大妈就从楼梯滚了下去。保姆就吓跑了。那她儿子怎么不管啊?他儿子忙吧,请了十几个保姆了,没干几天就跑了,有人言传大妈得了疯病,有人说她肚子大,腿细,不是肝炎就是糖尿病。怕肝炎传染呢。她老伴不是肝癌没的吗?
   可欣说,总得有人管啊。她儿子也不打电话回来?没安电话吧,这个楼是她儿子找小姘买的,没来住几次。他的楼房多的是,还有别墅呢。我们都为王大妈打抱不平,找过街道和民政。女人非常气愤。
   可欣便小心翼翼地敲门。
   王大妈手里还攥着很多布条子,有红的、黄的、蓝的、花的,约莫十公分宽,长短不一,一下子靠在可欣的怀里。可欣急忙扶住王大妈说,王大妈,是我,烧烤店的可欣,来看看你。你是孙子……孙子……王大妈嘴唇微启,一张一翕。
   王大妈的屋内乱极了。听邻居说过,王大妈的水电儿子供着,取暖费儿子从来没交过。保姆来了之后,并没有说过五楼冷,也没找老太太的儿子要取暖费。儿子对保姆说,伺候老太太饮食起居就够了。比如买买粮买买菜记记账,再朝他打电话,往卡上打工资,保姆是见不到王老板的。王大妈的儿子说,住五楼是楼的中间,上下地热一燃,不会冷的。
   可欣一进屋,王大妈已经慢慢腾腾地拉可欣来到床边,一边挪一边絮叨,你是孙子……你是孙子……
   吴可欣闻到一种微尘被轻风卷起的土味,还有破棉絮缭绕出来的袅袅霉气,西射的阳光里,飘着影影绰绰混杂的光环。他看到地上还有一点点的面包渣,泛着暗红色,王大妈的食物都是邻居送来的。邻居都知道,现在,王大妈手里没有一分钱了,都是邻居接济着……
   邻居说:王大妈不但有儿子,还有孙子呢。听王大妈说,她只是听说过孙子,就是老伴死时,也没有见过孙子和儿媳妇。老太太的儿子娶了个满头洋发的贵妇人,从来没到过乡下。王大妈本来嫁到大户人家,哥几个都生了一二三四五N个女娃,公公就指望她生男娃传宗接代,结果事与愿违,头胎生了个女娃,二胎又是女娃。二女娃五岁,都懂事了,看看计划生育不许要三胎,被她抛弃了。之后,大女半路夭折,二女不知下落。王大妈后来有了儿子,也不去想她了。报应啊,报应啊——王大妈一说起这些,就骂自己,扇自己嘴巴子。
   可欣看到老太太的床边全是红红绿绿的碎布,忽然想起儿时妈妈给自己缝的“钱儿”。王大妈是要缝“钱儿”吗?地板上的红绿布块,四四方方的,有的还被锥叉子(大针)胡乱地撩在一起。
   可欣看看楼外,越过楼群是青黛色的远山,一定是王大妈住过的乡下……可欣小时候让妈妈缝过“钱儿”,王大妈这么大岁数,咋还缝这种小孩子玩的玩意?
   王大妈眼神肯定不好了,要不,也不会使用那么大的针,针上那么大的针米眼儿。王大妈的耳朵却好使,可欣说的每句话,她都听得到。王大妈就是点头说孙子,孙子孙子的……叫的亲切。
   可欣越发觉得这老人的病很古怪。
   小时候,妈妈用六块五公分宽窄的四方小布缝“钱儿”,就像王大妈现在一样,把四块小布合在一起,一块、两块、三块、四块……妈妈数着,对可欣说:这四块就是我们的大家庭,合在一起,家和万事兴。妈妈缝好了四块,成为桶状,是方方的桶。妈妈戴着老花镜,端详着,通过方口看到可欣一张亟待渴望的眼帘,笑着,眼角爬满了鱼尾纹:快了。就拿起另一块方布,堵住一头,这是封底,做什么事情都要有始有终、善始善终。当妈妈把缝好的五块布翻过来,冲着可欣:你看看,是不是光滑面朝外啊,人是讲究仪表的,懂礼数讲孝道。
   可欣虽小,句句都铭刻于心。妈妈把准备好的东西装进“钱儿”里,可欣说,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团结的家吧。
   儿子,你懂了,你真懂了。鬼灵精怪……
   妈妈缝好后,在手里颠颠,里面像是说话、唱歌,有着亲切的、温暖的香味。
   在乡下老家,“钱儿”里装的都是高粱帽子、苞米,没有这些,可以放些碎石子,可欣想,王大妈是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把从乡下带来的破被褥、衣服、棉絮都撕煎碎了,缝成一个个的“小钱儿”装入了一个大口袋里。那也不是什么大口袋,可欣看清了,在床铺的一边放着一个圆圆的枕套,王大妈每次缝好一个“钱儿”,都装进那个枕套里。那边还有一块完整的、看上去脏兮兮的花布,很完整的,是王大妈出嫁时,娘家陪送的“包棱(方言,包东西的布,)”皮。她是准备再做成套装“钱儿”的。
   可欣听到王大妈喊孙子孙子的,知道王大妈疯疯癫癫的,并没往心里去,按照他现在的年龄,虽然大家都叫她王大妈,做奶奶也是自然的。王大妈只是个称号,谁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可欣听她叫,就应着,探头看看阳台的门,看看老人怎么就想起这种游戏,往楼下抛东西,多危险啊。一倚门,门开了。门边的窗台上有个瓷缸,王大妈一把抓在手里。王大妈也跟着来到可欣身后,王大妈此时头脑清晰了:孩子,你是谁啊?干啥?这杯可不能扔,砸着人?
