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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着水乡

作者: 夏以沫 时间: 2015-03-27 阅读: 461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乌镇,湛蓝湛蓝的天空下,粉墙黛瓦,枕水人家。幽幽的窄巷,湿湿的青石板路,瘦瘦的乌篷船,那枚姑嫂饼,午后的菊花茶,紧紧的拥抱,不求给予一辈子,只要彼此深爱过一

乌镇,湛蓝湛蓝的天空下,粉墙黛瓦,枕水人家。幽幽的窄巷,湿湿的青石板路,瘦瘦的乌篷船,那枚姑嫂饼,午后的菊花茶,紧紧的拥抱,不求给予一辈子,只要彼此深爱过一次,爱在别离,在瞬间,亦在不变的经年。守护,也是一种幸福。江南水乡最美的一隅,我恋着她。
   ——题记
  
   他和她背靠背坐在草坪上,看云霞在暖风里一丝一缕飘逝。齐肩秀发的她,聆听文艺的他细细描述:那是连地图上都找不到踪影的小镇。屋檐很高,静立在窄窄的街衢两边,窗棂漆黑,湿湿的青石板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幽巷,船夫撑一支乌篷船,划向似水年华的深处……
   类似的话,她百听不厌。片刻,她樱唇轻启,望着天边一抹透明的蓝,像是梦呓般说着:“乌镇,真美呵!可惜,你比我小,要不毕业后搬去你那儿,天天做梦,多好。”女孩娇憨的浅笑,拨弄着弯卷幽香的发梢,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爱情,近在咫尺。一阵莫名的激动涌来,就在他的双手即将揽上她的纤腰时,她却推开他,说:“别,你,你是我弟弟呢。”“你老这样。一岁而已,你就那么看重年龄?”她说:“对,小一天都不行。”她轻盈跃起,就像一只受了惊扰的彩蝶。有点累了,我想回寝室休息。言罢,顾不上几分错愕的他,她匆匆转身离开。他徒劳的叫她的名字,她不应。他伫立原地,怅然若失……
   他是在校园文学社认识她的,初见,对气质甜美,笑靥如花的她一见倾心。可她却以自己有偏恋大叔的情结为由常常躲避他。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半年后,她终于答应了他的追求。甚至答应在他生日的那天,随他回乌镇,感受一番枕水人家的意境。情景浮现,穿越了时光记忆的长廊。那天,是菊花飘香的时节。空气中隐约透着菊花蜜的味道。逢源双桥畔,他小心翼翼的扶她上船,沿河游历这小镇。三白酒坊,手工蓝印花布纺,古戏台,老邮局,还有古典气息的昭明书院……然而,最最令她感慨的还是,那些在水边洗菜、淘米、漂衣裳的寻常人家。她说:“一代又一代的乌镇人,便是在这质朴的泥土上踏去走来,并守着这蜿蜒不尽的河吧?”未容他开口赞叹她的冰雪聪明,她又轻叹一句:“在这世上,原来还有一个可以让人做梦的小镇。”言语间,她一脸欣容,痴痴的醉了,却浑然不知,自己已是他眼中触目难忘的独好风景。 晌午,他请她品尝当地的特产姑嫂饼,给她泡杯菊花茶,还替她擦汗。不觉日落西栅。高高的屋檐下,她瞧见妇女们将手中尚未织完的毛衣,还有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回里屋。晚饭过后,大家会结伴前去古戏台,街坊们边嗑瓜子边听段皮影戏,很是惬意。他帮她拎着旅行包,闲叙家常,送意犹未尽的她去车站。等候的间隙,她才记起他的生日,轻言细语道:“生日快乐。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哦!”迎着她眼里盈盈波光的水乡,他恋恋不舍的握住她的双手。两人不再说话,只是深情拥抱。天光即将隐去,朝年轻的人们投去最后一瞥。次日,办完琐事的他回到学校。他对她说,我梦见你了。梦见你嫁到乌镇,成为最美的,只属于我的水乡新娘。当时,她还轻轻擂他一拳,说他讨厌,只会臭美什么的。谁知好景不长,从什么时候起,她又开始嫌他小,偏恋大叔的少女情结卷土重来。女人,可真是善变的生物啊!
