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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祸 ——一碗饺子

作者: 昊天河 时间: 2015-03-26 阅读: 287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1970年的冬天,没有雪,也没有雾霾,唯有寒冽的北风,干冷。  工地上却是红旗招展,人头攒动,机械轰鸣,电焊弧光闪烁,大喇叭一遍遍重复播放着


  
   1970年的冬天,没有雪,也没有雾霾,唯有寒冽的北风,干冷。
   工地上却是红旗招展,人头攒动,机械轰鸣,电焊弧光闪烁,大喇叭一遍遍重复播放着鼓舞人心的革命歌曲,插播着各工段的即时进度、指挥部的表彰和激励人心的口号。
   我提着黑色人造革提包,跟在方总指挥身后,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过。一条条横跨通道的红色条幅被风吹的像拉开的弓弦,上面的口号“大干一百天,竣工迎新年!”格外醒目。
   方书记是钢铁基地建设指挥部的总指挥,可是人们还是习惯叫他方书记。
   方书记小个子,黑瘦,满脸褶子,眼睛却炯炯有神。老八路出身,戴了一顶藏蓝色解放帽,一身洗得泛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子和膝盖都打了蓝布补丁,挺显眼,在那个年代,也很普遍,因为满大街都是穿补丁衣服的人。
   我知道他现在心里不痛快,因为钢铁会战的重点项目——两座炼铁高炉没有在元旦前按期竣工,市委领导很不满意,上午在市里开会受到了点名批评。
   这事也不能全怪方书记,因为他才上任不到两个月,工程计划是前任班子确定的。
   可他是个好强的人,老想能按期完成任务,但是这样那样的原因,计划还是落空了。所以这几天他老在工地上转悠,吓得几个施工队长都小心翼翼,生怕惹恼了方书记。
   1971年1月24日的上午,灰暗的天空终于洒下纷纷扬扬的雪花,钢铁巨人般的高炉、热风炉、送料坡道、脚手架、高低不一的工棚和堆满建筑材料的工地,不一会儿就被洁白的雪花装扮一新,满世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方书记和许副厂长从会议室出来,因为得知再有两天工程主体就能竣工,总算一块石头落地,脸上有了笑模样,他做了一个扩胸动作,仰脸望天,任凭雪花落在脸上,朗声说:“瑞雪兆丰年啊!”然后冲许副厂长和我一摆手道:“走,去工地。”
   到了工地上,他让我招呼施工队长们过来,一边给大家发烟,一边询问具体情况。得知第二天肯定能全部完工,乐呵呵叫大家招呼工人们聚拢,一边对许副厂长说:“好消息还是你来宣布吧。”许副厂长高兴地蹬到一堆耐火砖上,对围拢上来的工人们大声说:“工人师傅们,大家辛苦了,我代表指挥部、代表厂党委感谢大家!同时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今年因为加班不能按时回家过年的同志,厂里要抽调汽车送大家回家。”
   “哗!”掌声暴风雨般地响起来,伴随着一片叫好声。
   第二天,厂部调配组织了全部车辆,开始运送工人们回家过年。因为工人们大都是各县的,所以到了晚上,只剩下一百多人留守了。
   第三天,1971年1月26日上午,是农历庚戌年除夕,雪停了,留下满世界的洁白。方书记特别嘱咐后勤安排食堂给最后离场的工人们包饺子,猪肉白菜馅;清真灶是羊肉大葱。但是,厂里食堂的炊事员大部分都放假回家了,只剩了几个人,厂里临时抽调办公楼里的闲杂人员去食堂帮忙,方书记领着我们厂办室的几个人也来了。突然增加了十几个人,原本冷清的食堂立刻变得热热闹闹,大伙儿把饺子馅分到盆里,分散在餐厅里包饺子,办公室女同志多,叽叽喳喳,一片兴奋和快乐。
   等煮出饺子,已经十点了,因为要送工人们回家,提前开饭。
   工人们纷纷涌到食堂打饭,看到是饺子,兴奋不已,一片敲打饭盒的声音,饺子的热气在人群里缭绕,餐厅里充满了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二
  