   可欣一愣,王大妈,你好了?我是下面烧烤店的吴可欣,你前年去过。你怎么天天往我房顶抛东西啊?
   我哪有啊?王大妈想了想,我真想砸街上的人,太吵了。大妈睡不着啊……可欣正从阳台上看到自己家的房顶上,全是抹的厚厚的水泥。
   王大妈在室内一边气喘吁吁地划拉床边,一边磨叽,太乱了,太乱了。孩子,有天夜里,下面的烧烤店里打仗,你不知道吗?
   知道,那是胖子烧烤店。
   瘦子也不许骂人啊,来就干脆真刀实枪的。这个骂啊,好几十里地都听到了啊!有天快亮天时,两个卖东西的打起来你不知道吧?
   我不知道,可能睡了。
   你也睡得着?他们是因为争地皮,什么你的我的啊,死了都是人家的。你听听现在,下面多乱?那夜,刚刚放亮消停一会,我刚刚迷糊一下,有个汽车,什么破喇叭,总是叫唤,倒车、请注意……倒车,后面都没有车,你直接倒不就完了吗?
   可欣回到室内,帮王大妈整理地面,把地面上的布条都放在床边,说:大妈,城市就这样,再不要抛东西了。
   那天,我想用杯子砸他们,还是怕砸坏人家。就把褥子撕成条,缝一条长长的带子,再缝点“钱儿”,装进去,反正瞎子掉井——捞出来也是空着,闲着也是闲着,缝的也不快,磨洋工吧。昨天夜里,不小心断了线,大绣球不知道抛到哪里去了,害的我今天就忙起来了。
   王大妈说着脸黄了,汗出来了。你说是吧,是吧。孙子啊,孙子啊——
   可欣一看王大妈说话走板了,嘴眼乜斜,又变得疯疯癫癫,本想问问王大妈的身世,是不是还有什么亲戚可以帮她,就欲言又止。
   在王大妈出事后,吴可欣在老婆顾小雯那里才了解到了王大妈为什么抛“钱儿”的事,小雯是听她妈妈说的。
   王大妈小时候,也玩过“钱儿。”有一次,和心仪的小伙子“打钱儿(就是三个人站在三个位置,往中间那个人身上打,打着抓不住就输了,输的人再打另一个人,轮流着。抓住了,就算赢了,继续打,这“打钱儿”,在这里叫“打跑球。”),每打一次,不是小伙子躲过去,就是接住,从来没输过。
   在生产队干活那会,总是他帮助她铲落后的斜条子地。王大妈现在有病发福脸大了,那会儿,小圆脸就是绿叶枝头的红苹果,很招人喜欢呢。那个小伙子叫王老六。
   队长的叔伯大哥有个儿子没娶媳妇,队长就打了王大妈的主意。谁知道,她死活不干,就是跟定了王老六。山里的地斜垅多,铲地的时候,队长不是让王大妈打头,就是打尾。因为队长头前看好了地块,打头是最长的垅,让她铲,打尾是最长的垅也让她铲,这不明明是欺负她吗?王老六也在劳动,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胳膊带不上大腿,他和王大妈还没有成亲。后来,看见凶人不眨眼的队长,就气势汹汹地把队长打了。队长把王老六整到大队,关了七天禁闭。出来后,王老六就提着四斤纸包纸裹的果子,去王大妈家求亲。王大妈在王家的大家族里成熟了,喜欢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从来不嫌弃别人。上伺候公婆,下伺候孙男嫡女。
   可欣一边往回返,一边想。还有半月就过年了,处理完房顶,就回家,看看老人!
   没成想,刚刚处理完房顶,老太太就随着抛下的布袋,一起坠落下来。可欣还是庆幸的,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嗨,安全网还是拉松了……
   吴可欣拉着顾小雯去医院看王大妈,病床边挤满了邻居和街道的人。
   上次可欣回来,总是睡不着,苦思冥想,终于想起来,在顾小雯家的写字台的玻璃板下,放着一张黑白照片,那个围着纱巾的女人正是王大妈,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女孩。
   他“扑啦——”一下坐起来,问小雯,那个女孩是谁?
   小雯揉着眼睛说,那是妈妈。那张照片,是外婆把妈妈送走时,留在妈妈的口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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