   情形越来越不对劲。临近毕业,班上的同学,包括他在内都在为自己的前途而奔忙,为毕业论文苦心准备,为实习单位跑断了腿,唯独她,稳坐钓鱼台般的气闲神定。她频频请假,而且一消失就是数天。当面对他一连串声的焦急发问,她淡淡回应:“无聊,弱智。”最后,她干脆将脑袋慵懒地别过一边,不再理他。当她往自己清纯的俏面上堆砌各种浓艳的化妆品时,有关她的闲言碎语随之传来:“咱校的某某校花傍上大款了。难怪打扮得那么花枝招展,像个妓女似的!听说追她的第一个星期,那土财主就花了两万大洋!”
   “可不是,有钱就可以任性。看起来那么清高的冷面圣女,还不是个见钱眼开的骚货。最终,她勉强通过毕业考试,却连自己的毕业证都迟迟不去拿!”此举又遭来非议:“听说校花跟那个肥得跟猪一样的土财主双双旅游去了。或许此刻正潇洒呢!毕竟是快当上阔太太的人了,会在乎一纸破文凭?!”
   风言风语,如漫天风沙揉进并揉碎他的心。
   “那些传言,可是真的?这是我最后问你。”
   待她回校领取毕业证,一脸消瘦憔悴的他对容光焕发的她发出最后的通牒。
   “这算是在威胁我么?”,她挑衅地扬扬嘴角,拢拢一身华丽奢侈的风衣。片刻,左手伸出,她的无名指上,一枚精致的戒指,寒光四射,直直的刺向他。
   她冲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她的笑,比套在她指上的戒指更冷。
   她走了。妩媚的背影很是释然。
   他也走,不停的走,仿佛根本不是走在人世间。他在飘,在沦落,逢人便拉住对方,纠缠着不放:“她要嫁人了,她不想做梦了。”
   “疯子!神经病!打死他!……”
   他喝得烂醉如泥,被人踹一身的鞋印,却自感比平日任何时刻都要清醒、痛快。
   声声炸雷响彻昏暗的天地,那一晚,雨幕茫茫,肆意流淌,他在滂沱大雨中狂跑,却怎么也甩不掉如影随行的记忆。
   韶华殆尽,不言相守。 他回乡当了一名小学老师。
   依旧是静静的流水,静静的人家。此刻的水乡,却已然不再是他心中那片柔柔的,甜美的,熟悉多年却宛如初见的水乡。
   他没什么奢求,终日与教科书与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也与她所不屑的白粥和青菜为伍。
   转眼,鲜花盛开的五月降临。他听闻乌镇邻村的苗佳小学,来了一名支教志愿者。这位自称是刘梦的女大学生,除了照常给孩子们上课,她还多次抽空私访特殊家庭,找那些重男轻女的父母聊天,为辍学女孩争取重回课堂的机会。孩子们都很喜欢她,公开场合叫她刘老师,私下里都叫她花仙子姐姐。因为她甜美的笑容就像五月的鲜花,绽放在孩子们的心目中。同事见他一直单身,大概想牵红线,时常在他面前有意无意的夸赞她。
   “这么优秀的女孩,肯定是有男朋友的吧?”
   “好像没有,你好歹去见人家一面?”
