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席的校花
作者: 山那边
时间: 2015-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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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纪迎来了校庆日,同学们从全国各地回到昔日的校园,却发现熟悉的一切都不见了,怀旧的心情遭到了母校面目全非的打击,心里自我宽解说:这是社会的进步啊,学院有了
摘要:多年后的聚会,大家却忽略了当年的校花,对于隐身多年的她,我心中有隐隐的痛。
新世纪迎来了校庆日,同学们从全国各地回到昔日的校园,却发现熟悉的一切都不见了,怀旧的心情遭到了母校面目全非的打击,心里自我宽解说:这是社会的进步啊,学院有了发展,如今的教学楼,学生公寓楼比我们当年可好多了.现在环顾四周,崭新的高大建筑,透着学院的神秘气氛和高贵。再看看参加校庆的老同学们,满面生疏、满头华发——同学们也和母校一样,被时间的巨轮碾得认不出来了,学校变好,学子变老。几十年过去了,大家努力的辨认着自己的同学和熟识的学友,询问着没见到面的熟人。等到大家快离散时,纷纷划拉手机、留存联系的号码。
又见到了许多当年受歧视、被分配到偏远地区和集体小企业的同学们,无论是不是同系、同班,大家都十分亲热,打听彼此如今的现状,时过境迁,这些当年被边缘化的同学们大都跟上了时代的步伐,在事业和家庭生活上有了很大的改善。偶然的,什么人提及俞洁,瞬间感觉到今天所有的同学,包括我自己都似乎忘记了我们班还有过这么一位女同学,当年应当是校花般耀眼的女生。
初秋的气候,每年开学的时光,如今看着接待我们的少男少女,一个个都像是图画中人,穿着时髦又打扮得漂亮,不禁回想早年我们那幼稚而又质朴的学生时代,青葱岁月……
【一】
我拿着入学通知书进校门那天,一眼就能看出学校广场大都是来自农村的学生:他们都是清一色的黑衣服,形成黑压压的主基调,城市生比较少,衣着打扮虽然大都朴素,但在颜色和样式上截然不同,起码没有黑颜色。城乡两大阵营泾渭分明、一目了然。无论来自哪里,所有来报到的学生都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要么仰着脖子环视高大的教学楼,要么以审视的眼光逡巡打量着未来的同窗们,在教务部设在前院的接待处前,排着拐来拐去老长的队伍,新生们都急着赶快办理报到、伙食和住宿的相关手续,然后到宿舍去抢占床位。
突然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向了一位新来的女生,她的一头短发仅及耳朵下垂,后脖子可以看见青色的头皮,再短一些就赶上男生的大分头了,她圆圆的脸蛋上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圆圆的大眼睛中间是圆圆的大鼻头,她滚圆的身躯更是稀罕,因为大家刚从困难时期过来,所以人人都是窄面孔、瘦身材,这个女同学似乎是外星来的,肩宽体胖,脸色红扑扑,十分的富态。同时她有一副不拘小节的模样,虽然大家还都不认识她却不认生,大大咧咧地冲着所有人微笑,随后,走到她熟识的同学那儿,站在那里说着话,不走了。这分明是插队。大伙儿虽然不满,但互不认识、也无可奈何,何况说不定以后会分在一个班,谁愿意不明不白的先得罪人呢?而那胖圆脸蛋女同学,似乎觉察到大家的不满,她转过身来,向后面排队的同学首先发难:“嗨!我可不是插队啊,我早早就来了,刚才嘛,是去上厕所。”为了进一步表白自己,她说,“喏——我的行李就在那边。”她指着花坛跟前一个柳条箱和一个装满了杂物的大网兜。虽然没人再计较,但大家的目光依然牢牢地锁定在她的身上,像看稀罕物、都盯着她的小短裤和一双十分惹眼的大白腿。在那个年代,虽说人们已经不太封建,但是,短裤也只有在运动场里才能看到,平时的穿着,尤其是女孩子,连穿裙子的都很少。虽然没有人在说话,但从大家瞪大了的、惊异的、互相对视的眼光中,不约而同地在发问——这是个什么样的女同学啊?!