   吃完午饭,剩下的这一百多人也收拾好了行李,聚到工棚前等待乘车,很多人跺着脚,搓着手,心急的人不时探头看车来了没有。
   方书记和指挥部的全体领导都来给最后一批工人们送行,他们一边和工人们握手,一边说些送行的话。
   “来了!来了!”伴随喊声,最后的三台解放卡车先后开到了工棚前,车辆都编了号码,挡风玻璃上写明了行车路线,车厢两侧还贴了大红的标语口号。等得心急的工人们不待车停稳,喊叫着一哄而上,把三台车围了起来,扔行李,爬车厢,根本不理会指挥人员的喊叫。
   方书记皱着眉,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说:“唉!乱七八糟的,还是不如解放军有纪律啊!”
   工会主席范立山接话说:“那是,可咱工人总比农民有纪律多了。”
   方书记笑了说:“你呀,杠头!”
   行政科的大杜抱着几挂鞭过来,把鞭炮拆开摊在车前,大声喊着:“各位兄弟姐妹、老少爷们儿,给你们提前拜年了!”一边点燃了药捻,劈哩啪啦的鞭炮声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人们开心大笑。车上车下的人们相互挥手告别,汽车鸣着喇叭,打着双闪,慢慢驶离。
   送走了工人,大家感觉突然轻松了,一年的繁忙劳作,绷紧的神经,都随着远去的汽车突然松弛,仿佛泄了气的皮球,回到办公室,人们纷纷换了衣服,相互说着拜年的吉利话,陆续下班回家了。
   我却不能走,虽然没有明确我是方书记的专职秘书,但实质上就是这个职务,方书记没走,我是不能下班的。
   一直等到快中午的时候,方书记披上他的绿色军大衣,吩咐我说:“走吧,看办公室谁还没走?一块叫上去食堂吃饺子。”
   “好嘞!”我答应着,挨门去招呼没走的人。
   两个副厂长和工会主席在家,一块去了餐厅,工会主席范立山还掂了一瓶水仙花酒,我知道他老家是巨鹿的,那是他家乡出产的地方名酒。
   出办公楼的时候,方书记问:“谁值班呀?不要唱空城计。”
   “都安排好了,有人值班,你就不要瞎操心了。”许副厂长说。
   “唉!操心命。不知咋地?心里老是不踏实。”方书记拉了拉披着的大衣,心事重重地说。
   事后我想,方书记真是有先见之明,他的担心还真不是假的。
   餐厅给我们整了一桌,因为是厂里的头头们来了,加了几盘菜,一盘猪头肉,一盘酥鱼,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炒鸡蛋,每人一盘饺子。
   “方书记,过年没啥存货了,您们将就吧。”食堂管理员老曹跑来解释。
   “挺好,饺子就酒,越喝越有,是不?”方书记打趣道。
   “就是,比旧社会强多了!”范立山立刻接茬,一边打开带来的酒,一边说:“尝尝俺老家的酒,好喝的很!”
   方书记端起酒杯说:“好吧,喝酒压惊,昨天市委杜书记还打电话问工程的事,咱们这次没按时竣工,吹牛把牛皮吹破了。”
   “这也不能怨你,那是以前定的计划,你是半路接手啊。”许副厂长安慰说。
   “那也脸上无光啊。”方书记叹口气。
   大家一边吃,一边说话,吃到一半饭,值班室的人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说送工人回家的2号车在路上翻了,伤了好多人,还死了一个。
   方书记脸色一变,把举着的酒杯子一扔,拍一下桌子说:“娘的!真是祸不单行!”又指指范立山和我说:“叫车,咱们走。”走出两步,回头对许副厂长说:“你盯家,哪儿都不要去,随时听我电话。”
   吉普车开出厂门的时候,门卫室墙上的大钟刚好十二点。
  