   “没必要。你们谁觉得好谁去呗。”眼见一番美意,被硬生生的呛回去。同事直摇头,当着他面就说他是个死性子的教书匠,不懂浪漫不解风情。他也不恼,嘿嘿一笑。任红颜天花乱坠,他已淡然如搁置在讲台桌角的一杯清茶。小镇的古色,足以覆盖俗世间倾城倾世的惊艳模样。
   爱心女孩刘梦,又带着一大堆的衣服、中外名著、学习文具,还有她亲手制作的小礼物等赶往贫困小学了,她乘坐的那辆志愿车经过乌镇车站,却未曾停留,直奔校园。
   郭子晨每天上学,舍不得吃早餐,却还要步行近两个小时到学校;胡杏每天一放学就匆匆往家里赶,她趴在家门口的那块大石头上写作业,作业在天黑之前要写完;张小华的成绩那么优异,五岁那年因为受到惊吓,从此就没再也没有开口讲过话,他的父母决定让他读完小学就务农……这一切,时时震撼着刘梦的内心。
   孩子们在日记里写道:“我们的祖辈父辈,从来没有走出过村子,山外的世界,对于我们来说是一谜。”……刘梦挑选了几名家庭最贫困的孩子,亲自给他们换上新衣裳,带他们进城里开开眼界。
   这些消息时断时续地传入他的耳中。而他的内心,终究像是一片从未开垦过令人难以琢磨的处女地。
   “听说一部叫《似水年华》的电视剧,年底要在乌镇拍摄,台湾来的大美女刘若英,“鬼妹”李心洁,还有那个称自己是海的黄磊,咱梧乡这下可热闹啦。”
   “今年的旅游旺季吸引了不少外国游客。那些金发碧眼的老外们,津津有味的听花鼓戏、苏州评弹,有对英国夫妇还特意买了好几床纯手工的蚕丝被……”
   大家闲聊着小镇的娱乐八卦,却再也没有人在他面前提及那个叫刘梦的女孩。
   依旧是周而复始的规律生活。清晨带着准备好的教案踏进课堂,黄昏时分携一身的粉笔灰和略微嘶哑的嗓子回到住处。
   原本不太经意的他,渐渐感觉生命无端的闲长起来。某天,他接到校长要他去趟邻村的苗佳小学的指示。
   校长的神情略显凝重,话,语焉不详,却透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原是无可消磨的时间,瞬间莫名地紧迫起来。他下意识地将邋遢的形象理了理,将那件洗得呈灰白的旧夹克换成一套深色西服。
   不到三个钟头,他便来到苗佳小学。迎接他的校长是位年近五旬的慈祥长者,她的身边围了三名小学生,均有点胆怯的望着他。
   确定了他就是支教志愿者刘梦的前男友后,校长将笔迹娟秀的日记本郑重交出。日记本里夹有一束青丝和一份遗书。
   校长说道:“刘梦,是她自己取的化名。病魔在前不久带走了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她仍然没说出你的名字。她说割舍不了水乡情,喜欢这里天真无邪的孩子们,母亲如其所愿把她葬在校园后山花盛开的山坡上。这三名孩子,是所有的孩子中对她感情最深的。”
   校长带着痛彻心扉的他和哭泣的孩子们去给她献花,去她生前待过的寝室,坐花仙子姐姐坐过的板凳,摸花仙子姐姐用过的钢笔……校长沉痛的告诉他,她一直在隐瞒,想尽各种办法隐瞒身患绝症的事实。她省下昂贵的药费,用来实现孩子们渴求的心愿。她戴上为自己备好的遮瑕的帽子。
   冷冷的脸,漫天的谣言,妩媚的笑,仓促的逃,越来越紧的拥抱……蓦然间,那窒息卷天席地般地袭来。
   校长扶了他一下。
   “没,没事。”他稳稳心神,在他接过日记本的时候,三个孩子默默用眼神交流着,在校长的鼓励下,其中一位看起来很乖巧的小女孩率先开口介绍自己:“叔叔好!我叫胡杏。老师说你是花仙子姐姐最好的朋友,你知道吗?花仙子姐姐送了我小桌子、台灯,我再也不用趴在石头上写作业了。”她这么一介绍,另外俩孩子才靠近他,用稚嫩的小手牵牵他的衣角,摸摸他的手。