捎带着,大家的目光又移到胖圆脸儿身边的那个女同学,一位衣着朴素的女孩儿,梳着两条齐肩的短辫儿,穿着一件白底蓝格子的连衣裙,好挑剔女生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她的头发,发梢似乎经过人工卷烫的修饰,但也仅仅只能是猜测,谁能断定人家的头发不会是自来卷呢。后来一些女生还在说这个事儿,并且断定是人为的烫发,不过女生们说:“她很聪明,恰到好处地只卷了发梢和耳鬓的少许末梢。”那个年代,烫发是资产阶级小姐的象征,作为工厂的女工或机关干部,烫个发似乎没什么,但是作为没有收入的学生,是断然不敢烫发的,以免鹤立鸡群、成为别人攻击的目标。这女孩子与她那身体浑圆的胖同学相比,身体要显得单薄而不是苗条,“苗条”一词是多余的,六十年代初,人人都苗条。这个女同学要显得腼腆,始终小声说话,虽然是普通话,从她们俩的话音中我可以听出她们都是南方人。在她侧面环顾周围的瞬间,我终于见到了这女孩子的面容了,她的面容仿佛画里的美人儿,美得无法形容,她洁白的面孔透着淡淡的粉色,当她看过来时,你会躲开她的明眸,似乎它会烁伤你,从身形看,她又像是一件珍贵的细腻的薄胎瓷器,你会情不自禁地和她保持距离,以免碰伤它。
大凡漂亮的女孩子,应该知道自己随时会引起别人的注目,看来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局面,表面显得神情若定,却尽量可能的缩在那个圆脸蛋子女同学的身躯后面。用她来挡住男生们热辣辣的目光,或许是为了避开女同胞们探询而又嫉妒的目光。有些愣神的我,在那一刻仿佛对“女生”一词有了感性的认识,以往,我把女同学们都看成是黄毛丫头。越剧中,无论什么角色,演员们都是女性。看着这两个南国女子,我忽然产生了遐想,觉得她两人完全像越剧《红楼梦》里的演员,圆脸蛋的可以饰演贾宝玉,另一位自然就是名副其实的黛玉了。
报到以后,就分班,分班以后,系里很快就发现了新问题,原来农村的学校只在高中开始学外语,所以开课以后,初中就开始学外语的城市生和止学了三年外语的农村生的程度不一样,没法上课。系里只好进行摸底考试,然后根据外语成绩进行分班,这样一来,城市的学生就集中在新的班级。圆脸蛋的女生和她的同学,都成了我的同班同学,我立即就知道圆脸蛋儿是上海人,她的名字叫章力,那天,我抄写同学名册,她对我特别强调:“是力量的力,不是美丽的丽。”“谁说你美丽啦,自我多情的表白。”我心里想。接下来知道了那位美女叫俞洁,浙江人,她对我似乎印象不错,私下对我说:”我小名叫晓洁,你就叫我晓洁吧。“我的心里美滋滋的,有一丝荡漾,可以叫美女同学的小名,那可是不一般的待遇哦……当然,表面上我得继续板着面孔。
大约由于我喜欢交际,和同学们很快混熟了,同学们选我当了生活委员(副班长),一开始,我有些沾沾自喜,减轻了以前自觉“怀才不遇”的烦恼,不久,我就遇到了难题,古话说:“自在不当官、当官不自在。”只要当官,就要不辞辛劳处理麻烦事儿,有时候还要落埋怨。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始终在怀疑,让我当生活委员本身就是卸包袱,那些比我聪明的高人对学校里的活动了如指掌,让我当生活委员就是为了把难题推给我,身为生活委员只能造福别人,牺牲自己。
学校开始评定生活补助,班长说是自己家庭十分困难,但愿意和大家一样公平申请补助指标,因此要回避评判过程、不愿做主要评定人,一定要让我来负责,而辅导员老师还表扬这位班长是“高姿态”,居然也顺水推舟,把我扶上了处理这麻烦事儿的宝座。我也无法在推给别人了,只好来牵头、但是为了公平起见,我要求让同学们选举出新的评判组,以便共同商讨。虽然城市学生普遍家庭条件比农村强,但是在那个经济生活不十分发达的岁月,一分钱都要分两半花的岁月,人人都强调自己的家庭困难,争先恐后地提出申请,由于名额有限,自然矛盾突出,说实话,没有人替我分担责任,所有的难题最后都落在我这里。
我们的生活补助是指伙食补贴,每个月分为六元,九元,十二元三个等级。每年还有季节性的困难补贴。我们学院,不管任何人只要进了学校,都是三等补助——每月有六元钱的伙食费,所以大家争的是上面两挡标准。院校当年的标准,家庭成员平均生活费八元以上,就不得享受补贴。我身为主管生活的副班长那一段时间终日倾听同学们的申述,大家拼命的述说家庭的困境,别忘了,那是越穷越光荣的年代,所以不免夸大其词。在摸底时,我注意到那个漂亮女孩儿俞洁不太在意这些,似乎生活补助的事儿与她无关,我猜她的家庭状况一定不错。许多农村来的学生省吃俭用,把节约下来的饭菜票退成钱寄回去补贴家用,举一个例子:农村学生只要给家里八元钱上交到公社大队,一大家子人没有劳力、不出工分,也可以照分一年的口粮。一个女生每月省四元钱不成问题。一年级时候,大家都是黑棉袄,第二年,女生们都用节省出来的钱给自己置办了花布衣服——黑老鴰变凤凰了。