   三
  
   一路上,方书记沉默无语,范立山倒是说了几句,我听得出,他对这次厂里派车送工人回家不太满意,认为是自找麻烦。派车这件事是管生产的许副厂长提出的,但也是上了厂委会研究同意的。可范立山还是认为这是许副厂长为了在工人里落好,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行为。
   范立山看方书记一直没有表情,也就不言语了。吉普车里一片寂静,吉普车比较破旧,四面透风,路也颠簸,很不好受。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赶到事故现场,一些伤重的工人已经被过路的车辆捎去了县医院,死了的人也被抬到了公路边,方书记快步上前,蹲到地上,看看伤势,问了工人,才知道死去的人叫张志和,厂基建大队的架子工,是个班组长。张师傅四方脸,浓眉大眼,胸前凝了一个血疙瘩,嘴微张着,满嘴的血从嘴角流出来,都冻住了。方书记掏出手帕,把张师傅嘴角的血渍擦干净。站起来脱下自己的棉大衣,盖在张师傅身上,轻轻向上一拉,盖住了张师傅苍白的脸。
   “怎么搞的?”方书记脸色阴沉地盯着司机王师傅,王师傅左臂骨折,他用右手托着左臂,一脸痛苦地说了事故经过。
   因为下雪路滑,汽车开得并不快,走到这里时,一个姑娘带人突然滑倒,这是姐妹俩,后座上的妹妹被摔得滑倒路中间,突发的情况让王师傅猛打方向,绕开了摔倒的妹妹,但汽车也因为路滑横着翻倒扣压在路基下,车厢压住了几个人,造成了骨折,而张志和因为抱着车厢左角的立柱没有松手,结果被立柱扎在了胸部,当场死亡。
   事发后,一些甩出车厢的工人们开始自救,把扣在车厢下的工人们救了出来,并拦车把几个伤重的工人送去了县医院。现场还留有几个轻伤的工人,倒是没有生命危险。因为涉及翻车死人,工人们扣下了姐妹俩,摔倒的自行车还在原地,有人搬来几块大土块警示。因为无人知道报警,又是除夕,也没人前来处理。
   方书记问明情况,心情沉重地走下路基,围着翻了个儿的卡车看了一圈,地上散落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除了大件的行李等被工人们捡堆到了公路边,一些鞋子、帽子、手套等小东西杂乱的散布在汽车一侧,估计是伤者留下的。
   几只老鸹落在附近杨树上,窥视地面散失的食物,有工人捡起土坷垃驱赶,换来老鸹的一阵呱噪,更增添了一份焦躁和诡秘。
   方书记突然蹲下,从雪地里捡起一个饺子,一个工人忙说:“这是张志和的,咱们食堂的饺子,张师傅没舍得吃,装饭盒里想带回家给娃吃的。”
   我看到旁边一个绿色军挎包和一个掉出来的铝饭盒,有点变形,散落的一些饺子被人踩烂了,因为天冷,已经冻在地上。方书记拿起那个挎包,把变形的饭盒拉正塞到挎包里,递给我,然后对范立山说:“老范,立刻通知厂里,你们工会组织人来处理这件事,厂办室配合,一定要妥善处理。让许副厂长安排一辆车来,把没有受伤的工人先送回家,路上务必要注意安全!”
   范立山看看周围的工人们和躺在地上的,对方书记说:“通知的事让小昊去办,我是不是先到县医院看看送去的伤员情况?”
   方书记点点头,说:“那也好,用咱们的车,把剩的伤员送县医院,这车就跟你盯在那里,有什么事告诉许副厂长。如果县医院不行,及时安排把伤员转运到市里。我一会儿带小昊去死者家里做善后。”又指指我说:“你去给许副厂长打电话要车,让他安排从工会和行政科抽人过来。”
   我有点为难,看看四周,方书记看出我的心思,指指公路旁边的村子说:“你呀,到村里大队部给厂子打电话。”
   我刚转身离开,他想起什么,喊我:“让来的人到食堂带一份饺子过来,千万别忘了!”
  
   四
  
   等我打电话回来,方书记已经安排好了现场的事,招呼我说:“走,咱们去张庄。”
   我才知道,张志和家是张庄的,离这只有七八里路了。同行的还有四个工人,他们村这次乘车有七个人,死了一个,伤了两个,他们四个幸运,背了行李,领着我们往村里走去。
   因为抄近,走的小路,坑坑洼洼,雪也埋了脚脖,心急走得也快,赶到村边的时候,身上已经出汗了。
   “先去大队。”方书记吩咐道。又对四个工人说:“谁也不要把张志和已经死了的事说出去。”
   到了大队部,铁将军把门,幸好有工人知道,跑去喊队长。
   不一会儿,生产队长被叫来了,估计工人给他说了车祸的事,队长满脸郁闷地和方书记握手。我赶紧介绍说:“这是我们钢厂的方书记。”
   方书记和他到大队部里说话。
   等他俩出来,生产队长领我们去张志和家,路上知道,队长也姓张。
   张志和的家在村东,一个土坯围墙的院子,三间北屋,两间东厢房。进门前我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一刻了。
   张队长进门咳嗽一声,喊:“志和家的,来客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正在北屋烧火,门帘搭在门扇上,烟气从门头涌冒出来,听到喊声,侧身看到我们进院,有些吃惊地站起身来,两手在大襟上擦着,不知所措。
   说话间,我们一行进了北屋。张师傅家真是一贫如洗,家徒四壁,除了靠墙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东侧一半是个火炕,炕北放了一个卧柜,就没有啥东西了。因为过年,墙上新贴了报纸,倒也显得干净。
   一个大约四五岁,衣着破烂的小男孩睁大眼睛看着我们,也许是冻的,鼻涕邋遢地坐在炕沿上,两脚蹬在灶台上取暖,破烂的棉鞋露着脚趾。
   炕上躺着一个老头咳嗽起来,似乎被烟呛着了。
   老头盖的被子像百衲衣,无数的补丁,已经不知道原来被面的花色。一个趴在被窝里的小姑娘露出头来,大约两三岁,咬着手指,怯怯地看着我们这些突然闯进的人们。
   西侧里间走出一位老大娘,手里端一个搪瓷盆,看着我们疑惑地问:“你们哪儿的?啥事?”
   “张志和他娘。”张队长小声介绍。
   “大娘,我们是钢厂的。”方书记回答。
   “钢厂的,那,快请坐!”那大娘一听我们是钢厂的,立刻热情起来。
   “不了,不了。”方书记一边推辞,一边观察屋里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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