   “叔叔,您好!我叫郭子晨。花仙子姐姐送了我一辆自行车,我每天都骑着它上学,很方便。以前,我的脚走得老疼了。” 那个看起来很机灵的小男孩对他说。
   “花仙子吉吉(姐姐),画,画画……”
   最后一位,那位看起来很温和的小男孩似乎有些结巴,且发音不是很准。
   “他叫张小华。挺不错的一个孩子。成绩特别优异。”校长接过话茬儿。
   校长轻抚张小华的头,继续解释道:“这孩子因惊吓过度导致后天性失语。刘梦鼓励他,一再强调他不是不能说话,而是因为受到刺激造成语言功能暂闭。刘梦常常让他与自己对口形,学习说话。在刘梦不厌其烦的引导下,他开始叫出“花-仙-子”三个字。那一刻,他哭了,紧紧抱着他的刘梦也是泪流满面,在场所有人的眼圈都是红红的。刘梦常常跟张小华的家长做思想工作,力劝他们不要放弃这个孩子。刘梦数次家访,得知小华的姐姐要结婚,刘梦不仅送了一套厨具,擅长美术的她还亲自来到新房,在雪白的墙壁上创作了一幅梦幻天使的墙画。张家人深深感念之余,答应刘梦会让小华继续读书。
   他默默地站着,静静地听着,他像是什么都听进去了,又好像是什么也没听进去。当校长深表同情的拍拍这年轻小伙的肩膀,示意他早点返程乌镇时,他突然一个激灵地回过神来。他说无妨,他想去看看。看那自行车,看那书桌、台灯,还要看看画在墙壁上的梦幻天使。
   孩子们带着悲痛欲绝的他行走在偌大校园里,指指点点,走她走过的每一条路,矗立她站过的每个角落,收集她拥有的点点滴滴。
   穿过空旷的操场时,孩子们对他说到:花仙子姐姐,就是在这里教我们唱起《花仙子》歌谣:“能给人们带来幸福的花儿啊, 你在哪里悄悄地开放, 我到处把你找, 脚下的路伸向方……”。她还带领大家进行顶气球比赛、结队而行等趣味游戏,让我们身心受益。“大家加油!加油啊!”那欢快热闹的气氛传了好远,似乎仍在活跃着。
   路过没有电风扇的教室,刘老师便是在这儿一站就是3、4节课,给我们讲《九色鹿》的寓言,讲《吹泡泡》的课文。孩子们津津有味的听着,直到下课铃响,学生们仍在提问:九色鹿救了落水的路人调达,可是调达却忘恩负义,为了金钱出卖九色鹿,最后得到国王的惩罚,那调达后来悔改了吗?冰心奶奶小时候为什么那么喜欢吹泡泡呢?我们也要吹出那样美丽的泡泡,让它们飘在我们快乐的童年里。课间,热烈的讨论吸引了隔壁班的同学,大家挤在门口听,直到上课铃声再次响起,孩子们仍不愿离开,孩子们眼里写满了求知的渴望。她不禁将这节课拖堂,一拖再拖。当她走下讲台时,她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衣服也湿透了。
   他看到郭子晨所骑的自行车。这自行车质量相当精良,加上小主人的格外爱惜,在经历每天往返漫长崎岖的山路的压磨,依然显得崭新如初;他还看到米老鼠图案的书桌一角,摆放着精巧、能够调节亮度的台灯。从此,它们的小主人再也不用久久地蹲着,弓腰驼背地趴在石头上写作业了。最后,他来到张小华新婚不久的姐姐的新房。那,便是梦幻天使。
   宝石深蓝的浩瀚夜空下,鸟儿弹秦,蜂蝶对舞。美丽的天使披着洁白的婚纱,手捧一束娇艳的玫瑰,偎依在她的伴侣身旁。两人无限憧憬,一齐朝月亮船的方向温柔凝望——坐在月亮船上的小天使,一面咯咯笑着,轻摇星盏,向他的父母洒下点点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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