俞洁和大多数同学一样,属于三等助学金。事后,她的好朋友章力跟我反映,说她家姊妹三人全靠她母亲一个人挣钱养活,家庭经济十分紧张,她的继父因为家庭矛盾离家出走了……当年评助学金,家庭情况全凭自己说,也没有人去做调查,既然俞洁什么都没说,所以评的低了也怪不到我,我只好自己宽心,也没有别的办法。再说,也不能单听她朋友的话,朋友嘛,肯定向着她说话。平时从她的穿着打扮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差别,我顺便看了自己的长裤,两块蓝色的补丁盖住了发白的裤子膝盖,是啊,起码比我强。
我们那个时代和如今不一样,越穷越光荣,越没文化越革命。穿衣服即便是新衣服,也要事先打几个补丁,等到补丁磨破了,取下补丁,晒白了的衣服露出几块深色的补丁,这都是见怪不怪的常事,今天的人们会不理解。
一天,我收拾好作业本,准备下晚自习回宿舍时,坐在我前面的俞洁突然回头附在我耳旁悄悄说,“自习后别走,等一下我”说完以后,她回身坐下,继续作题。我心想晓洁备不住要谈生活补贴问题,强调自己的困难……
下自习的铃响了,同学们急不可耐地匆匆离开,都没有人发现教室里还剩下我们两人,她起身关了教室门,拉过了凳子坐在我对面直接了当说:“咱们俩谈谈心吧。”我就等她讲,可是听了一会儿,原来她在跟我汇报思想,她不知道谈入团的事儿,要找班上的团小组长,这可不是我管的事儿。我就止住了她说:“晓洁同学,我和你一样,目前还不是共青团员,这些事你应当和团小组长交心。”她倒不觉唐突立即说:“那我们两人既然有共同的目标,就应该多多交流互相勉励……”说实话,我还真没得应对,就说:“对,对。好的,你看今天已经太晚,咱们不要引起别人说闲话,以后再谈吧。”我们学校的校长,是一个资历很老的领导,曾经在一次对学生训话时说“课外时间,男生和女生两人单独谈话十五分钟,就可以认为是谈恋爱。”看来资历老不代表水平高。
【二】
虽然同在一个班,我对俞洁始终不了解,听说解放前,她家在南京住,我还见过她的姐弟,原来和她一个学校出来的同学知道底细,说:她家是“姐弟三人三个爸”,这句话就好像开枪一样,一下子就可以把人撂倒。所有人自然很快的疏远她,似乎她的家庭很复杂。她最先觉察到这种人为的隔阂,所以企图用积极上进来为自己制造新的形象。但是她最大的敌人却是她的美丽。我们大约都看过古书,什么“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太过于晦涩,还有就是“悬胆鼻、杏子眼,秋波荡漾,柳叶眉,面带桃花,肤若敷粉”这些词语,我感到晓洁本身似乎就是书上描写的美人儿。她的头发如同打磨好的黑漆,光亮鲜润,额前的刘海和辨梢的头发微微卷曲,她当然不承认是自己整的,说是“自来卷”。女同学素蓉不忿,当着我们的面,解开她自己的小鬏鬏,顺势扭头一甩,散开的头发显露出缕缕璇曲。“让你们看看啥叫自来卷!哪有直戳戳的头发只有发梢是卷的。”至于她的家庭和经济生活,她自己讳莫如深,别人也不好了解,在校期间,她一直是最低一档的补贴。在家庭成分一栏里,她填的是“职员”,文革前,城里的同学大都填“城市贫民”或“职员”出身,其他还有“市民”、“小业主”、“自由职业者”等不一而足。
当时全国开始学雷锋,有些人抢着打扫卫生、有些人每天会捡到一分钱交到我这里,让我给写到好人好事记录本里,晓洁想方设法做好事却屡屡受挫。同学们在她做好事时不是当面讽刺挖苦就是背后诋毁,我也亲身领教过一次:那天,我们班被派去到市政府门前广场植树,劳动中,我发现一个孩子在老远的草丛中跌倒,却大哭大叫起来,我立即知道出事儿了,别的同学仅仅看着,我说我去看看,结果发现那小男孩小腿磕在一段裸露的铸铁管件接缝处,被锋利的口沿划出了一寸多长的伤口,鲜血不断溢出,我立即抱起孩子向人问明了医院方向,随即一路小跑,同时我发觉晓洁也跟了过来,她帮我扶着那孩子。跑过了整整一个街区,终于找到了市立医院,在外科作了清洗包扎,还让我交了五角多钱的费用。等我又把孩子送回他家,正值开饭时间。由于是外出劳动,学校派车送的米饭和两种较好的菜。等我们打饭时发现,根本没人关照,菜已经光了,我们俩只是吃了些米饭充饥,而带队的“政治辅导员”老师蹲在一角自顾自的吃着饭,对于我不请示而擅自行动肯定不满意,对我们两人不闻不问,似乎什么都没有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