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下奔跑的女人

初到莲庄的第一个夜晚我没有睡着觉。
　　 一阵翻来覆去后，我爬起来，跪在床上往窗外望。我揉揉眼睛，想看看夜晚的农村是什么样的。如水的月光笼罩着大地，我忽的看到可怕的一幕：空旷的田野上，有个鬼影飘来荡去，还隐隐传来笑声，我的膝盖一下子就软了。我立刻滑进被子里，将头盖住，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一旁的祖母发出轻微的鼾声，对我的动作毫无反应，我撞进她的怀里，紧紧的抓住她的衣服。
　　 我不知道是怎样熬到天亮的，期间我想叫醒祖母，但又怕祖母嘲笑我胆小，憋了一宿的尿在天亮后才得以释放。祖母醒后，我摇着她的手臂说，奶奶，奶奶，你知道吗？昨晚外面有一只鬼，飘来飘去的。我都被吓到了，你还睡得像猪一样。祖母一听，愣了一下，随后“咯咯咯”地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假牙。我一脸茫然。祖母说，那个不是鬼，是隔壁家的田小麦。从祖母的口中我得知了隔壁家有个叫田小麦的人以及有关这个女人的一些事情。
　　 田小麦在初中毕业后就去广州打工了，文化水平不高的她去给一家人做保姆。据说，雇佣她的主人就是看中她干干净净，老老实实的样子。一天，田小麦实在太累了，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看到主人家的床，像一片很大很大的柔软的云朵，她的身体不听话地躺了上去，舒服极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不久之后，她觉得右手有些痒，就用左手抓了抓。抓了之后还是很痒，就在睁开眼的一刹那，田小麦吓得七个魂魄不见了六个。男主人在抚摸她的手！她立刻把手抽回来，大声质问他，你想干什么？男主人涎着脸色眯眯地说，你跟我睡觉，我给你钱。田小麦没想到平时看起来规规矩矩的男主人竟然会说出这种话，她想都没想就拿起枕头砸过去，男主人并没有闪躲，而是接住枕头，猥琐地笑着。田小麦又拿起床边桌子上的烟灰缸，作势要砸过去，男主人才有些怕了。田小麦的另一只手抄起地上的扫把就往男主人身上打，边打边喊，你给我滚出去！男主人被赶出门外，田小麦马上把门锁好。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缩在墙角缓缓蹲了下去，瑟瑟地发抖。委屈、愤怒、心酸一涌而上，她抱着自己的膝盖痛哭起来。
　　 打那次事件之后，她回到了莲庄，再也没出去过。
　　 她每天都躲在家里，做一些微薄收入的手工活。只是每次到夜晚，有月亮出来的时候，她就会在田野上或者小河边跑。她为什么要挑有月亮的夜晚出来到处跑呢？她不累吗？她是不是狼人呢？我暗自猜测着。通过后来的接触我才知道其中的原因。
　　 我和田小麦第一次见面是在楼顶上。百无聊赖的我，一个人在楼顶放着烟花。我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喂，孩子！我转过身看到田小麦弓着身子，一只手肘撑在栏杆上，一只手朝我招呼着。
　　 来，过来，我家有米糕。
　　 一开始我有点害怕，怕她会变成一只鬼把我吃掉，祖母说魔鬼最喜欢吃脏兮兮的小孩了。但是听到米糕我心动了，那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了，米糕的香，米糕的甜是我无法拒绝的。权衡了一番，我最终还是扔下手中的烟花，跑下楼，又快速地跑上田小麦家的楼顶。她把切好的米糕递给我，我胡乱把手放在衣服上擦了擦就接过米糕吃起来。她看到我这样就笑起来，我一边吃一边抬起眼睛观察了一下这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人。一点也不像疯子，也不像鬼，心里不觉对她产生了一丝好感。她转过头去望望天空。我说，今天没有月亮，你不用去跑步啦？她摸摸我的头，俯下身子凑在我耳边说，今天呀，月亮婆婆和太阳公公躲被窝去了哦。说完自顾自地笑起来，饱满的胸脯一抖一抖的。
　　 我只有在夜幕降临后才会看见田小麦，第二次见面是在河边。当时我正忙着追赶萤火虫，忽然一双手捂住我的眼睛，我“哎呀”叫了一声，手脚挥舞起来，差点摔倒。只听到一个很细的声音说，天黑啦，有人看不见了！田小麦松开手，哈哈笑着，按着我的肩膀把我转过来，说，你怎么不穿鞋，脏死了，带你去洗脚。她拉我到河边的石头上坐下，把我的脚按下水里，慢慢地搓揉着。我闻到她的粗大的辫子里散发出幽幽的清香。她自己也把鞋脱了，她的鞋面居然没有尘土，鞋上绣着一朵顶好看的桃花，鞋边的线工工整整的，像两条铁轨。她把脚放到水里，摇晃起波纹来。她的脚好像莲藕，白亮白亮的。她说，你看，今晚的月亮特别圆，你说它像什么？还没有等我发表意见她就接着说，月光跟太阳一样，也是暖的。我疑惑地挠挠后脑勺，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说，可是，我没有感觉月亮是暖的啊。她说，很暖的，像男人的胸口一样暖和。我听了“嘿嘿”笑起来，心想，田小麦也有男人？
　　 田小麦真的有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隔壁村庄的，一个退伍回乡的军人。就在两个人的感情发展越来越好的时候，一些关于田小麦的往事也吹到了男人耳朵里，那些风言风语经过了莲庄的闲人精细加工，飘飘呼呼的。那个男人就此消失了，再也没来找过她。田小麦说，很多个夜晚，他都牵着我在河边跑。他说我的脸像月亮一样皎洁，我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烁。说着她又开始仰起头怀念起来。
　　 我们就一直跑，在田埂上跑，在沙地上跑，在小溪里跑。他说要跑到世界的尽头，我说我也想看看世界的尽头是什么样的。跑啊跑啊，月亮就像一条鱼，我们跑到哪里，月亮就跟着游到哪里。跑累了，他会想办法给我弄水喝。有趣极了！
　　 说完，她穿好鞋子，问我，你想看世界尽头吗？我摇了摇头。她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一溜烟跑开了。我看到她慢慢地穿过不远处的一片竹林，天上的月亮真的变成一条鱼，跟着田小麦游进了竹林。